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张至真

(作于2026年3月4日)

在我们高淳的农家,几乎每家灶舍里都蹲着一口釉色沉沉的大缸,家徒四壁时略显突兀;现代整装厨房里也会嵌入一只,且协调可谐,也成了厨房中的一景。那缸里的乾坤,说来也寻常,不过是些盐和时间腌制出来的青菜;可要说它不寻常,那真是——但凡桌上能摆出的吃食,几乎没有它配不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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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小虾在锅里煎得焦黄,撒一把切碎的腌菜,文火一焖,鱼的鲜甜与菜的咸香便缠缠绕绕地分不开。地皮菜雨后从草窠里捡回来,滑腻腻的,腥气重,非得用腌菜末子同炒,才能把那点野气驯服成家常的滋味。排骨汤油厚,扔几片腌菜进去,油脂便被吸得干干净净,汤色清亮起来,反衬得肉更酥烂。便是炖那三年老母鸡,金黄的油浮满锅面,喝上几口便腻了,这时候若加一勺腌菜,整锅汤便有了魂魄,喝了一碗还想第二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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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海鲜也进了寻常百姓家,“腌菜烧八爪鱼”、“腌菜蒸带鱼”等也入了贵宾宴。

最绝的要数那“神仙汤”了。实在没什么菜了,碗底挖一小块腌菜,开水一冲,青白的叶片在滚水里慢慢舒展开,像朵墨菊。汤色转为淡淡的琥珀,趁热喝一口,咸里透着鲜,鲜里藏着甜。若是奢侈些,撒几粒莲花味精,那味道简直是“爽歪歪”——这词儿粗,却实在。

高淳人一年到头吃青菜:春天鸡毛菜,嫩得能掐出水;夏天长成了大白菜,清炒炖汤都相宜;秋天选那叫“马耳朵菜”的本地品种,一棵棵洗净晒蔫,码进缸里,撒一层盐,赤脚踩实——这是做缸腌菜的仪式。一层菜一层盐,踩到缸满,压上青石板,等它自己在时间里慢慢发酵。到了冬天,开缸取出来的已是金黄透亮的腌菜了,酸香扑鼻。再放些时日,便成了烂腌菜,那汤汁更是不得了,本地人给它起了个响亮的名字,叫“千里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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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这烂腌菜汤是有些来历的。东方医学说它富含氨基酸、益生菌,养胃养生。女人们尤其信这个,能美容,能消食,能瘦身,能长寿。说得神乎其神,可那味道确实霸道——炖豆腐,蒸鸡蛋,满屋子都是那味儿。喜欢的人说香,不喜欢的捂鼻子,可吃着吃着,也就放不下筷子了。

旧时代,下地干活的男人们,面朝黄土背朝天,汗流浃背的晌午,那咸滋滋、脆生生的腌菜,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实在。后来日子好了,酒杯一端,讲究人也少不了点个“烂腌菜炖鸡蛋”——土鸡蛋打散,兑上烂腌菜汤汁,撒几粒红辣椒,上锅一蒸,又辣又鲜,下酒最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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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菜是蔬菜中的大门类,各地都有特色的青菜,而高淳的和腌菜,非得用本地“马耳朵菜”不可。这种菜叶厚梗脆、梗多叶少,腌出来才经得起时间的琢磨。它也是高淳“蒜菜”的主料——用大蒜籽末、红椒丝和青菜梗同腌的一种小菜,过年时红红绿绿地端上来,淋上喷香的芝蔴油,甚是爽口。

腌缸腌菜也很平常,但“高淳缸腌菜”也有自己的秘方,关键在于踩菜的那双脚,要出脚汗的男人的脚才能踩出菜的至味,那淋淋的脚汗流出的是阳刚之气、刚烈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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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缸腌菜就跟咱男人的别号也挂上了钩。小气的男人,被人背后戳脊梁骨:“那个腌菜!”不阳光、蔫头耷脑的男人,被叫作“你这棵腌菜”,太随性的男人称为“腌菜搭头”……好好的大活人,怎么就跟缸里腌着的菜比上了呢?想来也是,原本水灵灵的大青菜,在盐水里浸着,石头上压着,日子久了,可不就面黄肌瘦、皱皱巴巴的么,配菜时也成了“搭头”,成不了主角。这比喻,倒也贴切。腌菜也有味道不佳的,不用多问,一定是不阳光的大男人的作品。

缸腌菜还能包饺子、做麦面包子糯米团子的馅,那风味与鲜肉白菜的截然不同,多了一股子醇厚的回味。还有一种“高淳炒饭”,主料就是切碎的缸腌菜,配上隔夜饭、鸡蛋碎、青蒜苗,大火快炒,米粒在锅里蹦跳着,每一颗都裹上腌菜的咸香,简直赛过“扬州炒饭”。其实不必比,各有各的好——扬州炒饭是富家的精致,高淳炒饭是百姓的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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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回老家,母亲从缸里捞出几棵腌菜,切成细丝,用香油拌了,又倒了一点醋。我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就着一碗白粥慢慢吃。窗外是冬天的田野,灰蒙蒙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熟悉的、淡淡的酸香。

母亲说:“这缸腌菜啊,配什么都是个配,可说到底,配的还是这平常日子。”

是的,大鱼大肉是过客,缸腌菜才是长住的。它在最穷的时候撑过场面,在富足的时候也不抢风头。它知道自己的位置,也从不忘本——那本,就是青菜,就是土地,就是高淳这一方水土养出来的人。

万食皆可配,配的其实不是菜,是日子,是人。缸腌菜还是那缸腌菜,看你怎么吃,也看你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