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东升,出生在秦岭大山深处。我的名字是爹取的,爹希望我的人生能一路向上。

1986年冬月的秦岭深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山梁。我缩着脖子跟在爹身后,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往大伯家走。那年我十五岁,是村里最穷那户人家的孩子。

“东升,走快点!”爹回头喊我,嘴里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散开。他手里提着娘一早从地里拔的几个大萝卜和一捆白菜,那是我们家能给大伯家带的唯一礼物。

我小跑两步跟上爹,脚下的解放鞋已经磨得露出了大脚趾。爹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棉袄,是前年小叔家不要的。我们家住的还是土坯修的茅草房,一到下雨天,屋里就得摆满盆盆罐罐接漏水。

大伯家不一样。他是村长,家里住着红砖房,两个堂哥都在城里做工,每次回来都穿着锃亮的皮鞋。二姑嫁到了镇上,姑父开着小卖部;小叔更厉害,早几年就买了拖拉机,盖起了二层小楼。只有我们家,像是被时代遗忘在了山沟里。

“三弟来啦!”大娘站在院门口,眼睛先往爹手上瞟,看到那些萝卜白菜时,嘴角不明显地撇了撇,“秀兰呢?”

“在后面,马上到。”爹把菜递过去,大娘接得勉强,转身就喊:“东平!把这些拿到厨房去!”

堂哥陆东平慢悠悠地从屋里晃出来,十八九岁的年纪,已经穿上了城里人才有的牛仔裤和皮夹克。他瞥了一眼爹手里的菜,嗤笑一声:“三叔,这大冷天的,你们家就带这个啊?”

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手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我站在旁边,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东平!怎么说话呢?”大伯从屋里出来,嘴上训斥着,脸上却带着笑,“老三,别跟孩子一般见识。快进来帮忙,猪都绑好了就等你来杀呢!”

娘这时也赶到了,她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自家腌的咸菜。大娘接过去时,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放在了角落。

“秀兰,你去厨房帮大嫂烧水吧。”爹对娘说,自己则跟着大伯往猪圈走。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直到娘轻轻推了我一把:“升子,去帮你爹。”

杀猪的场面很血腥,但我已经习惯了。每年冬天村里都会杀猪,只是往年我们家穷得连猪都养不起,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家热闹。大伯家的猪肥得流油,一刀下去,血喷得老高。爹的手法很熟练,可我看得出他心情不好,动作比平时重了许多。

“老三,今年收成咋样?”大伯一边按着猪腿一边问。

“就那样吧,交了公粮剩不下多少。”爹闷声回答。

“要我说,你就该学学我,把东升送去城里打工。十五岁不小了,我听说矿上招人,一个月能给三十块钱呢!”

爹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没接话。

中午时分,客人们陆续到了。大姑穿着呢子大衣,手里提着麦乳精和苹果;小叔和小婶更阔气,不仅带了瓜子、花生,还有两瓶西凤酒。大娘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忙不迭地把他们往堂屋里请。

“秀兰,再烧壶热水来!”大娘在屋里喊。娘在厨房应了一声,手上麻利的干着活。

吃饭时,我们这些孩子被安排在了厨房的小桌上。堂哥陆东平故意把油乎乎的筷子在我面前晃:“东升,见过这么大的肉块没?你们家一年也吃不上一次吧?”

我低着头扒饭,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堂姐陆小梅把最大的一块肉夹到我碗里:“东平你少说两句。东升,多吃点。”

正屋里传来大人们的笑声,突然,我听见爹提高了嗓门:“种地的咋了?种地的就不能读书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我放下碗跑到门口,看见爹满脸通红,桌上的酒瓶已经空了两三个。大伯脸色不太好看:“老三,喝多了吧?我这不是为东升好嘛!你看我家东平,在城里一个月能挣——”

“挣再多也是个卖力气的!”爹突然拍桌而起,“我陆老三这辈子是没出息,但我儿子不能跟我一样!”

娘赶紧过去拉爹,被爹一把甩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睛通红:“你们……你们都瞧不起我是不是?觉得我陆老三种地没出息?我告诉你们,我儿子将来是要考大学的!”

小叔嗤笑一声:“三哥,你醒醒吧,咱们老陆家祖坟上就没长那根蒿子。”

爹没再说话,抓起酒杯一饮而尽。那顿饭最后不欢而散,娘搀着醉醺醺的爹,我提着娘带来的空布袋,一家三口沉默地走在回家的山路上。

寒风呼啸,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突然,爹停下脚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升子。”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气,但眼神却异常清醒,“你可一定要给爹争气,活出个人样来!让他们看看……咱们种地的也不孬,也能长出好的种子……”

爹的手劲很大,抓得我肩膀生疼。月光下,我看见他眼里闪着水光。那一刻,十五岁的我突然明白了什么,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之后,我像是变了个人。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书,走十里山路去乡里上学,晚上就着煤油灯写作业写到深夜。爹娘虽然从不说,但我看得出他们眼中的期待。娘把家里的鸡蛋都攒着给我补身子,爹则把省下的粮食卖了,给我买参考书。

三年后,我拿到了西安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那天,爹把通知书看了又看,最后贴在堂屋最显眼的位置。他带着我去给爷爷奶奶上坟,在坟前放了一挂长长的鞭炮。

“爹,娘,你们看见了吗?”爹跪在坟前,声音哽咽,“我儿子考上大学了……咱们老陆家,也出文化人了……”

大学毕业后,我分配到一份不错的工作,凭着自己的干劲,一步步高升,就像我的名字一样。

如今几十年过去,我已经59岁,在城里有了自己的家和事业。而当年嘲笑我们的堂哥们,因为常年卖苦力落下一身病,不得不回到农村,靠着几亩薄田度日。每次回老家,他们看我的眼神都复杂得很。

去年春节,我开车带着爹娘回村。路过当年大伯家的老宅时,发现已经破败不堪。爹望着那栋曾经让我们羡慕的红砖房,轻轻说了句:“升子,爹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当年在杀猪宴上说的那句话。”

我握紧方向盘,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冬夜的月光,和爹那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