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改嫁那天,我十岁。
她穿着那件压箱底的红棉袄,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回头。我知道她在等我说点什么,或者哭一场。我就站在门槛上,手抠着门框上的漆皮,一块,两块,三块。漆皮掉下来,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她走了。
后妈第二天来的,带着一个蛇皮袋,里头装着擀面杖和几件衣裳。我爸让我叫妈,我没叫,叫了姨。她嗯一声,围裙一扎,进灶屋擀面。面团在案板上砸得嘭嘭响,我站在门口看,她也不理我。
后来有了弟弟。弟弟会走路以后,我就更像个外人了。饭桌上他们仨说话,我扒饭。过年他们仨看春晚,我窝在被窝里听收音机。初中住校,我第一个报名。高中住校,我连寒暑假都找借口不回去。大学考得远远的,工作留在南方,一年打不了两个电话。
我以为我早就不在乎了。
病房门口站了十分钟,才知道有些人欠不起
昨天下午,弟弟打电话来,说姨病重,让我回去一趟。我说我忙。电话那头闷了一会儿,弟弟说,哥,回来吧,她念叨你好几天了。
飞机落地已经晚上十点。县城医院,走廊白惨惨的灯,消毒水味儿呛鼻子。我在病房门口站了起码有十分钟,隔着门上的玻璃看见她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眼睛闭着,胸口轻轻起伏。
我推门进去。
她眼睛一下就睁开了,像是一直没睡,就在等那一声门响。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撑着想起来,没起来,又躺回去。
“回来了?”她说,嗓子沙得像砂纸。
我没吭声。
“锅里给你炖了糖水,”她指了指病房角落的电饭煲,“趁热喝。”
我愣住。糖水?什么糖水?
“我不喝甜的。”我说。
她愣了,眼睛里的光暗了暗:“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喝吗?”
小时候。我小时候爱喝糖水,我妈做的,红薯切块,加点红糖,熬得稠稠的,甜得齁嗓子。我妈改嫁以后,我再没喝过。
“那是我妈做的,”我说,“不是你。”
她不说话了。眼睛转过去看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找了个椅子坐下,掏出手机刷。她也没再跟我说话。
凉透的糖水,我喝了一整夜,才尝出是什么味儿
半夜,弟弟来换班,把我拽到走廊里。
“哥,那锅糖水,她炖了三天了。”弟弟说。
“什么?”
“知道你回来,非让护士帮忙买的材料,就在病房里偷偷炖。第一天没炖好,糊了。第二天炖得太稀。第三天总算炖对了,她尝了一口,说就是这个味儿。然后每天热一遍,等你回来。”
我喉咙里像堵了块东西。
“她知道自己不行了,”弟弟低着头,“就想让你喝口她炖的糖水。”
我没说话。在走廊站了很久,久到弟弟进去,久到护士查完房,久到走廊的灯灭了一半。
我走回病房,她已经睡着了。电饭煲还在角落里,我轻轻打开,里面是一锅凉透的糖水,红薯沉在底下,汤水变得黏稠。
我舀了一勺,喝了一口。
甜的。齁嗓子。滚下喉咙的时候烫得心口疼。那种甜不是白糖的甜,是红糖熬透了的那种甜,厚,黏,咽下去半天还在嗓子眼里转。
像小时候我妈做的一样。
不,比我妈做的还甜。
我端着那碗凉透的糖水,坐在病床边,看着这个我喊了二十年姨的女人。她的头发全白了,颧骨高高突起,呼吸又轻又浅。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把我当成儿子的,也不知道她等了多久才等到我回来。
我想起来,那些年我住校,每次回家她都会擀面。我想起来,大学报到那天,她往我包里塞了一袋煮鸡蛋。我想起来,工作第一年春节我没回去,她让弟弟给我寄了一罐腌萝卜。
我都忘了。我以为那是顺便,是客气,是做给我爸看的。
我把碗里的糖水喝完,又盛了一碗。
天快亮的时候,她醒了。看见我端着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
“好喝吗?”她问。
我说:“好喝。”
她点点头,又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
弟弟后来跟我说,那是她这几天睡得最踏实的一觉。我想了想,没告诉他,我那天晚上也没睡,把一锅凉透的糖水,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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