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老陈没来。
垃圾桶旁边蹲着个女人,赤脚,穿一件淡粉色的棉睡衣,上面印着小熊图案,袖口洗得发白。她蹲在那儿,像一团被人扔出来的垃圾。
打火机咔哒咔哒响了十几下,火苗才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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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火机咔哒咔响了十几下,她才把那个女人的红嘴唇点着
第一张照片,婚纱照。她靠在他肩膀上笑,露出八颗牙齿。摄影师说新娘笑太开了,收一收,她说收不了,就是高兴。火舌舔上来,她的脸开始卷曲,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变黑。她盯着照片上自己的眼睛——在火里烧得凸起来,像是最后瞪了她一眼,然后啪地爆开,化成灰。
第二张,海边合照。他搂着她的腰,风吹起她的头发打在他脸上。那天风很大,沙子迷了眼,他凑过来帮她吹,吹着吹着就亲上了。旁边有人吹口哨,她的脸红了一天。火苗舔上他的脸,眉毛、鼻子、那天没刮干净的胡茬——她看着那张脸慢慢扭曲、变黑,最后缩成一团焦黑的东西,什么都没了。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结婚证上的合影,她偷偷撕下来的,照片背面还有钢印。他第一次做饭的照片,围裙系歪了,西红柿炒鸡蛋炒糊了,她发朋友圈说老公是天才。还有那张——她手抖了一下——那张产检单的照片,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点,医生说,看到没,这是胎心。
火苗跳了跳。
她没烧那张。她把它翻过来,扣在地上,又拿起下一张。
最后一张,是那个女人发来的。酒店床上,他搂着那个女人,两个人对着镜头笑。那个女人涂着她从来不涂的正红色口红,指甲也是红的,搭在他胸口上。照片附了一句话:姐,他让我转告你,明天去民政局。
她把这张放在最上面烧。
火蹿得最高。那个女人的红嘴唇先化了,然后是那个男人的笑。她看着他烧,眼睛都不眨。火苗烤着脸,有点烫,她没躲。她想,真快啊,三年,就这么烧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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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碴子扎进脚后跟,血淌了一地,她没低头看一眼
脚底下一滑。
空酒瓶滚出去,她没站稳,脚后跟踩在碎玻璃上。玻璃碴子扎进去,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脚后跟淌到水泥地上,黑红的,在路灯下反着光。
她没低头看。
她盯着火里那张脸,看着它烧成灰,看着火苗矮下去,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风把纸灰吹起来,在她脚边打转,有几片落进血里,黏在伤口上。灰和血混在一起,黑的红的分不清。
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蹲下去,用手指把那些灰烬拢成一堆。伤口贴在地上,血还在流,她没管。手指碰到地面——刚才火烧过的地方,还有点烫——她也没缩。她把灰烬一点一点拢起来,堆在垃圾桶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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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天快亮了。
东边泛起鱼肚白,路灯还亮着,但没夜里那么亮了。楼上有人开了窗,哗啦啦的水声,大概是做早饭的。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接着是电动车的滴滴声——这个世界又要醒了。
她站起来。
脚疼。一瘸一拐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着那堆灰。风一吹,灰就散开一点,有几片飘起来,不知道飘到哪儿去。
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骂一句?哭一声?喊他的名字?
什么都没说出来。
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上不来下不去。她就那么张着嘴,站在凌晨的风里,睡衣下摆被吹起来,露出小腿上一块青紫——不知道什么时候撞的,可能是昨天,也可能是前天,她不记得了。
最后她把嘴闭上。
转身,一瘸一拐,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得很轻,灯没亮。她在黑暗里往上走,一层,两层,三层。
四楼窗户亮着灯,是她家。
门开着。
她走的时候没关门。房间里乱成一团,衣服扔了一地,衣柜门开着,他那半边空了。茶几上放着一份协议,第一页,“离婚协议书”五个字印得很大。
她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冲脚上的血。水凉得扎骨头,伤口沙沙地疼。她低着头看那些血水流进下水道,转着圈,最后什么也看不见。
窗外,环卫工老陈的三轮车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