大舅谢宝山把酒杯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顿。

包厢里那股热络的、带着酒菜香气的喧闹,像被掐住了脖子,骤然低了下去。

他环视着我们这一大家子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

外婆八十大寿的红绸背景墙,衬得他退休后微微发福的脸有些暗红。

“今天妈八十大寿,高兴。”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趁着一家人都在,我也有件喜事,跟大家说说。”

我妈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我余光看到她嘴角勉强维持着笑。

二舅韩利已经端起酒杯,准备附和。

“从彤要结婚了,这是大喜。”大舅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我谢宝山的女儿,嫁妆不能让人看低了。我算了算,体体面面的,得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又缓缓摊开手掌。

“十八万。”

然后,他目光扫过我们六个小家庭坐着的方向,语气平常得就像在分配一盘刚上桌的菜。

“这钱,咱们六家,一起出。平摊,一家三万。”

死一样的寂静。

我拿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我的下巴。

我迎着大舅的目光,笑着点了点头。

“好。”

我说。

然后,我点开那个置顶的、名叫“幸福一家人”的微信群。

把早已准备好的、备注清晰的付款码,发了进去。

01

母亲郑玉珍的电话是三天前打来的。

那时我刚加完班,地铁车厢像个摇晃的沙丁鱼罐头,挤得人透不过气。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个不停。

“峻熙啊,”母亲的声音穿过电流,有些小心翼翼的模糊,“下周末,你外婆八十大寿。”

“知道,妈。我记着呢。”我换了个手抓扶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疲惫。

“这次在‘福满楼’摆酒,你大舅订的包间,挺气派的。”母亲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到时候穿精神点。说话也注意点。”

我嗯了一声。

地铁钻进隧道,噪音陡然增大。

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些,字句却断断续续:“你大舅……他退休以后,心情一直不大好。你晓得他以前当领导,管惯了人……”

“我知道,妈。”我打断她,喉咙有些发干,“我不会惹他不高兴。”

“不是惹不惹……”母亲叹了口气,那口气又轻又长,像隔着一千多公里也能吹到我脸上,“就是……多顺着他点儿。咱们家……”

她没有说完。

但我知道那后半句是什么。

咱们家,一直不如其他几家“出息”,父亲是个闷葫芦,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技术员,也没混上个一官半职。

我呢,读了个普通大学,在小公司里摸爬滚打,前两年才勉强凑够首付,在郊区供了套小房子,每月房贷压得人直不起腰。

在这个由大舅谢宝山无形中定下标准的家族里,我们这一支,总是显得有点局促,有点跟不上趟。

“礼物呢?”我问,“给外婆买什么?”

“这个你不用操心了。”母亲语气松快了些,“我和你爸准备了,是一对金镯子。你大舅牵头,各家都凑了份子的,统一买。”

又是统一。

我闭上眼,后脑勺靠在冰凉的车厢壁上。

“钱我晚点转给你,妈。”

“不急,不急。”母亲连忙说,“你手头要是不方便……”

“方便的。”我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三十岁的脸,已经有了遮不住的倦意。

手机屏幕还亮着,锁屏壁纸是我那套小房子的户型图。

很小,很偏远,但那是我的窝。

我算了算这个月的开销。

房贷,水电,交通,伙食……给外婆的寿礼份子钱,怕是又要动用那点可怜的存款余额了。

地铁到站,汹涌的人流把我推出车厢。

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寒噤。

脑子里却莫名想起去年过年。

也是在家族聚会上,大舅喝多了,拍着桌子说,我们老谢家(外婆姓彭,但大舅随了外公的姓,且一直以谢家掌门人自居)出来的人,走到哪儿都得有排场,不能让人小瞧了。

当时二舅韩利和他老婆邓芳,笑得最响亮。

02

“福满楼”的“富贵花开”包厢里,热气蒸腾。

大圆桌中央摆着巨大的寿桃蛋糕,墙上挂着红底金字的“寿”字。

外婆彭素珍穿着簇新的绛红色绸缎袄子,坐在主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身边一左一右,分别坐着大舅谢宝山和大舅妈。

大舅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退休大半年了,这穿着打扮,还留着几分以前的派头。

他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二舅韩利说话。

“……那时候在单位,上千号人,哪个见了我不是客客气气?安排个工作,解决个纠纷,哪件不是得考虑周全?”

大舅的声音不高,但有种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二舅韩利点着头,脸上堆着笑:“那是,大哥你以前管着那么大摊子,多不容易。咱们这一大家子,也多亏你照应。”

二舅妈邓芳在一旁帮腔,声音尖细:“可不嘛,妈以前生病住院,找床位,请专家,不都是大哥出的力?咱们这些弟弟妹妹,沾大哥的光可不少。”

她说话时,眼睛瞟了瞟我妈,又瞟了瞟坐在另一侧、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姨和小姨夫。

我妈郑玉珍只是笑着,不住地给外婆夹菜:“妈,您尝尝这个,炖得烂。”

父亲周建民坐在我妈旁边,一如既往地沉默,只偶尔端起杯子抿一口茶。

他身材干瘦,手指关节粗大,是长年累月和机器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我坐在父亲下首,旁边是表姐胡从彤。

从彤比我大两岁,今天穿了件粉色的毛衣,化了淡妆,但眉宇间有股挥不去的轻愁。

她很少动筷子,只是偶尔用筷子尖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

气氛看似热闹融洽,祝酒词一轮接着一轮。

大舅谢宝山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这人哪,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退了,就是退了。”他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有些刻意,仿佛是为了引出后面的话。

“但有些事,不在位子上,也得操心。比如咱们这些老家伙的脸面,比如下一辈的前程。”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从彤。

从彤的头更低了。

“从彤也不小了,终身大事,是得抓紧。”大舅妈接过话头,脸上笑着,语气却有些发紧,“现在的年轻人,讲究多,压力也大。”

“有什么压力?”二舅韩利呷了口酒,“大哥你虽说退了,余威还在。从彤又懂事漂亮,还怕找不到好人家?”

大舅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矜持和烦恼的神情。

“好人家?光是咱们觉得好不行,也得人家觉得咱们够好。这年头,结个婚,哪里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像是在掂量什么。

“尤其是咱们这样的家庭,该有的礼数,该撑的场面,一样都不能少。不能让外人觉得,咱们谢家(他又用了这个称呼)没人了,没落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只有火锅汤底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我夹起一片牛肉,在调料碟里蘸了蘸。

酱油的咸味在舌尖化开,有点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那顿饭的后半段,我总觉得父亲周建民有话想说。

他几次抬起眼皮看我,又看了看母亲,嘴唇微微翕动,最终还是归于沉默。

只是放在腿上的手,偶尔会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那是一种他焦躁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趁着一轮敬酒结束,大家各自吃菜聊天的空隙,我端起茶杯,假装起身去添水,经过父亲身后时,很慢地停了一下。

父亲没有回头。

但他放在桌上的左手,食指伸出,在杯沿上几不可见地划了一下,然后,极轻微地,左右摆了摆。

他的手指粗糙,骨节突出。

那个摆动的幅度太小了,小到除了我这个一直留心着他的儿子,恐怕没人能注意到。

但我看懂了。

他在说:不,不行,有难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坐回座位时,我看了看母亲。

她正笑着听二舅妈邓芳吹嘘她儿子最近考上了什么重点高中的重点班,但母亲的笑容是浮在面上的,眼底深处有些空茫,手里无意识地揉着一角桌布。

散席时,大家簇拥着外婆往外走。

父亲落在最后,帮我妈拿着外套和包。

我故意放慢脚步,和他并肩。

“爸,”我压低声音,“家里……最近有什么事?”

父亲看了我一眼,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更加瘦削。

“没什么。”他声音沙哑,“就是你外婆前阵子心脏不舒服,住了几天院。用了些好药,医保报得少。”

他话说得简略,但我立刻明白了。

外婆住院,费用各家平摊,这几乎是我们家的惯例。

因为大舅“协调”了最好的医院和专家,所以多出的、医保不覆盖的部分,由受益的子女们共同承担。

听起来合理。

但每一次,摊到我们头上的数字,总比预想的多一点。

“还有,”父亲顿了顿,脚步更慢了,几乎要停下来,“你妈……前段时间去看你那个房子,回来说,阳台窗户有点漏风。想着,是不是趁天还没彻底冷下来,找人修修。”

他没提钱。

但修窗户要钱。

每个月雷打不动的房贷要钱。

快要缴纳的下一年度物业费、采暖费要钱。

生活本身,就是一张张等待支付的账单。

而父亲那份退休金,母亲那份打零工的收入,加上我那点薪水,在应付完这些之后,所剩无几。

“差多少?”我问。

父亲摇摇头,没说话,只是伸手,用力按了一下我的肩膀。

那一下很沉。

然后他快步走上前,扶住了正和外婆说话的母亲。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母亲挽着外婆,父亲在旁边微微躬身听着。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显得有些脆弱。

冷风从酒楼门口灌进来。

我摸出手机,屏幕光照亮手指。

下意识地,我点开了那个“幸福一家人”的微信群。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大舅转发的一条关于“家风传承”的公众号文章。

没人回复。

我手指动了动,调出收付款界面,看着那个生成收款码的选项。

绿色的标识,安静地躺在那里。

04

周末下午,我接到胡从彤的电话。

“峻熙,在家吗?我路过你这边,方便上来坐坐吗?”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犹豫。

我有些意外。

从彤和我年龄相仿,小时候也算一起玩过,但长大后,尤其是大舅身居高位那些年,两家走动虽在,我们表姐弟之间却很少私下往来。

她总是被安排去学钢琴、学舞蹈,参加各种“有档次”的聚会。

而我则埋头在书本和试卷里,想着怎么考个离家远点的好大学。

“方便,你来吧。”我说。

半小时后,从彤拎着一袋水果站在我家门口。

我这个小窝,她大概是第一次来。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那些简单的家具、堆在沙发上的书、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快递箱。

“房子不错,”她笑了笑,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挺温馨的。”

“凑合住。”我给她倒了杯水,“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从彤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捧着水杯,指尖有些发白。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也没什么,就是……心里有点乱,想找人说说话。”

我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我……可能要结婚了。”她说完,抬起眼看我,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

“好事啊,”我说,“恭喜。人怎么样?”

“人……挺好的。”从彤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是中学老师,教历史的。脾气温和,对我也细心。”

“那不错。”

“就是……家里条件一般。”从彤的声音低了下去,“父母都是普通工人,退休了。他自己工作也没几年,没什么积蓄。”

“现在年轻人,有几个有积蓄的?”我试图让语气轻松点,“慢慢来呗。”

从彤苦笑了一下。

“我爸不这么想。”她抿了抿嘴唇,“他总觉得,我至少应该找个……像他以前手下那样,有点前途的。就算不是,嫁妆和排场,也绝对不能输。”

“他觉得,这关系到他的脸面,关系到……我们家的脸面。”

“所以,这些日子,为这个没少吵。”她揉了揉额角,“我妈夹在中间,也很难做。我爸他……退休以后,好像把这些东西看得更重了。”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

大舅谢宝山坐在沙发上,脸色沉郁,一条条列出“体面嫁妆”所需的项目和金额。

从彤和舅妈沉默地听着,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其实,”从彤忽然说,“峻熙,我还得谢谢你。”

“谢我什么?”

“去年,我爸想动关系,把我弄进那个合资企业,记得吗?”从彤看着我,“当时你私下跟我说,那地方人际关系复杂,我性格不合适,不如试试考教师资格证。”

“我那也就是随口一说……”

“但你说对了。”从彤打断我,笑容真切了些,“我现在当老师,虽然钱不多,但挺开心的。比我爸安排的那些路,都让我觉得踏实。”

“所以,谢谢你当时肯跟我说实话。”

她说完,又沉默下来,手指摩挲着杯壁。

“可是,婚事……好像绕不过去。我爸他,这次特别坚持。”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楼宇的轮廓变成深灰色的剪影。

我起身开了灯。

暖黄的光线洒下来,却驱不散从彤眉间那缕愁绪。

“需要我做点什么吗?”我问。

从彤摇摇头,站起身。

“不用,我就是……憋得慌,想找个人说说。跟你说说,心里好像松快点儿。”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着我。

“峻熙,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房奴一个。”

“羡慕你……”她想了想,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好像活得比较……自己。”

她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婚礼定了日子的话,提前告诉我。”我说。

“嗯。”她点点头,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关上门,屋子里恢复了寂静。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从彤的身影汇入街灯的人流,很快看不见了。

活得比较自己?

我品味着这句话。

也许只是因为,我们这一家,从来就不是这个家族舞台的中心。

所以,反而少了些必须扮演的角色。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外婆的八十大寿正日,“福满楼”最大的包厢“满堂红”里,热闹到了顶点。

硕大的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我们六个小家庭,按照某种不成文的、默认的次序落座。

大舅谢宝山自然挨着外婆,另一边是大舅妈。

接着是二舅韩利一家,然后是我们家,再是小姨一家。

从彤坐在她母亲身边,穿着件更正式些的洋红色毛衣,脸上涂了胭脂,却盖不住眼底的疲惫。

菜流水般地端上来。

龙虾,鲍鱼,海参,乳鸽……都是硬菜。

酒也开了好几种,白酒红酒还有鲜榨果汁。

祝寿的环节隆重又喧闹。

外婆被儿孙们围在中间,戴上了一顶金色的寿星帽,笑得合不拢嘴。

舅舅姨妈们挨个上前说吉祥话,递上红包。

我们家那份,是母亲准备的厚厚一沓,用红纸包得方正正。

我知道,那里面的数额,绝不会比其他几家少。

甚至,可能还要多一点。

因为母亲总是说,咱们家别的比不了,孝心不能短。

大舅谢宝山今天话不多,但脸上一直带着笑,频频举杯。

只是那笑容,仔细看,有点浮在面上。

他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等到酒酣耳热,桌上的菜消耗了大半,服务员端上果盘和长寿面时,气氛稍微缓和了些。

外婆被哄着吃了小半碗面条,擦了擦嘴,看着满堂儿孙,眼眶有些湿润。

“我老了,能看到你们一个个都成家立业,和和美美的,心里就高兴。”外婆的声音有些哑,但满是欣慰。

“妈,您健康长寿,才是我们最大的福气。”大舅谢宝山适时开口,声音温和。

“对,对!”二舅韩利立刻附和,“妈,您就放宽心,享清福,有我们呢!”

外婆笑着点头,目光慈爱地扫过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大舅谢宝山缓缓站了起来。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白酒,杯子不大,里面的酒液微微晃动。

刚才还有些嘈杂的包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今天妈八十大寿,真是高兴。”大舅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我这辈子,最欣慰的,就是咱们这一大家子,一直这么团结,这么互相帮衬。”

“是,大哥说得对。”二舅妈邓芳笑着接话,“咱们家风气好,都是大哥带的好头。”

大舅微微颔首,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移动,像是在检阅。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劲,就得往一处使。有难处,也得一起扛。”他顿了顿,话锋似乎要转。

母亲在桌下,又一次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我坐直了些。

父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眼下,咱们家就有一桩大喜事。”大舅的目光,落到了从彤身上。

从彤身体几不可见地绷紧了。

“从彤,要结婚了。”

包厢里响起几声适时的、带着笑意的“恭喜”。

“女婿我见过,人不错,老实本分。”大舅继续说,语气平和,“孩子们自己满意,我们做长辈的,当然支持。”

从彤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碗沿。

“但是,”大舅这个“但是”一出,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结婚是大事,是两个家庭的结合。咱们谢家嫁女儿,该有的礼数,该给的底气,一样都不能少。”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琢磨了很久。要让孩子风风光光地出门,嫁妆,不能寒酸。”

他抬起眼,不再看从彤,而是重新扫视我们所有人。

眼神里,带着一种熟悉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是他以前在单位开会做总结发言时的眼神。

“我算了笔账。”

他说着,放下酒杯,右手伸出两根手指,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缓缓将手掌完全摊开。

“这个数,能置办得像点样子,不让亲家看轻,也不让从彤过去受委屈。”

他报出这个数字时,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那数字本身,却像一块冰,砸进了这桌尚有余温的宴席里。

“这钱,”大舅谢宝山的声音清晰地在安静的包厢里回荡,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人心上。

“咱们六家,一起出。”

“平摊。”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从二舅韩利一家脸上,移到小姨一家,再移到我们家。

最后,定格在空气里,仿佛在等待一个早已预料到的回应。

“一家三万。”

“就当是咱们这大家子,给从彤的祝福,也是给咱们自家,撑撑门面。”

06

时间好像突然被冻住了。

包厢里只剩下空调风机低沉的嗡嗡声,以及火锅汤底彻底冷掉后,偶尔冒出的一两个微小气泡破裂的轻响。

十八万。

六家平摊。

一家三万。

这几个数字,带着大舅谢宝山那不容置疑的口吻,在每个人耳边盘旋,然后沉甸甸地压下来。

我看到二舅韩利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层突然干涸的石膏。

他老婆邓芳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那弧度非常勉强,而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塌下去,她的眼睛飞快地眨动着,看看大舅,又看看自己丈夫,最后瞄向了桌上的空盘子。

小姨和姨夫对视了一眼,小姨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把手放到了桌子下面。

姨夫则拿起酒杯,凑到嘴边,却发现杯子早空了,只好又尴尬地放下。

我母亲郑玉珍的手,在桌子下面猛地攥住了桌布。

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她的肩膀微微缩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父亲周建民依旧沉默。

他只是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筷子头轻轻磕在骨碟边缘,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那块沾了点酱油的桌布,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花纹。

从彤的脸色变得煞白。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眼睛里满是震惊、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她想说什么,嘴唇颤抖着。

但大舅妈在桌子下面,死死按住了她的手,力道之大,让从彤疼得瑟缩了一下,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大舅谢宝山站在那里,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他没有催促,只是用目光平静地、挨个地扫过我们每一家。

那目光里有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笃定。

笃定我们会像过去的许多次一样,点头,应承,维持这表面的和睦与“团结”。

最先打破这死寂的,是二舅妈邓芳。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她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那笑容比刚才更热切,也更假。

“应该的,应该的!”她的声音有点尖,语速很快,“从彤出嫁是大事,咱们做舅舅舅妈的,表示表示太应该了!大哥考虑得周到,这钱咱们出得高兴!”

她说着,还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二舅韩利。

韩利像是被她这一碰惊醒了,连忙跟着点头,脸上的肌肉调整着,努力想恢复自然:“对对,大哥说得对。一家人,就该这样。三万……不多,不多。”

他重复了两遍“不多”,不知道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有了韩利一家带头,小姨那边也撑不住了。

小姨夫王德是个老实巴交的货车司机,平时话就少,此刻更是涨红了脸,吭哧了半天,才含糊地说:“听大哥的。”

小姨也跟着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现在,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我们家身上。

大舅的视线,也终于移了过来。

落在我母亲脸上,又移到我父亲脸上,最后,看向我。

我母亲攥着桌布的手,松开了些,又攥紧。

她抬起头,想对大舅笑一下,但那笑容还没成型,就凝固在嘴角,比哭还难看。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气音,却没说出完整的句子。

父亲依旧垂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整个包厢的空气,仿佛都变成了粘稠的胶质,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让人呼吸困难。

大舅微微蹙了下眉。

那蹙眉很轻微,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和不满。

他似乎有些不耐烦了,觉得我们家这沉默,耽误了这场“团结盛会”的圆满。

就在这时。

我拿起了一直放在手边的手机。

屏幕被我按亮。

冷白的光,映亮了我的下巴和鼻梁。

我抬起头,迎着大舅谢宝山投来的、带着疑惑和审视的目光。

然后,我看着他,慢慢地,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我笑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包厢里,足够清晰。

这一个字,让大舅眉心的褶皱松开了些。

也让桌上其他几家人,似乎都暗自松了口气。

紧绷的气氛,好像要随着这一声“好”而缓和下来。

二舅妈邓芳甚至已经重新拿起了筷子,准备去夹一块凉了的海蜇皮。

但我的手没有停。

我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而熟练地点按了几下。

解锁,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群聊。

我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带着刚才那抹未散的笑意。

然后,我点下了发送。

“叮咚。”

“叮咚——”

一连串清脆的、刺耳的、无法忽略的消息提示音,在下一秒,从圆桌的各个方向,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从二舅韩利放在桌上的手机里。

从二舅妈邓芳慌忙去掏的手提包里。

从小姨夫王德裤兜深处。

从我自己母亲的包里。

甚至,从大舅谢宝山那部一直扣在桌面上的、黑色翻盖手机的扬声器里。

响了起来。

每个人的脸色,都在这一连串的“叮咚”声中,骤然变了。

他们下意识地、或快或慢地,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的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照亮了他们错愕的、茫然的、难以置信的脸。

照亮了他们屏幕上,那个来自“幸福一家人”群聊的、最新的一条消息。

那不是一个文字。

也不是一句语音。

那是一张图片。

一张绿色的、方方正正的、带着微信标识的——收款二维码图片。

图片上方,有一行我手动添加的、清晰无比的黑色备注小字:“谢从彤嫁妆分摊款:30,000.00元”

寂静。

比刚才更加彻底、更加震耳欲聋的寂静。

连空调风机的嗡嗡声,都仿佛消失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定格了。

拿着手机的,看着屏幕,瞳孔放大。

没来得及拿手机的,伸着脖子,看向旁边人的手机屏幕。

二舅妈邓芳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骨碟里。

她浑然不觉。

大舅谢宝山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那张总是带着掌控感和矜持的脸,先是白,然后迅速涨红,红得发紫。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我,又猛地转向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个绿色的二维码。

他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

似乎想说什么。

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整个包厢,只剩下那些尚未暗下去的、映着一张张呆滞面孔的手机屏幕,在无声地发着光。

绿莹莹的。

像黑暗中,突然睁开的、无数只陌生的眼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那绿色的光,在每一张脸上跳跃。

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得难以流动。

大舅谢宝山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那件熨帖的白衬衫胸口处,皱起深深的纹路。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把那金属外壳攥碎。

“你……”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完全没了刚才的沉稳力度。

“陈、峻、熙!”

他一字一顿,我的名字被他念得咬牙切齿,带着冰碴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在我脸上。

桌上其他人,仿佛被这一声低吼惊醒,齐齐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