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正月十五,陕南的冬天还没过去。天刚蒙蒙亮,我在被窝里蜷缩着,一阵冷风突然灌进来;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堂姐李红霞站在床前,一双冰凉的手已经伸进了我的被窝。
“红秀,快起来!一会儿咱们去赶集,今天的集上可热闹了!”堂姐不由分说地拿起我床头的衣服就往我身上套,嘴里不停地催促着。
我缩了缩脖子,睡意还未完全消散。十五岁的堂姐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每年正月十五的集市上都有社火表演,她自然不会错过。可我不同,我从小性格就木讷,不爱凑热闹。更重要的是,自从父亲去世后,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母亲省吃俭用,连一盒火柴都要算计着买。去集市上,我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买东西,那种滋味并不好受。
“红秀,你发什么呆呢!是不是想让我再帮你醒醒神?”堂姐见我磨蹭,作势要把冰凉的手往我脖颈里塞。我连忙笑着躲开,这才慢吞吞地穿好衣服。
院子里,母亲正在喂鸡。见我们要出门,她擦了擦手,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两毛钱塞给我:“拿着,饿了买馒头吃。”
我知道这两毛钱的分量——能买四盒火柴,够家里用两个月了。我摇摇头:“妈,我不要。”
“拿着!”母亲不由分说地把钱塞进我兜里,又帮我整了整衣领,“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堂姐拉着我的手往镇上走。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田埂上的枯草挂着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堂姐一路说个不停,说集市上会有什么好吃的,社火表演有多精彩。我只是嗯嗯地应着,手一直揣在兜里,摸着那两毛钱。
集市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刚进镇口,就听见锣鼓喧天,人群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来。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卖糖人的、卖布匹的、卖农具的,应有尽有。社火队伍正在主街上表演,舞龙的人穿着鲜艳的服装,龙身随着鼓点上下翻飞,引来阵阵喝彩。
“红秀,快看!”堂姐兴奋地指着糖人摊子,“咱们去买糖人吧!”
我捏了捏兜里的两毛钱,摇摇头:“你去吧,我不爱吃糖。”
堂姐撇撇嘴,还是拉着我挤到了糖人摊前。摊主是个花白胡子的老人,手里的小勺舀起熬化的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画出各种形状。堂姐要了两个孙悟空,硬塞了一个给我。
糖人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我小心地舔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这是我今年吃的第一个糖人。
我们在集市上逛了一整天。堂姐买了头绳、瓜子,还吃了碗凉粉。我只是跟着,偶尔咽咽口水,但始终没舍得花那两毛钱。太阳西斜时,我拉了拉堂姐的袖子:“咱们回家吧,天快黑了。”
堂姐正看着一个卖发卡的摊子,头也不回地说:“回什么家呀,去大姑家住一晚不就得了!”
我愣了一下。大姑家就在镇尾,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富裕人家,住着二层的洋楼。父亲在世时,我们常去走动;但自从父亲去世后,母亲自觉家境不如人,就很少带我去大姑家了。
没等我多想,堂姐已经拉着我往镇尾走去。大姑家的洋楼在夕阳下格外显眼,红砖灰瓦,院子里种着几株腊梅,正散发着幽幽香气。
大姑见到我们,惊喜地叫出声来:“哎呀,红霞和红秀!快进来快进来!”她一把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着,“红秀又长高了,就是太瘦了。”
大姑的手温暖干燥,让我想起母亲的手,只是少了那些茧子。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髻。
堂姐已经熟门熟路地跑进了客厅,一屁股坐在软和的沙发上。我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看着自己沾满泥的布鞋,不敢踩上那光亮的地板。
“傻站着干啥?快进来!”大姑笑着把我拉进屋,顺手接过我脱下的棉袄挂在衣帽架上,“正好今天炖了鸡,你们有口福了!”
晚饭时,大姑家的饭桌上摆满了菜:红烧鸡块、腊肉炒蒜苗、鸡蛋羹,还有一大碗冒着热气的鸡汤。大姑夫不停往我碗里夹菜,油渍在他的袖口晕开:“多吃点,念书费脑子!”表哥则跟堂姐抢着说学校里的趣事,逗得大姑直笑,连眼角的细纹里都漾着暖意。
我坐在桌前,眼睛不由自主地盯着那个油光发亮的鸡腿,却只是低头扒着碗里的米饭。
堂姐毫不客气地夹起一个鸡腿啃起来,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夸赞:“大姑,你做的鸡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大姑笑眯眯地说着,突然把另一个鸡腿夹到我碗里,“红秀也吃,看你瘦的。”
我连忙摇头:“大姑,我吃米饭就行……”
“这孩子,跟大姑还客气啥?”大姑假装生气地瞪我一眼,“快吃,不然大姑生气了。”
我这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鸡腿。鸡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汤汁的鲜美在口腔里蔓延开来。我记不清上次吃鸡肉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去年过年?不,去年过年家里只留了一只鸡,大部分都拿去还债了,我和母亲只喝了些鸡汤。
晚饭后,大姑带我们去二楼客房。房间里有张双人床,铺着干净的被褥,窗台上还摆着一盆绿植。堂姐欢呼一声扑到床上,我却站在门口,看着自己沾满泥的布鞋,不敢踩上那雪白的床单。
“红秀,你咋还站着?”大姑奇怪地看着我。
我低下头:“鞋脏……”
大姑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傻孩子,鞋脱了不就得了?”她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两双布拖鞋,“来,换上这个。”
那晚,我和堂姐躺在一张床上。堂姐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我却怎么也睡不着,也许是换了陌生环境,也许是晚饭吃得太饱。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色的线。
半夜,我轻手轻脚地起床去上厕所。路过一楼时,看见厨房还亮着灯。我好奇地走过去,看见大姑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在缝补什么。
我悄悄靠近,才发现那是我白天穿的棉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大姑正在往上面缝一块新的胶皮。灯光下,我看见她眉头微蹙,时不时把针在头发上蹭一下,好让针更容易穿过厚厚的鞋底。
那一刻,我站在黑暗里,感觉眼眶发热。大姑并不知道我在看她,她只是专注地缝着那双破旧的棉鞋,就像对待自己女儿的鞋一样认真。
第二天早上,我和堂姐准备回家时,大姑给我们一人五块钱压岁钱。堂姐高兴地接过来,我却犹豫着不敢收。
“拿着吧,”大姑把钱塞进我手里,“买点学习用品。”
临走时,大姑突然又把我叫到一边,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塞给我:“这个给你妈,就说是我给的,家里零用。”
我攥着钱,感觉喉咙发紧。大姑拍拍我的肩膀:“红秀啊,日子会好起来的。有什么困难就来找大姑,别不好意思。”
回家的路上,堂姐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计划着要怎么花那五块钱。我走在后面,手一直揣在兜里,摸着那十五块钱,心里暖暖的。
大姑昨晚在灯下缝鞋的样子一直浮现在我眼前。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亲情不是挂在嘴上的漂亮话,而是深夜灯下的一针一线,是偷偷多塞的十块钱,是一个鸡腿的关怀。
那天之后,我开始学着不那么自卑,开始明白贫穷不是耻辱,亲人的关爱也不是施舍。大姑的那个举动,像一粒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让我懂得了亲情的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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