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梁欢喜,今年48岁,出生在陕南一个叫青柳村的小地方。

1986年那个冬天,是我记忆中最寒冷的季节。不仅因为北风刮得人脸生疼,更因为那个冬天,我们家差点就垮了。

爹从小就是个药罐子。奶奶活着时常说,爹出生时只有三斤八两,跟只小猫崽似的,接生婆看了直摇头。奶奶不信邪,硬是用米汤一滴一滴把爹喂活了。可爹的身子骨始终没硬朗起来,一到冬天就咳嗽,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那年刚入冬,爹的老毛病又犯了。这次比往年都厉害,咳着咳着就见了血。

“欢喜,去把灶台底下那个罐子拿来。”娘蹲在堂屋的泥地上,手里攥着一把皱巴巴的毛票。我趴在地上,费劲地从灶台底下掏出一个黑乎乎的陶罐——那是我们家存钱的地方。

娘把罐子倒过来,哗啦啦倒出几个硬币和几张毛票。她数了三遍,眉头越皱越紧:“才三块六,连一副药都抓不起。”

弟弟在床上哇哇大哭,他才两岁,饿得直啃手指头。娘撩起衣襟给他喂奶,可我知道娘也没什么奶水了——昨天晚饭我们全家就喝了一锅能照见人影的稀粥。这几年给爹看病,家里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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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去大伯家借点吧?”我小声提议。

娘摇摇头,眼圈红红的:“上回借的两块钱还没还呢。”她摸了摸我的头,“你去村口看看能不能捡点柴火,夜里冷。”

我挎着竹筐出门时,看见娘用袖子抹了把脸。那年我九岁,已经知道娘是哭了。

青柳村不大,五十来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我家在最东头,紧挨着的就是刘婆婆家。刘婆婆是村里最特别的人,她不像别的老太太那样爱串门,总是一个人待在她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

村里小孩都怕她,说她以前是地主家的小姐,会“扎小人”。我不信这些,但每次路过她家都走得飞快。那天我捡柴回来,远远看见刘婆婆站在她家院门口,吓得我差点把筐扔了。

“丫头,过来。”她朝我招手,声音沙哑低沉。

我战战兢兢走过去,刘婆婆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子塞给我:“给你娘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转身进了院子,木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娘!刘婆婆给东西了!”我跑回家,把袋子递给正在熬玉米糊糊的娘。

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解开袋子一看,愣住了。里面是十个鸡蛋,排得整整齐齐,蛋壳上还沾着些稻草屑。

“是鸡蛋!”我高兴地跳起来,“可以给爹煮鸡蛋羹了!”

娘却盯着那些鸡蛋出神,半晌才说:“刘婆婆自己都舍不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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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迫不及待地拿出一个鸡蛋,在锅沿上一磕——一股刺鼻的臭味立刻弥漫开来。我傻眼了,又赶紧磕开第二个、第三个……十个鸡蛋全坏了,没有一个能吃。

“她怎么这样!”我气得眼泪直打转,“给咱们坏鸡蛋,这不是欺负人吗?”

娘却突然把我搂进怀里,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傻闺女,刘婆婆这是把家底都给咱了。”娘的声音哽咽了,“这些鸡蛋她肯定攒了好久,舍不得吃,放着放着就坏了……”

我这才注意到,那些鸡蛋壳颜色深浅不一,有的还沾着干草,显然不是同一天攒的。娘说得对,刘婆婆是把攒了不知多久的鸡蛋,一股脑都给了我们家。

“欢喜,你记住,”娘捧着我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东西坏了不要紧,情义不能坏。刘婆婆这份心,咱们得记一辈子。”

隔天一早,娘蒸了一锅红薯,挑了最甜的装了一碗,让我给刘婆婆送去。我站在刘婆婆家门口,腿肚子直打转,但还是鼓起勇气敲了门。

刘婆婆开门时,我差点把碗摔了——她比我想象中还要老,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树皮,但眼睛却出奇地亮。

“我、我娘让我送来的……”我结结巴巴地说,把碗举过头顶。

刘婆婆愣了一下,接过碗时,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她没说话,只是摸了摸我的头,那手又干又糙,却意外地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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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娘干完地里的活,就去帮刘婆婆挑水、扫地;刘婆婆家有一小块菜地,娘帮着除草施肥;我们家蒸了馍馍,也总让我送几个过去。慢慢地,我不再怕刘婆婆了,有时还会在她家院子里坐一会儿,听她讲些从前的故事。

刘婆婆说,她年轻时上过女子学堂,写得一手好字,还会背《红楼梦》里的诗。她丈夫是县里的教书先生,戴着圆框眼镜,说话温声细语的。后来运动来了,丈夫被带走后再没能回来。

她唯一的儿子,十九岁那年去修水库,遇上塌方再没回来。村里人都说她命硬,克夫克子。她就把自己关在这间土坯房里了。

那年冬天特别难熬,爹的病时好时坏。腊月里的一天夜里,爹突然咳血不止,脸色白得像纸。娘慌慌张张跑去请村里的赤脚医生,回来后整个人都垮了。

“得送医院……”娘瘫坐在门槛上,声音发飘,“可住院押金要交几十块钱……”

几十块!对我们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我抱着哭闹的弟弟,看着娘翻箱倒柜,把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都堆在炕上:一把铜锁、两件还算完好的衣服、奶奶留下的一对银耳环……

天蒙蒙亮时,有人轻轻敲响了院门。我开门一看,是刘婆婆。她穿着厚厚的棉袄,怀里抱着个布包,头上、肩上落满了雪,显然已经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让我进去。”她说,声音比平时更哑了。

娘赶紧把她让进屋,刘婆婆径直走到炕边,看了看昏迷不醒的爹,然后转身把那个布包塞给娘。

“这……这是?”娘解开布包,里面是个红绸子裹着的小包,再打开,竟是一只通体碧绿的玉镯,在煤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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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嫁时,我娘给的。”刘婆婆说,“当年抄家时,我把它藏在了灶膛的灰里。这些年再难,都没动过念头要卖它。”她枯瘦的手指抚过镯子上的缠枝纹,“值点钱,拿去卖了吧。”

娘像被烫到似的,差点把镯子摔了:“这可使不得!这么贵重的东西……”

“傻孩子,”刘婆婆按住娘的手,“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说我无儿无女,留着也没用。”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等我以后断气了,你给我老婆子送终,这个就当是报酬了。”

娘突然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她跪下来给刘婆婆磕头,刘婆婆赶紧扶她起来,两个女人抱在一起,泪水打湿了彼此的肩头。

那只玉镯卖了三百八十块钱。爹在县医院住了一个月,咳血的毛病总算止住了。出院那天,医生特意嘱咐:“这病要静养,千万不能再受凉受累。”

回家的路上,爹蹲在供销社门口不肯走。最后用剩下的钱称了半斤五花肉。那天晚上,我们全家吃了半年来第一顿有肉的饭。爹把肥肉都挑给弟弟,自己只喝汤。娘把最大的一块肉盛在碗里,让我给刘婆婆送去。

刘婆婆接过碗时,我看到她破天荒地笑了。她夹起肉片对着油灯看了又看,突然说:“我儿子要是活着,也该有你们爹这么大了。”

从那天起,爹的身体慢慢好转。开春时,他拖着虚弱的身子去帮刘婆婆修了漏雨的屋顶;夏天,我们家自留地的菜长得特别好,爹说是刘婆婆教他沤的肥管用;秋收后,爹用板车推着刘婆婆去镇上赶集,回来时车把上挂着一包槽子糕,刘婆婆非要把大半都分给我和弟弟。

时间像村前的小河,静静流淌。我十二岁那年,刘婆婆摔了一跤,从此下不了床。娘每天去给她擦身、喂饭,像伺候亲娘一样。村里有人说闲话,说娘是图刘婆婆那点家当,娘听了只是笑笑。

刘婆婆是在一个春天的早晨走的。那天我去给她送粥,发现她静静地躺在床上,脸上带着笑,像是做着什么美梦。她的枕头边整整齐齐地放着一身新衣裳,那是娘用卖鸡蛋的钱给她扯布做的。

娘按照村里的规矩,给刘婆婆办了体面的丧事。下葬那天,娘让我在刘婆婆坟前磕了三个头,说:“这辈子咱们欠刘婆婆的,只能下辈子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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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几十年过去,娘已经白发苍苍,但每年清明,她都会去给刘婆婆上坟。去年我带儿子回老家,看见娘坐在刘婆婆坟前说话,就像两个老姐妹拉家常。

“姥姥跟谁说话呢?”儿子好奇地问。

“是一位太姥姥。”我摸摸儿子的头,“没有她,可能就没有妈妈,也没有你了。”

儿子似懂非懂,但我知道,那个关于十个鸡蛋的故事,我会像娘教我那样,继续讲下去。因为在这个世上,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完美无缺的东西,而是那些带着瑕疵却饱含真情的心意。

人行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刘婆婆的善心改变了我们一家的命运,而娘的感恩之心,则让这份温暖得以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