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妻子坦言我们只是名义夫妻。
“我有喜欢的人,每晚都要去陪他。”
我笑着递过外套:“夜里凉,多穿点。”
此后三个月,她果然夜夜不归。
直到某天傍晚,她回家路上撞见我被一个女人挽着手臂。
她冲上前扯开那女人,眼眶通红地质问我:
“你不是说会一直等我吗?”
我慢条斯理擦着被她抓过的地方:
“等你?等你看我为你死的第几周年?”
第一章 红烛
红烛烧了半夜,火苗在玻璃罩里一跳一跳的,把喜字的光影投在墙上,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我坐在床边,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很轻,踌躇着,来来回回走了几趟。门底下透进来的光被那双脚挡一下,亮起来,又暗下去,又亮起来。
我看了眼桌上的闹钟。十一点四十。
婚礼是下午四点多结束的。宾客散尽后,她说要回趟娘家,拿点东西。我说好。她说晚饭不用等我,我说好。她说——
她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她回来了。在门口站着。
我继续坐着,看那红烛。烛泪沿着杯壁淌下来,凝成一滴,又一滴。据说新婚夜的烛要燃一整夜,燃得越久,夫妻缘分越长。卖蜡烛的阿姨这么说的,母亲在旁边连连点头,多买了两对备着。
母亲不知道,这蜡烛能不能燃到天亮都两说。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敬酒服换掉了,穿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头发披着,脸侧的碎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她没看我,看着那对红烛。
“还没睡?”
“等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走进来,把手里的小包放在梳妆台上,在椅子上坐下来。隔着整个房间,她在那一头,我在这一头。中间铺着大红被面的床,像一条河。
“我有话跟你说。”
我说:“好。”
她抬起头,看着我。灯光底下,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忍着什么,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林深,我知道这门婚事是两边父母撮合的,你也是被逼的,对吧?”
我没说话。
“我有喜欢的人。”她说完这句,顿了顿,像在等我的反应。我什么反应也没给,她便继续说下去,“我们认识很多年了,他叫周予,就住在隔壁那条街。本来我们打算年底订婚的,但是我妈死活不同意,说他家条件不好,工作也不稳定。我妈托人介绍了你,你条件好,有正式工作,有房子,我妈满意,你妈也满意,这门婚事就这么成了。”
她又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周予他……还在等我。”
烛花爆了一声,噼啪。
“我跟他说好了,结婚只是个形式,我还是会每天去看他。他身体不太好,需要人照顾。所以——”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亮变成了水光,但没流下来。
“所以咱们就是名义上的夫妻。我不会管你的事,你也别管我的事。等过两年,两边父母那边我能交代过去了,咱们再离。行吗?”
她说完了。
房间很安静。红烛还在烧,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动一下,又动一下。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这双手今天给她戴过戒指。她手指细,戒指大了半号,戴上去松松的。我说回头拿去改一改,她说不用。
原来是这个意思。
“林深?”
我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夜里凉,”我说,“你晚上出门,多穿点。”
她愣住了。
好像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也许她准备了更激烈的话,准备了争执,准备了眼泪,准备了不得不说的狠话。可是我什么也没给,只是让她多穿点。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那是我的外套,羊毛的,厚实,暖和。我递给她。
“晚上冷,穿这件吧。你那件太薄了。”
她没接,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
“去吧,”我说,“别让人等急了。”
她接过外套,抱在怀里,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谢谢你,林深。”
我说:“不用。”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红烛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柔和了一些。她嘴唇动了动,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站在房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然后我走回床边,坐下来,继续看着那对红烛。
火烧得很旺。一滴烛泪滑下来,凝在杯壁上。
我伸手,隔着玻璃罩,碰了碰那滴泪。烫的。
十二点的时候,我去洗了澡。从浴室出来,床上还是铺得整整齐齐的大红被面,两个枕头并排放着,一个上面放着一对用红纸包的花生和桂圆。我把那对花生桂圆拿起来,放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躺下来。
枕边有淡淡的香味。她在这里坐过。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痕。
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有人在看深夜新闻。楼下的野猫叫了两声,不叫了。远处有摩托车驶过,突突突的,渐渐听不见了。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几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路灯,我一个人站在医院走廊里,等着一扇门打开。
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冲我摇了摇头。
我猛地睁开眼睛。
喘了两口气,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我侧过身,看着那个空着的枕头。
名义夫妻。
我笑了一下。黑暗里,那个笑容大概很难看。
算了。睡吧。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梳妆台上的包不见了,我那件灰色外套也不见了。床的另一边整整齐齐,被子都没动过。
她一夜没回来。
我去厨房热了杯牛奶,就着昨天的喜饼吃了早饭。然后换衣服,出门,上班。
电梯里遇到五楼的大妈,提着一篮子菜,看见我就笑。
“小两口新婚第一天就起这么早啊?媳妇呢?”
我说:“她有事出去了。”
“哦哦,年轻人忙,忙点好。”大妈笑眯眯的,“昨晚上那蜡烛烧得可旺了,我在窗户口都看见了,亮了一宿呢。好兆头,好兆头。”
我点点头,笑了一下。
电梯到了一楼,我侧身让大妈先出去。她回头又看了我一眼,嘴巴张了张,像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门慢慢关上。
烧了一宿。对,烧了一宿。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那对红烛刚好烧完,烛泪淌了一桌子,把玻璃罩底都糊住了。
好兆头。
第二章 三个人的晚餐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我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她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不回来。回来的那些晚上,我们各睡各的,她睡床,我睡沙发。她说过几次让我睡床,她睡沙发,我说不用,我睡沙发习惯了。
她不信,但也没再坚持。
有天我下班早,去菜市场买了条鱼,打算炖汤。刚把鱼收拾好,接到她的电话。
“林深,今晚……我能不能带个人回来吃饭?”
我拿着电话,看着砧板上那条还没炖的鱼,愣了两秒钟。
“行,”我说,“想吃什么?”
“不用太麻烦,随便做点就行。”她顿了顿,声音低了点,“他叫周予,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他今天来医院复查,正好离你那儿近,我就想着……”
“好。”我说,“几点回来?”
“六点半左右吧。”
“行。”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那条鱼。一斤多,够三个人吃。我又去买了点排骨,买了点青菜,买了点豆腐。回来把鱼炖上,排骨焯了水,青菜择好,豆腐切块。
六点二十,门铃响了。
我在围裙上擦擦手,去开门。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瘦,高,脸色有点苍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扶着她的手臂。
“林深,这是周予。”她说。
周予冲我点点头,笑了笑。笑容有点拘谨,带着点歉意。
“林哥,打扰了。”
“进来吧。”我侧身让开路,“饭快好了,坐一会儿。”
我转身回厨房,听见她在后面说:“你坐这儿,沙发上舒服点。我去帮帮忙。”
“不用,”我说,“马上就好,你陪他坐着。”
厨房门没关,我听见他们在客厅里说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她把电视打开了,放了个什么节目,主持人的声音盖过了他们的话。
我把鱼汤盛出来,撒上香菜,端上桌。排骨是红烧的,青菜清炒,豆腐凉拌。四菜一汤,摆了一桌子。
“吃饭了。”
她扶着周予走过来,在桌边坐下。周予看着那桌子菜,愣了一下。
“林哥,这太丰盛了。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我把饭端上来,“吃吧,鱼汤趁热。”
她给周予盛了碗汤,又给他夹菜。周予吃得不多,每样只尝了几口,就不动筷子了。她也不勉强,只是时不时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担忧。
“医生说怎么样?”我问。
她抬头看我,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顿了一下,才说:“还行,就是血压有点低,让多休息。”
周予笑了笑:“老毛病了,没事。”
我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她去洗碗。周予坐在沙发上,我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来。电视还开着,演什么我没看,只是开着,让那声音填满沉默。
“林哥,”周予突然开口,“对不起。”
我看着他。
“我知道这事是我做得不地道,”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水杯,“她本来应该嫁给我的,可是我家条件不好,我身体也不行,她妈不同意。你们结了婚,我本不该再……”
“没事。”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她对我是真的好,”他说,“每天下班都来看我,给我做饭,陪我说话。我这身体,也不知道还能拖多久,她就这么陪着,谁劝也不听。林哥,你是个好人,我知道她这样对你不公平,可是我……”
他说不下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路灯。天黑透了,路灯亮着,照着一棵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
“好好养病。”我说。
他在背后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洗完碗出来,看见我们俩站着坐着不说话,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我回过头,“送他回去吧,晚了不好打车。”
她看看周予,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好。”
他们走了。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我收拾了碗筷,洗了,放进碗柜。然后去阳台收了衣服,叠好,放进衣柜。她有几件衣服在我这边,我放在靠左边的位置,右边是我的。分得清清楚楚。
十点多,我洗了澡,躺到沙发上。沙发有点短,我个子高,腿伸不直,但也习惯了。
手机响了一下。
是她发的消息:“他睡了,我今晚不回去了,陪着他。”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两个字:“好。”发出去。
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我闭上眼睛。
客厅没开灯,只有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那是她房间的光,她今晚不在,灯却忘了关。
我起来,去把灯关了。
重新躺回沙发上,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一下,一下,一下。
第三章 夜归人
第三个月,她回来过一次。
那天我下班晚,路上堵车,到家已经快九点。开门的时候,发现灯亮着。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没开电视,就那么坐着。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回来了?”
“嗯。”我换了鞋,“吃饭了吗?”
“吃了。”
“哦。”
我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端到客厅吃。她还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吃面,不说话。我吃了两口,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
“林深,”她说,“你就不想问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回来,问他怎么样了,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你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管,就好像……就好像我回不回来都跟你没关系一样。”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想我问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每天去看他,”我说,“你跟我说过,我们是名义夫妻。我问了,管了,你会高兴吗?”
她不说话。
“他怎么样了?”我问。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不太好。前几天又住院了,医生说要动手术,风险挺大的。他家里没钱,我妈那边也不肯借,我……”
“需要多少?”
她抬起头,看着我。
“林深……”
“需要多少?”
她眼眶红了,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站起来,去卧室拿了张卡,出来递给她。
“这里面有五万,先用着。不够再说。”
她没接,看着我,眼泪流下来了。
“林深,你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们明明……”
“明明什么?”我把卡放在茶几上,“明明是名义夫妻,明明你每晚都去陪别人,明明这事换谁都忍不了?你是想问这个?”
她不说话,只是哭。
我在她旁边坐下,看着茶几上那张卡,卡面还印着银行的标志,银色的,反着灯的光。
“我妈走的那年,”我说,“我刚考上大学。通知书到的第二天,她查出来的病。晚期。”
她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不哭了。
“治了八个月,花光了家里所有钱,还欠了一屁股债。最后那天晚上,我守在她床边,她拉着我的手,说,深深,妈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我说妈,我不苦,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病,去最好的医院。她笑了一下,说好。”
我停了停。
“第二天早上,她走了。”
客厅很安静,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的声音,哒,哒,哒。
“后来我一直在想,她那晚说的那句对不起,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没给我攒下钱,是觉得拖累我了,还是觉得……她走得太早,不能看着我成家立业。”
我看着那张卡。
“所以现在,有人病了,有人需要钱,我能帮,就帮一把。万一哪天你回想起来,不会像我这样,想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后悔一辈子。”
她不哭了。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去厨房把剩下的面吃了。碗洗了,放进碗柜。出来的时候,她还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卡。
“今晚住这儿吗?”我问,“住的话,我去拿被子。”
她抬起头,看着我。
“林深,对不起。”
“不用。”我说,“去拿被子吧,沙发你睡不惯,你睡床。”
那天晚上,她睡床,我睡沙发。
半夜醒来,听见她房间里隐隐有哭声。压得很低,捂着嘴的那种哭,怕被人听见。
我躺着,看着天花板,听着那哭声。
过了一会儿,哭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她房间的门开了。脚步声走到沙发边,停住。
我没动,闭着眼睛,假装睡着。
她站了一会儿,走回去了。门轻轻关上。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已经走了。茶几上放着那张卡,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林深,谢谢你。钱我会还的。——苏念”
我把纸条收起来,把卡放回卧室。出门的时候,看了眼她的房间,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太阳很好,照着窗台上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
第四章 梧桐叶落的时候
周予的手术做完了,还算顺利。
苏念打电话告诉我的,声音里带着点高兴。我说好,那就好。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林深,谢谢你。我说不用,挂了。
日子继续过。我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她偶尔回来,拿点东西,或者洗个澡。我们碰面的时候,会点点头,说两句话。然后她走,我继续过日子。
有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从公司出来已经快十一点。路上没什么人,路灯亮着,照着一地的梧桐叶。
走到小区门口,看见一个人蹲在路灯底下,抱着膝盖。
走近了,认出是苏念。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眼睛肿得像桃子。
“林深……”
“怎么了?”
她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我扶住她。她抓着我胳膊,手指使劲,掐得我生疼。
“周予……周予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他说,他不想拖累我了,他说让我好好跟你过日子,他说他不治了,他说……他说他配不上我,让我走……”她哭着,语无伦次,“林深,他怎么能这样?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他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扶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哭了好一会儿,慢慢平静下来,松开我的胳膊,自己站住了。
“对不起,”她低着头,擦眼泪,“我……我实在没人可以说……”
“没事。”我说,“吃饭了吗?”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
“走吧,上去,我给你下点面。”
她跟着我上楼,进门,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我去厨房烧水,煮面。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青菜,洗了两棵,切了点肉丝。面煮好了,卧了个荷包蛋,端到她面前。
“吃吧。”
她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起来。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她吃得很慢,吃一口,停一停,再吃一口。吃到一半,眼泪又掉下来,掉进碗里。她不管,继续吃。
吃完,她把碗放下,看着我。
“林深,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做错了?”
“所有事。”她说,“当初不该听我妈的,不该跟他分手,不该嫁给你,不该婚后还去找他。我以为我在帮他,在陪他,我以为我做的是对的。可是现在,他觉得他在拖累我,他觉得是他害了我,他宁可自己一个人扛着也不让我陪。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没回答她。
她看着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低下头。
“我也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真心对人好,总不会错。至于他接不接受,那是他的事。”
她抬起头。
“林深,你为什么总是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冷静,”她说,“好像什么事都伤不到你。”
我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没拉,外面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点点,远远近近。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她说,“一个人,什么都能扛,什么都能忍,什么都不在乎。我就不行,我太在乎了,在乎这个,在乎那个,最后什么都抓不住。”
我在她身后站着,看着她映在窗玻璃上的影子。
“不是不在乎,”我说,“是在乎也没用。”
她回过头。
“我妈走的时候,我在乎,哭得死去活来,有用吗?她不会回来。”我说,“后来我想通了,人这一辈子,能做的就那么多。该来的来,该走的走,拦不住。”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所以你对我也一样?”她问,“该来的时候来,该走的时候走,你都不拦?”
我没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
“周予说他不想拖累我,”她说,“可是他不知道,他不在,我才真的被拖累了。我这辈子,心里装的都是他,放不下,忘不了。他不让我陪,我也还是放不下。我……”
她说不下去了。
我在她身后站着,站了很久。
“太晚了,”我说,“睡吧。沙发归我,你睡床。”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林深,你……”
“去吧。”
她没再说什么,进了房间,关上门。
我躺到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过,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亮痕,又消失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房间的门开了。
脚步声走到沙发边,停住。
我闭着眼睛,假装睡着。
她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走,久到我差点要睁开眼睛。
然后,一床被子轻轻盖在我身上。
脚步声走远了,门轻轻关上。
我睁开眼睛,看着那床被子。是她床上的那床,厚实,暖和,有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闭上眼睛。
第五章 三个月又三个月
周予还是走了。
不是死,是走了。他出院以后,没回家,直接买了火车票,去了南方。他给苏念留了一封信,说想去南方闯一闯,换个环境,换个心情。让她别找他,也别等他,好好过日子。
苏念把那封信给我看了。信纸皱皱的,大概被她看过很多遍。
“他说不想拖累我,”她说,“他说他对不起我,让我忘了他。”
我说:“你想怎么办?”
她摇摇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没走。后来也没走。
不是那种“没走”,是她开始每天回来。有时候早,有时候晚,但都回来。回来以后,我们各做各的事,她看电视,我看书,偶尔说两句话。然后各自睡觉,她睡床,我睡沙发。
有天周末,她在家,看我洗衣服,过来说,我帮你。我说不用,她说闲着也是闲着。我们俩在阳台上晾衣服,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林深,”她突然说,“你是不是一直有喜欢的人?”
我愣了一下。
“怎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她把一件衬衫抖开,挂在衣架上,“你对我好,但不是那种好。就像……就像照顾一个房客,客气,周到,但隔着点什么。”
我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不追问,继续晾衣服。
那天晚上,她做了饭。手艺一般,但能吃。吃饭的时候,她问我,林深,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没有。”我说。
“真的假的?”
“真的。”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那你……”
“吃饭吧。”我说。
她不说话了,低头吃饭。
吃完饭,我洗碗,她去洗澡。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洗完碗,出来看见她那样,愣了一下。
“头发擦干,小心感冒。”
她“哦”了一声,拿毛巾擦头发,眼睛还盯着电视。
我去阳台收衣服,回来的时候,她还在擦。头发长,擦半天也没干透。我把衣服放下,去拿了吹风机,递给她。
“吹干。”
她接过去,插上电,呼呼地吹起来。吹了一会儿,抬头看我。
“林深,你帮我把后面吹一下,我够不着。”
我接过吹风机,站在她身后,给她吹头发。她的头发很软,黑色的,在灯光底下泛着光泽。吹风机的热风呼呼地响,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飘起来,落下去。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很乖。
吹完了,我关掉吹风机,拔了插头。
“好了。”
她回过头,看着我。头发被吹得蓬蓬松松的,脸上带着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林深。”
“嗯?”
“你真好。”
我没说话,把吹风机放回柜子里。出来的时候,她还坐在那儿,看着我。
“早点睡。”我说。
我去洗漱,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回房间了。门关着,灯亮着,从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我躺到沙发上,盖着她给我盖的那床被子。
闭上眼睛。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有个人也让我给她吹过头发。她坐在小板凳上,我站在她身后,呼呼地吹着。她回过头,冲我笑,说,儿子长大了,会照顾妈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
喘了两口气,心跳慢慢平复。
侧过头,看着她房间门缝底下那线光。
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一下,一下,一下。
第六章 街角的相遇
那天傍晚,我提前下班。
公司在城南有个项目,我跟同事去谈了谈,谈完就散了。天还亮着,我就没打车,走着回家。
走到离小区不远的那条街,有人在后面喊我。
“林深!”
回过头,是个女的,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件白色风衣,长发披肩,冲我笑。
“真是你啊,我还以为认错人了。”
我看着她,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怎么,不认识了?”她走近了,站在我面前,“林深,我是周晓鸥,高中同桌,想起来没?”
高中同桌。我仔细看她,从眉眼间依稀认出当年的样子。
“是你。”
“对对对,就是我。”她笑得很开心,“好多年没见了,你一点儿没变,还是那副样子,冷冷的,不爱说话。”
我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调来这边工作了,”她说,“刚搬过来,在附近租了房子。没想到能碰上你,真是巧。”
我们站在街边说话,她问我结婚没有,我说结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那你老婆肯定很漂亮吧?我没回答。
正说着,身后有人喊我。
“林深?”
我回过头。
苏念站在街对面,提着一袋水果,看着我们。
周晓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小声问:“你老婆?”
我没说话。
苏念穿过马路,走过来。走得很快,走到我面前,看看我,又看看周晓鸥。
“这是谁?”她问。
“高中同学,”我说,“刚碰上的。”
“高中同学?”苏念看着她,眼神有点奇怪,“你好,我是林深的妻子。”
周晓鸥笑着说:“你好,我叫周晓鸥,跟林深同桌三年。你们结婚多久了?”
苏念没回答,看着我。
我正要说话,周晓鸥突然挽住我的胳膊,对苏念说:“嫂子别误会,我们真是老同学,好久没见了,多说了几句。林深这人吧,高中时候就受欢迎,好多女生喜欢他,但他谁也不理,就闷头学习。嫂子能嫁给他,真有福气。”
她说完,松开我,冲我摆摆手。
“我先走了,改天有空再聊。嫂子再见。”
她走了。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又看着我。
“她是谁?”她问。
“高中同学。”
“只是高中同学?”
“只是高中同学。”
她盯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林深,你骗我。”
“我骗你什么?”
“你说你没谈过恋爱,”她说,“你说你没有喜欢的人。那她是谁?她挽着你,你看她的眼神——”
“我看她什么眼神?”
“你看她的眼神,跟看我不一样。”她说,“你对我,客气,周到,但从来不那样。你从来不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眼泪流下来。
“林深,你是不是一直有喜欢的人?是不是那个人就是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早说?”
街边有人回头看我们。我没管,看着她。
“苏念。”
“你别叫我!”她打断我,“我以为你对我好,我以为你不在乎我去陪周予,是因为你豁达,是因为你善良。原来不是,原来是你心里压根儿就没有我!你有喜欢的人,你一直在等她,我算什么?我算个什么东西?”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
“三个月,三个月了,你每天给我做饭,给我留门,给我盖被子,给我吹头发。我以为……我以为你至少有点在意我。原来什么都没有,你心里装的都是别人。”
她哭了,哭得很厉害,眼泪止不住地流。
“苏念。”我又喊她。
“你别说了!”她转过身,要走。
我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她回过头,看着我,眼眶通红。
“你放开。”
“她叫周晓鸥,”我说,“是我高中同桌,三年。她喜欢过我,给我写过情书,我没收。后来她转学了,再也没见过。”
她愣住了。
“我跟你说的都是真的,”我说,“我没谈过恋爱,没有喜欢的人,心里装着的也不是她。”
“那你心里装着谁?”她问。
我没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眼泪又流下来。
“你骗人,”她说,“你心里要是没人,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好?你怎么能什么都不在乎?你怎么能……”
“因为我妈。”
她停住了。
“我妈走之前,跟我说,深深,以后找对象,要找个对你好的人,别像我一样,一辈子吃苦受累,最后什么都没落下。”我说,“她说,你要是碰上那个人,一定要好好对人家,别让人家受委屈。”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妈让我对你好。”我说,“不是因为喜欢你,也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我想听我妈的话。”
她不说话了,看着我。
“你问我心里装着谁,”我说,“我心里装着我妈。装了三年了。每天晚上躺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她最后那晚的样子。她说对不起,说她让我受苦了。我说妈,我不苦。其实我苦,但我不能说。”
我松开她的手腕。
“周予病了,你每天去陪他,我不拦着。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我知道,有些话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有些人不见,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眼泪还在流。
“林深……”
“回去吧,”我说,“天黑了。”
我转身,往家走。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她追上来了,跑得很快,跑到我前面,拦住我。
“林深。”
我看着她。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用。”我说。
“不是,我是说……”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是说,周予的事,对不起。这三个月,对不起。我……”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我说,“你对他好,应该的。换了我,也会这么做。”
她看着我,眼泪又流下来。
“可是你……”
“我没事。”我说,“回去吧,水果提了一路,累不累?”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果,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笑里带着泪,不好看,但挺真的。
“林深,你等我一下。”
她跑开了。
我站在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跑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袋子。递给我。
“给你买的。”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双棉拖鞋。厚厚的,软软的,毛绒绒的。
“你那双拖鞋坏了,”她说,“我上次看见,鞋底都磨破了。给你买了双新的。”
我看着那双拖鞋,看了很久。
“谢谢。”
“不用。”她学着我说话,笑了,“回家吧,我给你做饭。”
第七章 那件灰色外套
从那天起,她变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变,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
她开始问我晚上想吃什么。开始把换下来的衣服放一起,说周末一起洗。开始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把腿缩起来,给我腾出个地方坐。
有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又让我给她吹头发。我接过吹风机,站在她身后,呼呼地吹着。吹完了,她回过头,看着我。
“林深,你以后能不能睡床?”
我愣了一下。
“沙发太短了,你腿伸不直,”她说,“床大,能睡两个人。你放心,我不会怎么样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是说,”她脸红了,“就是睡一张床,别的什么也没有。就是……就是让你睡得舒服点。”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睡了床。她睡左边,我睡右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被子是同一条,但谁也没动,各自盖着各自的一边。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也没睡,我听得见她的呼吸。
“林深。”她轻轻喊。
“嗯?”
“你说,我们能不能真的在一起?”
我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不追问,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看着她后脑勺的轮廓,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
“不是现在,”我说,“是还没到时候。”
她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们就这样睡了。
后来的日子,过得像流水。
她开始每天回来,开始做家务,开始买菜做饭。有天我下班回家,发现我那件灰色外套挂在阳台上,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
那是新婚夜我给她披上的那件。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件外套,看了很久。太阳照在上面,把灰色的布料晒得暖洋洋的。风吹过来,袖子轻轻摆动,像在招手。
她端着一杯水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那件外套我洗了,”她说,“一直忘了还你。”
我说:“不用还。”
她看着我。
“送你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嘴角翘起来,像春天刚开的桃花。
“那我不客气了。”她说。
那天晚上,她穿着那件外套在屋里走来走去。外套太大,她穿着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袖子长出一截,她挽了两道才把手露出来。
“好看吗?”她问我。
“好看。”
她笑得更开心了。
第八章 医院的长廊
腊月里,她病了。
发烧,咳嗽,烧到三十九度多。我请了假,带她去医院。挂号,排队,看医生,化验,等结果,取药。折腾了一下午,最后医生说,病毒性感冒,回去多喝水,多休息,烧退了就好。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她靠在我身上,脸烧得红红的,眼睛都睁不开。
“林深,我走不动。”
我蹲下来,“上来。”
她趴到我背上,我把她背起来,往家走。她比我轻很多,瘦瘦的,趴在我背上像一片羽毛。
“林深,”她在我耳边轻轻说,“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我都听见你喘气了。”
我没说话,继续走。
她把脸贴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又说话了。
“林深,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我没回答。
她不管,继续说:“因为你对我好。不是那种讨好的好,是真的好。你不问我为什么,不怪我怎么做,你只是……只是在那儿。每次我回头,你都在。”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连在一起。
“周予走的那天,我一个人站在火车站,看着那趟车开走。我不知道该去哪儿,不知道该找谁。后来我想起你,就回来了。”她说,“回来的时候,你在家。你什么也没问,只是给我下了碗面。”
她不说话了。
我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走过一个路灯,又一个路灯。影子从身后移到身前,又从身前移到身后。
“林深,”她又开口了,“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不傻。”
“骗人。我自己都觉得傻。”她把脸在我肩膀上蹭了蹭,“可是我就这样,没办法。”
我停下来,把她往上托了托,继续走。
“林深,”她说,“你能不能等等我?”
“等你什么?”
“等我变得好一点,”她说,“等我配得上你。”
我没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有点失望,把脸埋在我肩膀上,不说话了。
走到小区门口,她突然又开口了。
“林深,你还记得那对红烛吗?”
“记得。”
“那天晚上,我在门外站了很久,”她说,“我想了很多话,准备了很多理由,怕你不答应。结果你什么都没说,只是让我多穿点。我当时就想,这个人,真好。”
我站在楼下,等着单元门自动打开。
“后来每次出门,我都穿你给我的那件外套,”她说,“穿着它,就不冷了。”
单元门开了,我背着她走进去,等电梯。
“林深,”她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电梯来了。我背着她走进去,按了楼层。
电梯门关上,小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林深,”她又喊我。
“嗯?”
“你说句话。”
“说什么?”
“说你会等我。”
电梯停了。门开了。
我背着她走出来,走到家门口,腾出一只手掏钥匙。
“林深,”她说,“你说呀。”
我打开门,背着她走进去,把她放到沙发上。她躺在沙发上,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烧还没退,但精神好多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不用等。”
她愣了一下。
“你已经在了。”我说。
她看着我,眼泪慢慢流下来,嘴角却弯上去,笑了。
那天晚上,她烧退了。
第九章 客厅里的对话
过了年,天气慢慢暖起来。
有天晚上,我们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靠在我肩膀上,我一只手搭在她肩上,电视里放着什么,谁也没认真看。
“林深,”她突然说,“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嗯?”
“你妈走的时候,你多大?”
“十八。”
“那你后来怎么过的?”
我看着电视,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轻轻推推我,“不想说就算了。”
“没什么不想说的,”我说,“就那么过的。上学,打工,毕业,找工作,买房,还债。一天一天,就过来了。”
她把我的手握紧了一点。
“那你想她吗?”
“想。”
“想的时候怎么办?”
我想了想,“睡觉。睡着了,梦里能见到她。”
她不说话了,把脸贴在我肩膀上,蹭了蹭。
“林深,以后你想她的时候,跟我说。我陪你。”
我看着电视,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林深,你说,人要多久才能放下一个人?”
“不知道,”我说,“有的人快,有的人慢,有的人一辈子放不下。”
“那你呢?”
我没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不追问。只是把我手又握紧了一点。
“林深,我跟周予的事,你介意吗?”
我低头看着她。
“介意什么?”
“介意我喜欢过他,介意我婚后还去找他,介意我……”
“不介意。”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真的?”
“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我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她笑了,把脸埋回我肩膀上。
“林深,你真好。”
我没说话,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吵得面红耳赤,最后女的跑了,男的在后面追。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我们好像从来没吵过架。”
“嗯。”
“为什么不吵?”
“没什么好吵的。”
她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林深,要是哪天我们吵架了,你怎么办?”
“不知道。”
“你会不会哄我?”
我低头看着她。
“你会不会哄我?”她又问了一遍。
“不会。”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哄你好了。”
我看着她的笑脸,没说话。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暖洋洋的,软绵绵的。
她在我肩膀上靠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
“林深,你亲我一下。”
我看着她。
她脸有点红,但眼睛亮亮的,盯着我,不躲。
“就一下。”
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着。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看着我。
“就这样?”
“就这样。”
她有点失望,但没说什么,又把脸埋回我肩膀上。
“林深,”她闷闷地说,“你是不是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谈恋爱。”
我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抬起头,看着我。
“林深?”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我低下头,在她嘴唇上碰了一下。
很短,很快,像蜻蜓点水。
她愣住了,脸腾地红了。
我看着她红透的脸,突然笑了。
她看见我笑,更羞了,把头埋进我怀里,不肯抬起来。
我把她搂紧了一点。
窗外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飘起来。电视里还在放着那个剧,男女主角已经和好了,抱在一起,说着什么。
我没听。我只是抱着她,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深下去。
第十章 三年之约
五月的某个周末,我们回了趟老家。
她爸妈家和我爸妈家在同一个县城,隔得不远。我们先去她家,再去我家。
她妈看见我们,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的手问这问那,又问我要不要喝茶,要不要吃点心。她爸在旁边坐着,不怎么说话,但脸上也带着笑。
吃了饭,她妈悄悄把她拉到里屋去了。我在客厅坐着,她爸给我倒了杯茶,递过来。
“小林,”他说,“苏念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不懂事,你多担待。”
我说:“她很好。”
她爸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以前的事,我们知道。是我们当父母的没做好,逼着她嫁给你,又让她放不下那边。这事,是我们对不起你。”
“叔叔,都过去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复杂。
“你是个好孩子,”他说,“苏念跟了你,是她的福气。”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里屋门开了,她和她妈出来。她眼睛红红的,像哭过,但脸上带着笑。
“爸,妈,我们走了,还要去林深家。”
她妈送我们到门口,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多话。无非是好好过日子,别任性,别让林深为难。她一一答应着。
去我家的路上,她问我:“你妈要是还在,会喜欢我吗?”
我看着前面的路,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不追问,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我家的房子在老城区,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我爸一个人住,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爸。”
他回过头,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快进来坐。”
她有点紧张,进门的时候拉了拉我的袖子。我握了握她的手,没说话。
我爸倒茶,端水果,忙里忙外。她坐在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不停地点头,说谢谢叔叔。
“叫爸。”我说。
她愣住了。
我爸也愣住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我爸,脸慢慢红了。
“爸。”
我爸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一块儿了。
“好,好,”他说,“喝茶,吃水果。”
那一下午,我爸跟她说了很多话,问她工作怎么样,累不累,问她喜欢吃什么,有没有什么忌口。她一一答着,答得很认真,像在参加什么考试。
走的时候,我爸送我们到门口。她走在前面,我爸在后面拉着我,低声说:
“好好对人家。”
我说:“嗯。”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笑,笑得傻乎乎的。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高兴。”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闭上眼睛。
“林深。”
“嗯?”
“我们以后经常回来看爸,好不好?”
“好。”
“等我们老了,也种一棵石榴树,好不好?”
“好。”
“林深。”
“嗯?”
“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我看着前面延伸的路,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睁开眼睛,看着我。
“林深?”
“好。”我说。
她笑了,又把眼睛闭上,靠在我肩膀上。
第十一章 那一年的红烛
结婚一周年那天,我们回了趟老家。
先去给我妈上了坟。墓地在城郊的山坡上,一排排的墓碑,安静地立在那儿。我妈的墓碑在最里面,靠着山,能看见整个县城。
她买了一束花,白色的菊花,放在墓碑前。
“妈,”她说,“我是苏念,林深的媳妇。去年没来给您磕头,今年补上。”
她跪下去,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我站在旁边,看着墓碑上我妈的照片。黑白照片,她笑着,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妈,”她说,“林深对我可好了。天天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给我吹头发。他什么都让着我,从来不跟我吵架。妈,您把他教得真好。”
风吹过来,把墓前的纸灰吹起来,打着旋儿飞远了。
“妈,您放心,我会好好对他的。以后每年都来看您,给您带好吃的。”
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看着我。
“你也跟妈说两句。”
我走到墓碑前,蹲下来,看着那张照片。
“妈,”我说,“我成家了。”
风吹过来,吹得墓碑前的草轻轻摆动。
“她叫苏念,”我说,“是您让我找的那种人。”
我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墓碑。
“林深。”
“嗯?”
“妈在笑呢。”
我回过头。
墓碑安静地立在那儿,我妈的照片在阳光里,嘴角微微上扬。
我没说话,握紧了她的手。
晚上回到家,她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对红烛。
“还记得这个吗?”她问,“结婚那天剩的那对,我带回来了。”
她把红烛放在桌上,找出火柴,划了一根,点上。
烛火跳起来,把她的脸映得红红的。
“去年这时候,你在那边,我在这边,中间隔着这张床,像隔着一条河。”她说,“今年,河没了。”
我看着那对红烛,没说话。
她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林深,谢谢你等我。”
我看着烛火,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夜晚。红烛烧了一夜,她一夜没回来。
“我不是在等你。”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管是不是,”她说,“反正现在你在这儿,我也在这儿。”
她伸手,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交缠。
“林深。”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喜欢你?”
“说过。”
“那我再说一遍,”她说,“林深,我喜欢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烛火在她眼睛里跳动,亮亮的。
“我知道。”我说。
她笑了,把脸埋进我怀里。
红烛烧着,烛泪一滴一滴淌下来,凝在杯壁上。
这次,大概能烧一整夜。
第十二章 尾声
腊月里,我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邮戳,是南方某个小城。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男人瘦瘦的,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精神挺好,笑着。女人胖了点,穿着碎花的孕妇裙,也笑着。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林哥,苏念,我们很好。祝你们也好。——周予”
我把照片递给苏念。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他瘦了,”她说,“但精神好多了。”
她把照片放在茶几上,靠在我肩膀上。
“林深,你说,人这辈子,到底要遇见多少人?”
“不知道。”
“遇见的人里,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我想了想,“不知道。”
她笑了,推我一下,“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着她。
“用不着知道,”我说,“在就行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靠回我肩膀上,闭上眼睛。
窗外飘起雪花,一片一片,落在玻璃上,化了。
屋里暖洋洋的,炉子上烧着水,壶嘴呼呼冒着白气。
她在我肩膀上轻轻说:“林深。”
“嗯?”
“我们在。”
“嗯。”
“一直在。”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盖成了白的。屋里,那对红烛还收在柜子里,等着下一个纪念日。
等就等吧。
反正,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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