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纪念日那天，我做了四菜一汤。

他下班回来，看了一眼桌子，说：“今天什么日子？”

我说：“你猜。”

他想了想，说：“发工资了？”

我把筷子放下，看着他。

他又想了想，说：“你生日？不对，你生日过了。我生日？也不对，我生日还早。”

我说：“结婚纪念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哦，那个啊。”

那个。

我站起来，把菜往厨房端。他伸手拦我，说干嘛，我说不吃了。他说别啊，我说你自己吃吧。他说我一个人吃没意思，我说那就不吃。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然后他说：“那我去盛饭。”

我端着菜站在那儿，他真去盛饭了。盛了两碗，端出来，又把菜从我手里接过去，摆回桌子上。

“坐下吃。”他说。

我不坐。

他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塞进嘴里，嚼了嚼，说：“今天的肉丝切得有点粗。”

我说：“那你别吃。”

他又夹了一筷子，说：“但味道还行。”

我还是站着。

他抬头看我，说：“你站着不累啊？”

我没理他。

他继续吃。吃了半碗饭，又喝了半碗汤，然后抬起头来，说：“你真不吃？这汤挺好喝的。”

我说：“你知不知道我做了多久？”

他说：“知道。你做饭一向慢。”

我说：“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请了半天假？”

他愣了一下，说：“请假干嘛？”

我说：“买菜。”

他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菜，说：“那这菜买得值。”

我气得想笑，但又不能笑，笑了就输了。

我把围裙解下来，摔在椅子上，进卧室去了。

躺在床上，我听着外面的动静。他把碗收了，放进水池里，开了水龙头。冲了一会儿，又关了。然后脚步声往卧室这边来。

我闭上眼睛装睡。

他推开门，站在床边，说：“睡着啦？”

我不动。

他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然后他伸出手，在我脸上戳了一下。

我睁开眼，瞪着他。

他说：“我就知道你没睡。”

我说：“滚。”

他没滚，反而躺下来了，就躺在我旁边，枕着胳膊看着天花板。

“你记不记得，”他说，“咱俩第一次吵架。”

我说：“不记得。”

他说：“我记得。刚结婚那会儿，因为你把袜子扔洗衣机里，我说了两句，你生气了。三天没跟我说话。”

我没吭声。

他说：“那三天我难受坏了。做饭也不知道做多少，洗衣服也不知道用哪个模式，晚上睡觉旁边没人，睡不着。”

我说：“那你以后还气我？”

他说：“我没气你。我就是真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侧过身，背对着他。

他从后面凑过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说：“但你做的饭，我哪顿没吃完？”

我不说话。

他说：“你做的饭，我顿顿都吃完了。好吃也吃，不好吃也吃。鱼香肉丝的肉丝切得粗，我也吃。西红柿炒鸡蛋的糖放多了，我也吃。你哪天做的饭我没吃完？你想想。”

我想了想。

好像是没有。

他说：“日子记不记得住，有什么要紧的。饭吃完就行了。”

我翻过身来，看着他。

他的脸离我很近，眼睛里有红血丝，下巴上有胡子茬，看起来有点邋遢，又有点可怜。

我说：“你就会来这套。”

他说：“哪套？”

我说：“厚脸皮那套。”

他笑了，说：“脸皮不厚，怎么跟你过这么多年。”

我伸手推他，没推动。他反而把我搂紧了，说：“行了，别气了。明天我请你出去吃。”

我说：“不去。”

他说：“那我在家做。”

我说：“你会做什么？”

他说：“泡面。”

我笑了。

他也笑了，说：“你看，笑了吧。笑了就不许气了。”

我说：“我没气。”

他说：“没气就好。那现在起来，把碗洗了。”

我说：“凭什么我洗？”

他说：“那我洗。”

我说：“你不是泡面都不会做吗？”

他说：“洗碗会。”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然后他先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对了，结婚纪念日快乐。”

我说：“快什么乐，都过了。”

他说：“过了也快乐。”

他出去洗碗了。我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忽然想起来，我刚才好像真的没有气很久。

他这个人，就是有这种本事。

你还没开始冷战，他就已经把话说完了，把饭吃了，把碗洗了，把脸凑到你跟前了。

你想气，都没地方下嘴。

后来我跟朋友讲这事，朋友说，你们两口子感情真好。

我说，不是感情好，是他脸皮厚。

朋友说，那不一个意思吗。

我想了想，好像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