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祸起茶楼
1999年10月底的北京,秋风已经刮得有些刺骨了。
东城区王府井附近,有家叫“清雅居”的茶楼。
二楼靠窗的包厢里,暖气开得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敬姐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衫,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
她端起青瓷茶杯,抿了一口正山小种,眉头微微舒展开。
“这茶还行。”
坐在她对面的庄婉秋笑了笑,伸手又给她添了点儿热水。
庄婉秋比敬姐小几岁,三十出头的样子。
穿一身藏青色旗袍,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开衫,气质温婉得像个教书先生。
“姐,你这阵子气色可好多了。”
庄婉秋说,“前年我去深圳看你,你还老说睡不好。”
“哎,现在好多了。”
敬姐放下茶杯,“加代那边生意也顺,我在家带孩子,清闲。”
两个人正说着话,包厢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脚步声“咚咚咚”地上楼,听着人不少。
“就这间!”
一个女人的声音,嗓门挺大,带着点儿东北腔。
敬姐和庄婉秋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包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五六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一头大波浪卷发,染成了酒红色。
穿件豹纹皮草,脖子上挂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
脸上抹得白,嘴唇涂得猩红。
她身后跟着四个男的,都是二十多岁的小年轻,穿得流里流气的。
“哟,有人啊。”
那女人扫了一眼包厢,目光在敬姐和庄婉秋身上停了停,嘴角撇了撇。
“不好意思,这包厢我们预定了。”
敬姐客客气气地说。
“预定?”
女人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我跟这儿的老板熟,从来不用预定。”
说着就往里走,一屁股坐在敬姐旁边的椅子上。
她身上那股子劣质香水味混着烟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大姐,我们先来的。”
庄婉秋轻声说,“要不您换个包厢?”
“换?”
女人挑了挑眉,“我凤姐在王府井这一片儿,从来没人让我换过地方。”
她说完,冲身后摆摆手:“去,让老板再搬两把椅子来,咱们就在这儿喝了。”
一个小年轻应声出去了。
敬姐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在深圳跟着加代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这是在四九城,加代说过,能不动气就不动气。
“这位大姐,”
敬姐尽量让语气平和,“我们姐妹俩就说会儿话,您看……”
“谁是你大姐?”
凤姐突然打断她,眼睛一瞪,“我看着比你老啊?”
庄婉秋连忙打圆场:“不是那个意思,这位姐姐,我们……”
“闭嘴!”
凤姐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敬姐的火“噌”地就上来了。
她慢慢站起身,看着凤姐:“怎么称呼?”
“凤姐。”
女人昂着头,“东城这一片儿,打听打听去。”
“凤姐是吧。”
敬姐点点头,“我们素不相识,您这样,不合适吧?”
“不合适?”
凤姐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四九城,我凤姐说的话,就是合适。”
她说着,伸手就去拿桌上的茶壶。
敬姐下意识地挡了一下。
凤姐的手停在半空,脸色“唰”地变了。
“给你脸了是吧?”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敬姐的鼻子,“知道我跟谁混的吗?”
“不知道。”
敬姐冷冷地说,“也不想知道。”
“嘿!”
凤姐气笑了,回头冲那几个小年轻说,“听见没?这老娘们儿还挺横。”
一个小年轻凑过来:“姐,要不撵出去?”
“撵?”
凤姐眼珠子一转,“那多没意思。”
她重新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包里摸出盒女士香烟,抽出一根点上。
深深吸了一口,朝敬姐脸上吐了个烟圈。
“这么着吧,”
凤姐慢悠悠地说,“你们俩,给我道个歉,然后滚蛋,这事儿就算了。”
敬姐没说话。
庄婉秋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说:“姐,要不咱们走吧,换个地方。”
敬姐咬了咬牙。
她不是怕事的人。
但今天带着庄婉秋,庄婉秋身体一直不太好,经不起折腾。
“行。”
敬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开始收拾自己的包。
“等等。”
凤姐忽然又开口,“我让你们走了吗?”
敬姐动作一顿。
“道歉不会啊?”
凤姐扬着下巴,“得跪下道。”
包厢里静了一瞬。
敬姐缓缓转过身,盯着凤姐:“你说什么?”
“跪下,道歉。”
凤姐一字一顿,“听不懂人话?”
“你太过分了!”
庄婉秋忍不住说,“我们也没招惹你,凭什么……”
话没说完,凤姐突然抬手,“啪”地一声脆响,一个耳光扇在庄婉秋脸上。
庄婉秋被打得踉跄一步,撞在墙上。
左脸颊瞬间浮现出五个红指印。
“婉秋!”
敬姐惊呼一声,赶紧过去扶她。
“我C你妈!”
敬姐彻底怒了,转身就要扑上去。
那几个小年轻立刻围了上来,把敬姐拦住了。
“怎么着?还想动手?”
凤姐笑得越发得意,“来啊,动我一下试试?”
敬姐气得浑身发抖。
她摸出手机,就要打电话。
“报警啊?”
凤姐撇撇嘴,“报呗。”
她掏出自己的手机,按了个号码,接通后开了免提。
“喂,王副经理啊,我小凤。”
凤姐的声音变得甜腻腻的,“我在清雅居这儿呢,有人要打我。”
电话那头传来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谁啊?这么大胆子?”
“两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娘们儿。”
凤姐说,“您要不要过来看看?”
“行,我让附近派出所的人过去。”
电话挂了。
凤姐收起手机,冲敬姐挑了挑眉:“听见没?王副经理,市分公司的。”
敬姐的心沉了沉。
她知道加代在四九城有关系,但毕竟不是自家地盘。
而且现在加代人在深圳,远水救不了近火。
不到十分钟,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上来的是两个穿制服的阿sir。
“怎么回事?”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阿sir,脸方方正正的。
“刘所,您可来了。”
凤姐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这两个女的,占了我的包厢,还动手打我。”
她说着,把刚才被敬姐挡了一下的手腕亮出来:“您看,都给我打红了。”
那手腕上确实有点红,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那是她自己掐的。
“你胡说八道!”
庄婉秋捂着脸,声音带着哭腔,“明明是你打的我!”
“谁看见了?”
凤姐环顾四周,“我这些兄弟都看见是你们先动的手。”
那几个小年轻立刻附和:
“对!就是她们先打的凤姐!”
“我们还拦着呢!”
刘所皱了皱眉,看向敬姐:“你们是干什么的?身份证拿出来。”
敬姐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
“深圳来的?”
刘所看了看身份证,“来北京干什么?”
“看我闺蜜。”
敬姐指了指庄婉秋。
“行了,别说了。”
刘所摆摆手,“都跟我回所里一趟,做个笔录。”
“阿sir,真是她先动的手。”
敬姐还想解释。
“回所里说。”
刘所的语气不容置疑。
敬姐看了庄婉秋一眼,庄婉秋脸上那个巴掌印还清清楚楚的。
她咬了咬牙,掏出手机:“我能打个电话吗?”
“到了所里再打。”
刘所说完,冲身后那个年轻阿sir使了个眼色。
年轻阿sir上来就要拉敬姐。
“别碰我!”
敬姐甩开他的手,“我们自己会走。”
凤姐在后面笑出了声。
下楼的时候,茶楼老板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假装算账,不敢往这边看。
外头停着辆警车。
深秋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敬姐和庄婉秋被塞进后座,凤姐和她那几个兄弟开了辆黑色桑塔纳跟在后面。
车里暖气开得不大,敬姐握着庄婉秋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
“姐,对不起。”
庄婉秋低声说,“连累你了。”
“说什么呢。”
敬姐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没事,一会儿到了所里,说清楚就好了。”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底。
那个凤姐明显跟那个王副经理关系不一般。
到了派出所,敬姐和庄婉秋被分开带进两个房间。
给敬姐做笔录的是个年轻阿sir,态度还算客气。
敬姐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凤姐打庄婉秋耳光的时候,年轻阿sir笔顿了顿。
“你说她先动的手,有证据吗?”
“茶楼老板看见了。”
敬姐说,“还有服务生。”
“行,我们会核实。”
年轻阿sir记完,合上本子,“你先在这儿等会儿。”
他出去了,把门带上了。
敬姐一个人坐在屋里,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
进来的是刘所。
“你叫敬雪是吧?”
刘所拉了把椅子坐下,“深圳人,丈夫叫加代?”
“对。”
敬姐心里一松,看来是核实身份了。
“加代在深圳是做什么的?”
刘所问。
“做生意的。”
敬姐说,“开公司。”
“哦。”
刘所点点头,点了根烟,“那你知不知道,凤姐是跟谁混的?”
敬姐没说话。
“她背后是山西的赵老板。”
刘所吐了口烟圈,“赵老板在北京有几个矿,跟不少领导关系都不错。”
“所以呢?”
敬姐问,“她就可以随便打人?”
“话不是这么说。”
刘所弹了弹烟灰,“现在两边各执一词,我们得调查。”
“茶楼老板可以作证。”
“老板说他当时在后厨,没看见。”
敬姐一愣。
“那几个服务生也说没看见。”
刘所看着她,“反倒是凤姐那边,有四个人证。”
“他们是一伙的!”
“是不是一伙的,我们说了算。”
刘所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这么着吧,你给凤姐道个歉,赔点钱,这事儿就算了。”
“我给她道歉?”
敬姐气得笑了,“她打了我闺蜜,我还要给她道歉?”
“你要是不愿意,”
刘所站起身,“那就只能按寻衅滋事处理了,先拘留十五天。”
“凭什么?!”
“凭你现在拿不出证据。”
刘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考虑考虑吧。”
门又关上了。
敬姐坐在那儿,手都在抖。
她摸出手机,这次没人拦着她打了。
第一个电话打给加代。
深圳那边是下午,加代正在公司开会。
“喂,媳妇儿,咋了?”
加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加代,”
敬姐一开口,声音就有点哽咽,“我在北京出事了。”
她把事情经过快速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在哪个派出所?”
加代问。
“东城分局王府井派出所。”
“行,你别急。”
加代说,“我马上找人,你在那儿等着,别跟他们硬顶。”
“婉秋也被打了。”
敬姐说,“脸都肿了。”
“我知道了。”
加代的声音很冷,“你先照顾好自己,我马上处理。”
挂了电话,敬姐心里踏实了点。
她知道加代在四九城有朋友,勇哥、叶三哥那些人,说话都好使。
又过了半个小时,门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刘所,而是凤姐。
她换了身衣服,穿了件貂皮大衣,脸上重新补了妆。
“想通了没?”
凤姐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敬姐。
敬姐没理她。
“哟,还挺倔。”
凤姐走进来,在敬姐对面坐下,“知道刚才谁给我打电话了吗?”
敬姐抬头看她。
“王副经理。”
凤姐得意地说,“他说了,你男人在深圳再牛逼,到了四九城也得盘着。”
“你认识加代?”
敬姐问。
“不认识。”
凤姐耸耸肩,“但听说就是个做生意的呗。”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这么跟你说吧,你今天要是不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别想走出这个门。”
敬姐盯着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凤姐皱了皱眉。
“我笑你不知死活。”
敬姐一字一句地说。
凤姐脸色一变,抬手就要打。
门突然被推开了,刘所站在门口:“凤姐,王副经理电话找你。”
凤姐哼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敬姐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她在等加代的电话。
又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刘所回来了。
这次他脸色不太好看。
“敬雪,你男人找人了?”
他问。
“怎么了?”
敬姐反问。
刘所没回答,只是说:“有人给分局打了招呼,但王副经理说了,这事儿他管定了。”
敬姐的心又沉了下去。
“这么着吧,”
刘所坐下,“你给凤姐赔个五千块钱,写个保证书,就可以走了。”
“那她打人的事呢?”
“我们会处理的。”
刘所说得含糊。
敬姐知道,这“处理”多半就是不了了之。
“我要是不赔呢?”
“那就只能按程序走了。”
刘所说,“拘留十五天,通知你家属。”
敬姐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加代那边还没消息,也不知道找的人管不管用。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还夹杂着庄婉秋的哭声。
敬姐“腾”地站起来:“婉秋怎么了?”
“她情绪不太稳定。”
刘所轻描淡写地说,“我们给她换个地方待着。”
“我要见她!”
“不行。”
刘所态度强硬,“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是想想自己的事吧。”
敬姐急得眼睛都红了。
她重新拿起手机,给加代发了个短信:“他们要把婉秋带走。”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又过了十几分钟,刘所接了个电话,听完后看了敬姐一眼。
“你男人托的人找到分局领导了。”
他说,“领导发话了,让你们走。”
敬姐松了口气。
但刘所接下来的话,让她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是王副经理不同意。”
刘所说,“他说你们打人事实清楚,必须处理。”
“他现在要过来亲自处理。”
墙上的钟指向晚上八点。
外头天早就黑透了,风刮得更猛,窗户玻璃“哐哐”作响。
又过了二十分钟,走廊里传来一阵说笑声。
门开了,刘所陪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
男人穿件黑色夹克,肚子微微凸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王副经理,就是她。”
刘所指了指敬姐。
王副经理打量了敬姐几眼,在椅子上坐下。
“你就是敬雪?”
他问。
“是。”
“你男人叫加代?深圳的?”
“对。”
王副经理点点头,从兜里摸出盒中华烟,抽出一根点上。
“加代在深圳是个人物,我听说过。”
他慢悠悠地说,“但在四九城,得守四九城的规矩。”
“我们没不守规矩。”
敬姐说,“是那个凤姐先动手打人。”
“证据呢?”
王副经理吐了口烟,“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们。”
“我可以找茶楼的……”
“茶楼老板改了证词。”
王副经理打断她,“他说他记错了,是你们先闹的事。”
敬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明白了,这是一早就串通好的。
“这么着吧。”
王副经理弹了弹烟灰,“看在你男人的面子上,我也不为难你们。”
“赔凤姐十万块钱医药费,再写个道歉信登报,这事儿就算了了。”
十万?
登报道歉?
敬姐气得浑身发抖:“不可能!”
“不可能?”
王副经理笑了,“那你们就在这儿待着吧。”
他站起身,对刘所说:“给她们办手续,先拘留。”
“那庄婉秋呢?”
敬姐急问。
“一起。”
王副经理头也不回,“寻衅滋事,结伙斗殴,够拘的了。”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刘所叹了口气,看向敬姐:“你说你们,招惹谁不好,招惹凤姐。”
“她背后是赵老板,赵老板跟王副经理是多年的交情了。”
敬姐没说话。
她拿出手机,发现没信号了。
这个房间,屏蔽了信号。
“别费劲了。”
刘所说,“等手续办完,送你们去看守所,到了那儿再打电话吧。”
“看守所?”
敬姐一惊。
“对啊。”
刘所理所当然地说,“拘留不得去看守所吗?”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放心,我会打个招呼,让那边照顾照顾你们。”
这话听着客气,但敬姐听出了弦外之音。
照顾?
怕是“特别照顾”吧。
又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手续办完了。
敬姐和庄婉秋被带出来,在走廊里碰上了。
庄婉秋的左脸肿得老高,眼睛哭得通红。
“姐……”
她看见敬姐,眼泪又掉下来了。
“别怕。”
敬姐握紧她的手,“没事。”
两个人被押上一辆依维柯警车,车里还有两个女阿sir。
车子在夜色里开了半个多小时,停在了东城区看守所门口。
铁门“哗啦”一声打开,车子开了进去。
下了车,敬姐和庄婉秋被带进一个房间,办了入所手续。
随身物品都被收走了,连手表都不能戴。
然后换了身蓝色的号服,被带到了一个监室。
监室不大,二十来平米,两边是通铺,睡了七八个人。
“新来的?”
一个四十多岁、脸上有道疤的女人坐起来,上下打量着她们。
带她们来的女管教说了句:“老实点啊。”
就锁上门走了。
疤脸女人从铺上跳下来,走到敬姐面前:“犯什么事儿进来的?”
“误会。”
敬姐说。
“误会?”
疤脸女人笑了,“到这儿来的都说误会。”
她伸手去摸敬姐的脸:“长得还挺标致。”
敬姐往后退了一步。
“哟,还挺有脾气。”
疤脸女人脸色一沉,“在这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她身后那几个女人都围了上来。
庄婉秋吓得直往敬姐身后躲。
“你们想干什么?”
敬姐护住庄婉秋。
“不干什么。”
疤脸女人说,“教教你规矩。”
她抬手就要推敬姐。
就在这时,监室门上的小窗打开了,一个女管教的脸出现在窗口。
“凤姐交代了,好好‘照顾’她们。”
女管教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疤脸女人一眼,又把小窗关上了。
疤脸女人笑了,笑得很瘆人。
“听见没?凤姐交代了。”
她活动了下手腕,“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等等!”
敬姐突然开口,“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谁啊?”
疤脸女人不以为意。
“我男人是加代。”
敬姐一字一句地说,“深圳加代。”
疤脸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她身后那几个女人也跟着笑。
“加代?”
疤脸女人笑出了眼泪,“在深圳那个?”
“对。”
“哎哟我的妈呀。”
疤脸女人擦了擦眼角,“我还以为是谁呢。”
她凑近敬姐,压低声音:“知道凤姐背后是谁吗?山西赵老板!知道赵老板跟谁混的吗?”
“告诉你吧,赵老板上面是王副经理,王副经理上面还有更大的领导。”
“你男人加代?”
疤脸女人撇撇嘴,“在四九城算个屁!”
说完,她抬手就是一巴掌。
敬姐早有防备,偏头躲开了。
但庄婉秋没躲开,被疤脸女人身后的一个女人拽住了头发。
“放开她!”
敬姐急了,冲上去就要动手。
监室里顿时乱作一团。
敬姐在深圳跟着加代,见过不少场面,也会几下子。
但对方人多,她一个人护着庄婉秋,很快就落了下风。
脸上挨了几巴掌,头发也被扯乱了。
就在这时,监室门突然“哐当”一声开了。
刚才那个女管教冲进来,手里拿着电棍:“干什么呢?!”
疤脸女人立刻停手,赔着笑:“管教,我们闹着玩儿呢。”
女管教看了敬姐一眼,敬姐嘴角破了,渗着血。
庄婉秋更惨,头发被扯掉了一绺,脸上又添了新伤。
“都老实点!”
女管教吼了一声,又出去了。
门重新锁上。
疤脸女人冲敬姐笑了笑:“今天算你走运。”
她回到铺上躺下,其他女人也都散了。
敬姐扶着庄婉秋,在角落里坐下。
庄婉秋浑身发抖,低声抽泣。
“别怕。”
敬姐轻轻拍着她的背,“加代会想办法的。”
话虽这么说,但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刚才疤脸女人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在四九城算个屁”。
难道加代的名号,在四九城真的不好使?
夜深了,监室里鼾声四起。
敬姐搂着庄婉秋,两个人挤在角落里,谁也睡不着。
庄婉秋忽然低声说:“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有个闺蜜……”
庄婉秋的声音很轻,“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特别好。”
“后来她嫁人了,嫁的不是一般人。”
敬姐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她丈夫家……在四九城,是这个。”
庄婉秋伸出大拇指,比了个手势。
敬姐心里一动。
“我们好多年没联系了。”
庄婉秋继续说,“她嫁人后就深居简出,我也不敢主动找她。”
“但她以前说过,如果我真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可以报她的名字。”
敬姐握紧了她的手:“她叫什么?”
庄婉秋凑到敬姐耳边,低声说了个名字。
敬姐听完,眼睛猛地瞪大了。
“是她?”
“嗯。”
庄婉秋点点头,“但我一直不敢用这层关系,怕给她添麻烦。”
敬姐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那个名字代表着什么。
如果说加代在江湖上算一号人物,那这个名字背后代表的,就是真正的“天”。
“先等等。”
敬姐说,“看加代那边怎么处理。”
庄婉秋“嗯”了一声,把头靠在敬姐肩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早饭是馒头咸菜稀粥。
敬姐和庄婉秋分到的馒头是馊的,粥里漂着几片菜叶子,稀得能照见人影。
疤脸女人那几个人,吃的却是白面馒头,还有咸鸭蛋。
“看什么看?”
疤脸女人瞪了敬姐一眼,“爱吃不吃。”
敬姐没说话,把馒头掰开,把馊了的部分去掉,剩下的和庄婉秋分了。
粥虽然稀,但好歹是热的。
上午九点多,女管教来了,说有人要见她们。
敬姐心里一喜,以为是加代来了。
但到了会见室,隔着玻璃看到的,却是凤姐。
凤姐今天穿了件红色皮草,打扮得更加张扬。
她拿起电话,冲敬姐笑了笑:“睡得怎么样啊?”
“托你的福,很好。”
敬姐冷冷地说。
“那就好。”
凤姐说,“我还怕你们不习惯呢。”
她顿了顿,又说:“对了,你男人加代,托人找到王副经理了。”
敬姐心里一紧。
“开价二十万,想和解。”
凤姐笑着说,“但王副经理说了,这不是钱的事。”
“这是规矩的事。”
“你们在四九城撒野,就得付出代价。”
敬姐握紧了电话:“你想怎么样?”
“简单。”
凤姐说,“第一,你和你那个小闺蜜,跪在我面前磕十个响头。”
“第二,登报道歉,承认你们是泼妇,故意找茬。”
“第三,赔我三十万精神损失费。”
“做到了,我让你们滚出四九城。”
“做不到……”
凤姐笑容一收,“你们就在这儿待着吧,待满十五天,我保证你们出去的时候,妈都不认识。”
说完,她挂了电话,起身走了。
敬姐坐在那儿,浑身冰凉。
回到监室,庄婉秋赶紧问:“谁来了?”
“凤姐。”
敬姐说,“她要我们磕头道歉,赔三十万。”
庄婉秋脸色煞白。
“姐……”
她声音发抖,“要不……要不我给我闺蜜打个电话?”
敬姐沉默了。
她想起加代常说的话:在四九城,有些人情不能轻易用,用了就没了。
但眼下这情况……
“再等等。”
敬姐说,“加代肯定在想办法。”
然而,这一等就是一整天。
没有任何消息。
晚饭依旧是馊馒头,这次连稀粥都没了,换成了一碗凉水。
疤脸女人那伙人变本加厉,晚上睡觉的时候,故意把敬姐和庄婉秋的铺位占了。
“你们睡地上。”
疤脸女人说,“这是规矩。”
地上是水泥地,又冷又硬。
敬姐和庄婉秋蜷缩在角落里,冻得瑟瑟发抖。
半夜里,庄婉秋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
“管教!管教!”
敬姐拼命拍打监室的门。
过了好半天,那个女管教才慢悠悠地走过来:“吵什么吵?”
“我妹妹发烧了,得送医院!”
女管教透过小窗看了一眼,庄婉秋确实脸色通红,缩成一团。
“等着。”
她说了一句,走了。
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
等女管教再回来的时候,庄婉秋已经烧得意识模糊了。
“开门!送医院!”
敬姐急得眼睛都红了。
门开了,女管教走进来,摸了摸庄婉秋的额头。
“是有点热。”
她说,“但看守所有规定,晚上不能随便出去。”
“会出人命的!”
“死不了。”
女管教轻描淡写,“我给她拿点退烧药。”
她出去了一会儿,拿来两片白色的药片,还有半杯水。
“吃了就好了。”
敬姐接过药,喂庄婉秋吃下去。
但庄婉秋烧得太厉害,药吃下去就吐了出来。
“管教,真的得送医院……”
“我说了,不行。”
女管教不耐烦了,“再闹就把你们关禁闭。”
她锁上门走了。
敬姐抱着庄婉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庄婉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虚弱:“姐……我是不是……要死了……”
“胡说!”
敬姐擦掉眼泪,“你不会死的,姐不会让你死的。”
她忽然想起庄婉秋说的那个名字。
那个在四九城,能翻天覆地的名字。
“婉秋,”
敬姐轻声问,“你那个闺蜜……她叫什么来着?”
庄婉秋烧得迷迷糊糊,但还是听清了。
她张了张嘴,用尽力气说出那个名字。
说完,就昏了过去。
敬姐抱着她,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监室里鼾声依旧,疤脸女人翻了个身,骂了句:“吵死了,闭嘴!”
敬姐没理她。
她看着怀里昏睡的庄婉秋,又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天。
天快亮了。
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敬姐深吸一口气,忽然大喊一声:“管教!管教!”
女管教又被吵醒了,怒气冲冲地走过来:“又怎么了?!”
“我要见你们领导。”
敬姐说。
“见领导?你以为你是谁啊?”
“你就跟他说,”
敬姐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庄婉秋的闺蜜,是XXX。”
女管教愣了一下,没听清:“谁?”
敬姐又说了一遍。
这次,女管教听清了。
她的脸色“唰”地变了,手里的钥匙“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
“我说,”
敬姐重复第三遍,“庄婉秋的闺蜜,是XXX。”
女管教站在那里,足足愣了五秒钟。
然后她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
监室里的人都醒了。
疤脸女人坐起来,皱眉问:“你刚才说谁?”
敬姐没理她。
她只是抱着庄婉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到十分钟,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监室门“哐当”一声被打开,一个五十多岁、穿着制服的男人冲了进来。
身后跟着那个女管教,还有两个男管教。
男人脸色煞白,额头全是汗。
他看了一眼敬姐怀里的庄婉秋,声音都在抖:“她……她怎么样了?”
“高烧,得送医院。”
敬姐平静地说。
“快!快送医院!”
男人冲身后喊,“叫救护车!快!”
两个男管教赶紧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庄婉秋抬起来。
“我也要去。”
敬姐说。
“好,好,一起去。”
男人连连点头,态度恭敬得不像话。
疤脸女人看傻了,忍不住问:“张所,这……这是怎么回事?”
被称为张所的男人猛地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闭嘴!再废话关你禁闭!”
疤脸女人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敬姐跟着他们出了监室,来到外面的办公室。
救护车还没到,庄婉秋被放在沙发上,张所亲自倒了杯热水,试了试温度,才递给敬姐。
“那个……刚才您说的那个名字……”
张所小心翼翼地问,“是真的吗?”
敬姐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张所咽了口唾沫,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
“我……我就是问问……”
“是不是真的,你打个电话不就知道了?”
敬姐说。
张所哪敢打那个电话?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半天,拨了个号码。
不是打给那个名字的主人,而是打给了王副经理。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喂,老王啊,”
张所声音发颤,“出……出大事了。”
他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所以为信号断了。
“喂?老王?你听见没?”
“听……听见了。”
王副经理的声音,比张所抖得还厉害。
“现在怎么办啊?”
张所都快哭了。
“我……我马上过来。”
王副经理说完,挂了电话。
张所放下手机,看着敬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个……王副经理马上过来,他来了再说,再说……”
敬姐没说话。
她只是轻轻握着庄婉秋的手。
庄婉秋的手很烫,像握着一块火炭。
救护车终于来了。
医生护士冲进来,把庄婉秋抬上担架。
敬姐要跟着上车,张所连忙说:“我派车送您,我亲自送您!”
敬姐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车子驶出看守所,天已经大亮了。
街上车水马龙,人们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谁也不知道,一辆救护车和一辆警车,正驶向东城区最好的医院。
救护车里,医生给庄婉秋做了检查。
“高烧四十度,再晚点就危险了。”
医生说,“得赶紧输液。”
敬姐握着庄婉秋的手,看着她苍白的面容。
她在心里默默说:婉秋,你再坚持一下。
医院到了。
庄婉秋被推进急诊室,敬姐和张所等在门外。
张所坐立不安,不停地看表。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副经理来了。
他今天没穿制服,穿了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凌乱,眼睛里有红血丝。
看到敬姐,他快步走过来,深深鞠了一躬。
“敬……敬姐,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他的声音都在抖。
敬姐看着他,没说话。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混蛋。”
王副经理抬手就给了自己两个耳光,“啪!啪!”两声脆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张所吓了一跳,想劝又不敢劝。
“那个凤姐,我已经派人去抓了。”
王副经理继续说,“赵老板也在来的路上了,他来了让他给您磕头赔罪。”
“还有那个茶楼老板,那几个做伪证的,一个都跑不了。”
敬姐终于开口:“婉秋还在里面抢救。”
“是是是,我知道。”
王副经理连连点头,“医院这边我安排好了,用最好的药,最好的医生。”
正说着,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
“病人情况稳定了,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医生说完,看了一眼王副经理,显然认识他,“王副经理,您放心,我们会全力救治。”
“谢谢,谢谢医生。”
王副经理松了口气。
庄婉秋被转到了VIP病房。
病房很大,有两张床,还有沙发、电视、独立卫生间。
敬姐坐在床边,握着庄婉秋的手。
庄婉秋已经醒了,虽然还很虚弱,但烧退了些。
“姐……我们出来了?”
她轻声问。
“出来了。”
敬姐点点头,“没事了。”
王副经理和张所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过了一会儿,王副经理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又是一变。
走到走廊尽头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但敬姐还是隐约听见了几句:
“是是是,我知道错了……”
“我一定处理好,一定……”
“您放心,绝对不会有下次……”
挂了电话,王副经理走回来,脸色更加苍白。
他冲敬姐又鞠了一躬:“敬姐,上头来电话了,说……说让您受委屈了。”
敬姐知道,这个“上头”,不是王副经理的上头。
是那个名字的主人。
“凤姐抓到了吗?”
敬姐问。
“抓到了,抓到了。”
王副经理连忙说,“就在楼下,您要不要见见?”
敬姐想了想,点点头。
“我陪您下去。”
王副经理说。
敬姐对庄婉秋说:“你好好休息,我下去一趟。”
庄婉秋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下了楼,医院门口停着两辆车。
一辆是警车,一辆是黑色奥迪。
警车后座上,凤姐戴着手铐,头发凌乱,脸上的妆都花了。
看到敬姐,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敬……敬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声音带着哭腔,“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
敬姐没理她,看向王副经理:“赵老板呢?”
“在路上,马上到。”
正说着,一辆奔驰S600疾驰而来,在医院门口一个急刹。
车上下来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西装,但领带都歪了。
他就是赵老板。
赵老板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敬姐,对不起,是我没管好手下。”
他抬手就扇自己耳光,“我混蛋,我不是人!”
敬姐冷冷地看着他。
“凤姐是我一个远房表妹,仗着我的名号胡作非为,我根本不知道。”
赵老板声泪俱下,“您要打要罚,我都认。”
敬姐终于开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
赵老板犹豫了一下,“是……是有人给我打了电话。”
“谁?”
“不能说。”
赵老板苦笑,“但那个人说,如果我不把事情处理好,我在山西的矿,就都别想要了。”
敬姐明白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
那个名字的主人,虽然没露面,但已经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
“起来吧。”
敬姐说。
赵老板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但腿软,差点又跪下。
“凤姐怎么处理?”
敬姐问王副经理。
“按法律程序走。”
王副经理说,“寻衅滋事,做伪证,妨碍司法公正,最少判三年。”
凤姐在车里听到了,“哇”地一声哭出来:“表姐夫,救我啊!”
赵老板狠狠瞪了她一眼:“闭嘴!自作自受!”
敬姐忽然觉得有些累。
她摆了摆手:“你们处理吧,我上去陪婉秋了。”
“是是是,您慢走。”
王副经理和赵老板连连点头。
敬姐转身走进医院大楼。
电梯里,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这一天一夜,像做了一场噩梦。
电梯门开了,她走到病房门口,推门进去。
庄婉秋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
敬姐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庄婉秋苍白的脸上。
敬姐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们刚认识的时候。
那时候,庄婉秋还是个大学生,文文静静的。
而她,刚跟着加代来到深圳,什么都不懂。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姐……”
庄婉秋忽然睁开眼,轻声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庄婉秋说。
“傻丫头。”
敬姐笑了,“谢什么。”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死在里面了。”
“别说傻话。”
敬姐给她掖了掖被角,“好好休息,等你好了,咱们回深圳。”
“嗯。”
庄婉秋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敬姐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四九城的天空,难得这么蓝。
她拿出手机,终于有信号了。
给加代发了条短信:“没事了,婉秋在医院,我也在。”
不到一分钟,加代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媳妇儿,你没事吧?”
加代的声音很急,“我这边刚托到人,正准备飞北京呢。”
“没事了。”
敬姐说,“都解决了。”
她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加代沉默了很久。
“那个名字……是真的?”
他问。
“真的。”
“行,我知道了。”
加代说,“我这边还有点事处理完,明天飞北京。”
“不用急着来,婉秋得住几天院。”
“我得去。”
加代说,“得去谢谢人家。”
挂了电话,敬姐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
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护士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束花。
“敬姐是吧?”
护士轻声说,“有人送您的花。”
敬姐接过花,是一束白色的百合,很素雅。
花里夹着一张卡片,上面只有两个字:
“保重。”
没有落款。
但敬姐知道是谁送的。
她把花插在床头的花瓶里,百合的香气在病房里弥漫开来。
庄婉秋醒了,闻到了花香。
“好香啊。”
她说。
“嗯,朋友送的。”
敬姐说。
庄婉秋看着那束花,忽然笑了。
“她来过了?”
“没有。”
敬姐摇摇头,“但她知道了。”
庄婉秋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束花。
窗外,阳光正好。
第二章:加代北上
深圳,帝王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
加代放下手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窗外是深圳繁华的夜景,霓虹灯在深秋的暮色里闪烁,可此刻他什么也看不进去。
“代哥,咋了?”
江林从沙发上站起来,他刚才在旁边听到了几句,但没听全。
加代没说话,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烟雾在玻璃上晕开,映出他紧锁的眉头。
左帅、丁健、马三几个人都在,看加代这表情,都知道出大事了。
“是嫂子那边?”
丁健试探着问。
“嗯。”
加代吸了口烟,“在北京,让人给扣了。”
“啥?!”
左帅“噌”地站起来,“谁他妈这么大胆子?!”
“坐下。”
加代声音不大,但透着冷。
左帅咬了咬牙,坐回沙发上。
“具体咋回事?”
江林最冷静,走到加代身边。
加代把敬姐在电话里说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说到庄婉秋被打耳光,左帅拳头都攥紧了。
说到看守所里被“特别照顾”,丁健脸都青了。
“凤姐?”
江林皱眉,“没听过这号人物。”
“赵老板的人。”
加代说,“山西的煤老板,在北京有点关系。”
“赵老板……”
江林想了想,“是不是前两年在太原开矿那个?我好像听焦元南提过一嘴。”
“就是他。”
加代掐灭烟头,“跟四九城一个姓王的副经理关系不一般。”
“那现在咋整?”
马三问,“嫂子她们出来没?”
“暂时还没。”
加代说,“我托了人,但那边卡着。”
他拿起手机,翻通讯录。
第一个电话打给勇哥。
四九城那边,勇哥算是跟他关系最近的。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小代啊,这么晚啥事?”
勇哥那边有点吵,像是在饭局上。
“勇哥,不好意思打扰您。”
加代尽量让语气平静,“我媳妇儿在北京出了点事,想请您帮个忙。”
他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勇哥听完,沉默了几秒。
“小代,这事儿……有点难办。”
勇哥的声音压低了些,“那个王副经理,我认识,但不太熟。”
“他背后还有人,是市总公司的一个老领导,退了没几年,但余威还在。”
“而且赵老板那个人,在山西那边挺有能量,每年给那位老领导上供不少。”
加代心里一沉。
“勇哥,您看能不能牵个线,我当面跟王副经理聊聊?”
“聊可以。”
勇哥说,“但我得跟你说实话,这事儿我出面,不一定好使。”
“为啥?”
“那位老领导,跟我家老爷子有点过节。”
勇哥苦笑,“我说了,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加代明白了。
“行,那谢谢勇哥,我再想想办法。”
“你也别急。”
勇哥说,“我这边也帮你问问,看有没有别的路子。”
挂了电话,加代又打给叶三哥。
叶三哥是他在四九城另一个朋友,做地产的,人脉广。
电话通了,但接电话的是叶三哥的秘书。
“叶总在开会,您是?”
“加代,深圳的。”
“哦,加代先生啊。”
秘书认识他,“叶总交代了,如果是您,让我转告您,他现在人在香港,明天下午才能回北京。”
“他有急事?”
“是的,一个很重要的项目,走不开。”
加代心里明白,叶三哥这是不方便插手。
“行,那等他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一片沉默。
“哥,要不我带上兄弟,今晚就飞北京!”
左帅憋不住了,“我C他妈的,我倒要看看那个凤姐有几条命!”
“你消停点。”
江林瞪了他一眼,“这是四九城,不是深圳。”
“那咋整?就看着嫂子在里面受罪?”
“我没说不管。”
江林看向加代,“代哥,要不……找找周公子?”
周公子,是加代在四九城认识的最顶层的关系之一。
但这个人情,加代一直舍不得用。
“先不急。”
加代摇摇头,“我再试试别人。”
他又打了几个电话。
有打给焦元南的,焦元南在太原那边熟,但手伸不到北京。
有打给聂磊的,聂磊在青岛,也够不着。
一圈电话打下来,天都快亮了。
办公室里烟灰缸都满了。
“代哥,订机票吧。”
江林说,“咱们亲自去一趟。”
加代看了看表,凌晨四点半。
“行。”
他起身,“江林,你跟我去。左帅、丁健,你们在深圳守着,公司不能没人。”
“哥,我也去!”
左帅急了。
“听话。”
加代拍拍他肩膀,“真需要动手,我会叫你。”
左帅还想说什么,但看加代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
机票订的是早上七点四十的,国航,直飞北京。
加代和江林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往机场赶。
路上,加代又给敬姐打了个电话,但提示关机。
应该是没电了。
“江林,到北京之后,你先去打听那个王副经理的底细。”
加代说,“越详细越好。”
“明白。”
江林点头。
飞机起飞时,深圳的天刚蒙蒙亮。
加代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下面渐渐变小的城市。
他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来深圳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跟着四哥在广州混,后来才来的深圳。
从摆地摊开始,一步步走到今天。
在深圳,提起“加代”两个字,黑白两道都得给几分面子。
但在四九城……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两个多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
北京的天灰蒙蒙的,空气里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
加代和江林出了机场,打了辆出租车。
“去东城分公司。”
加代对司机说。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路上,加代给勇哥发了个短信,说他到北京了。
勇哥很快回过来:“我在外地,明天回。你先别冲动,等我消息。”
加代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北京的秋天,比深圳冷多了。
树叶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摇晃。
到了东城分公司门口,加代和江林下了车。
这是一栋老式办公楼,门口挂着牌子。
加代整了整衣领,走了进去。
接待处是个年轻女阿sir,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找谁?”
“找王副经理。”
加代说。
“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能见。”
女阿sir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麻烦通报一声,就说深圳加代来拜访。”
加代耐着性子。
女阿sir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等着。”
她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王副经理,门口有个叫加代的要见您……嗯,深圳的……好,明白。”
挂了电话,她看向加代:“王副经理在开会,你们等会儿吧。”
加代和江林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这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期间不断有人进进出出,但没人理会他们。
江林有点坐不住了:“代哥,这明显是晾着咱们。”
“我知道。”
加代点了根烟,“等着。”
又过了半小时,那个女阿sir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然后冲加代招手。
“王副经理让你们上去,三楼,308。”
加代掐灭烟,和江林上了楼。
308办公室门口,加代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挺气派。
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副“厚德载物”的字。
王副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四十多岁,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
“王副经理,你好,我是加代。”
加代开口。
王副经理这才抬起头,看了加代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坐吧。”
他说了两个字。
加代和江林在沙发上坐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王副经理翻文件的“沙沙”声。
过了大概五分钟,王副经理才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
“深圳加代,我听过你。”
他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在南方混得不错。”
“混口饭吃。”
加代说。
“说吧,什么事?”
王副经理明知故问。
“我媳妇儿,敬雪,还有她闺蜜庄婉秋,昨天在清雅居茶楼,跟一位凤姐发生了点误会。”
加代尽量说得委婉,“听说被带到这儿来了,我想接她们回去。”
“误会?”
王副经理笑了,“加代,你是明白人,应该知道,在我们这儿,没有误会,只有事实。”
“那事实是什么?”
“事实是,你媳妇儿和那个庄婉秋,寻衅滋事,动手打人。”
王副经理吐了口烟,“凤姐那边,有四个人证。”
“茶楼老板和伙计可以作证,是凤姐先动的手。”
“他们改口了。”
王副经理弹了弹烟灰,“说之前记错了,是你媳妇儿先闹的事。”
加代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
“王副经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他盯着王副经理,“凤姐是你的人,你想护着她,我能理解。”
“但事情别做太绝。”
“绝?”
王副经理笑了,笑得有点冷,“加代,这是四九城,不是深圳。”
“在这儿,我说了算。”
气氛一下子僵了。
江林坐在旁边,手已经摸到了腰后。
加代用眼神制止了他。
“那王副经理的意思,这事儿没得商量了?”
“有。”
王副经理掐灭烟,“凤姐那边说了,赔三十万,登报道歉,这事儿就算了。”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就按程序走。”
王副经理重新戴上眼镜,“寻衅滋事,结伙斗殴,最少拘留十五天。”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那个庄婉秋,好像身体不太好吧?看守所条件可不太好,万一出点什么事……”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加代慢慢地站起身。
“王副经理,我在深圳混了这么多年,朋友不多,但也不少。”
“其中有个朋友,姓周。”
王副经理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你说周公子?”
“对。”
“那你知不知道,周公子他父亲,去年退了?”
王副经理笑了,“人走茶凉,这个道理你不懂?”
加代没说话。
他知道,王副经理说的是事实。
“加代,我劝你一句。”
王副经理也站起来,走到加代面前,“在哪儿混,就得守哪儿的规矩。”
“凤姐是我的人,赵老板是我朋友。”
“你为了两个女人,跟我撕破脸,不值当。”
“三十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道个歉,也没啥。”
“把人接回去,这事儿就了了,以后你来四九城,我还是朋友。”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话里的威胁,谁都听得出来。
加代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行,王副经理,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
王副经理拍了拍加代的肩膀,“年轻人,别冲动。”
加代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江林跟在后面,脸都青了。
出了办公楼,走到大街上,江林终于忍不住了。
“哥,就这么算了?!”
“算了?”
加代停下脚步,点了根烟,“你说呢?”
江林不说话了。
他知道加代的脾气,这事儿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你先去查那个凤姐的底细,还有那个赵老板。”
加代说,“越详细越好。”
“明白。”
“我去趟医院,看看婉秋。”
“嫂子在哪个医院?”
“还不知道。”
加代拿出手机,又给敬姐打电话。
这次通了。
“喂,媳妇儿,你们在哪个医院?”
“东城医院,住院部三楼,VIP病房。”
敬姐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加代打了辆车,直奔东城医院。
路上,他给叶三哥发了条短信:“三哥,回北京了吗?”
叶三哥很快回过来:“刚落地,听说你来了?”
“嗯,有点事。”
“见面说,我在老地方。”
老地方,是东城区一家私人会所,叶三哥的产业。
加代让司机先去医院,然后再去会所。
到了医院,加代一路小跑上三楼。
推开病房门,看到敬姐坐在床边,庄婉秋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还在输液。
“媳妇儿。”
加代叫了一声。
敬姐抬起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加代……”
加代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
“没事了,我来了。”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
庄婉秋也醒了,看到加代,想坐起来。
“躺着别动。”
加代走过去,看着庄婉秋脸上的伤,心里一阵刺痛。
庄婉秋跟他和敬姐认识很多年了,就像亲妹妹一样。
“代哥,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庄婉秋轻声说。
“别说傻话。”
加代在床边坐下,“是我没照顾好你们。”
他问了问情况,敬姐把昨晚到今天早上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加代愣了一下。
“她……出面了?”
“没有。”
敬姐摇头,“只是打了个电话。”
“一个电话就够了。”
加代苦笑。
他知道那个名字在四九城意味着什么。
“那现在王副经理那边怎么说?”
“早上来过了,跪着道歉。”
敬姐说,“凤姐被抓了,赵老板也在来的路上。”
加代点点头,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但事情还没完。
他得去会会那个赵老板。
正说着,病房门被敲响了。
“进。”
门开了,赵老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果篮,还有一大束花。
他身后跟着王副经理,还有张所。
三个人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进来。
“赵老板是吧?”
加代开口。
“是是是,我是赵建国。”
赵老板赶紧走进来,把果篮和花放在床头柜上,“加代先生,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他弯腰鞠躬,九十度。
王副经理和张所也跟着进来,站在赵老板身后,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学生。
加代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那个……加代先生,”
赵老板额头上冒汗了,“凤姐是我表妹,但我真不知道她在外头这么胡闹。”
“我已经跟她断绝关系了,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王副经理那边,我也说了,必须依法处理,绝不姑息。”
加代还是不说话。
赵老板更慌了,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双手递过来。
“这是三百万,一点心意,给庄小姐看病,还有精神损失费。”
加代没接。
“钱,我有。”
他缓缓开口,“我要的不是钱。”
“那……那您要什么?”
赵老板声音发抖。
“第一,凤姐必须判。”
加代说,“三年,少一天都不行。”
“是是是,必须判!”
赵老板连连点头。
“第二,茶楼老板,还有那几个作伪证的,一个都不能放过。”
“放心,我已经安排人去处理了。”
“第三……”
加代顿了顿,看向王副经理。
王副经理浑身一颤。
“王副经理,你说句话吧。”
加代说。
王副经理咽了口唾沫,往前走了半步。
“加代先生,我……我知道错了。”
他说,“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糊涂。”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亲自写检查,向组织汇报,请求处分。”
“还有,我给敬姐和庄小姐赔礼道歉,登报道歉都行。”
加代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王副经理心里发毛。
“王副经理,你是聪明人。”
加代说,“但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
“是是是,您说得对。”
“今天这事儿,我不为难你。”
加代说,“但你记住,我加代在深圳是混饭吃的,但在四九城,我也不是没人。”
“明白,明白。”
王副经理连连点头。
“行了,你们走吧。”
加代摆摆手,“我媳妇儿和婉秋要休息。”
“好好好,我们这就走。”
三个人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病房门关上,加代长出了一口气。
“就这么放过他们?”
敬姐问。
“不然呢?”
加代苦笑,“那个名字虽然好用,但不能一直用。”
“今天让他们知道怕了,以后就不敢再找麻烦。”
庄婉秋躺在床上,轻声说:“代哥,谢谢你。”
“傻丫头。”
加代拍拍她的手,“好好养病,好了跟我们去深圳住一段时间。”
“嗯。”
正说着,加代的手机响了。
是叶三哥。
“小代,到哪儿了?”
“在医院,马上过去。”
“行,我等你。”
挂了电话,加代对敬姐说:“我去见见叶三哥,你们好好休息,我让江林过来陪着。”
“不用,我自己能行。”
敬姐说,“你去忙吧。”
加代又嘱咐了几句,这才离开病房。
出了医院,他打了辆车,直奔叶三哥的会所。
会所在东城区一个胡同里,外表看着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
中式装修,假山流水,古色古香。
叶三哥在茶室等他。
“三哥。”
加代走进去,打了个招呼。
“坐。”
叶三哥正在泡茶,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加代坐下,叶三哥给他倒了杯茶。
“听说你媳妇儿出事了?”
叶三哥问。
“嗯,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
叶三哥有点意外,“王副经理那个人,可不好说话。”
“找了个人。”
加代没说具体是谁。
叶三哥也没多问,在四九城混,有些事不能问得太清楚。
“那就好。”
他喝了口茶,“不过小代,我得提醒你一句,那个赵建国,不是省油的灯。”
“三哥认识他?”
“打过几次交道。”
叶三哥说,“山西的煤老板,手里有几个矿,钱来得不干净。”
“这人做事狠,不择手段。”
“你今天让他栽这么大跟头,他嘴上服软,心里不一定服。”
加代点点头:“谢谢三哥提醒,我会注意。”
“还有那个凤姐,判三年是判三年,但赵建国肯定会想办法捞人。”
叶三哥说,“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加代起身告辞。
从会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北京的秋天,天黑得早,才六点多,街上就亮起了路灯。
加代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风吹过来,有点冷。
他拿出手机,给江林打电话。
“喂,哥,查到了。”
江林的声音传来,“那个赵建国,在山西有三个矿,两个是私挖乱采的,手续不全。”
“他跟王副经理的关系,是通过他姐夫搭上的,他姐夫是市总公司一个退休老领导的司机。”
“那个凤姐,真名王凤,是赵建国的远房表妹,以前在歌厅当小姐,后来傍上赵建国,就嚣张起来了。”
“她手下有十几个小年轻,专门在王府井一带收保护费,开赌场,放高利贷。”
加代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盘算。
“行,我知道了。”
他说,“你先回来吧,我在东城医院对面的酒店开了房间。”
“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加代拦了辆出租车。
回到酒店,江林已经到了,在房间里等他。
“哥,接下来怎么办?”
江林问。
“等。”
加代说,“等敬姐和婉秋出院,咱们就回深圳。”
“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
加代看他一眼,“在四九城,咱们是外人,能把人平安带回去,就不错了。”
江林叹了口气,没说话。
他知道加代说得对,但心里憋屈。
“对了,左帅那边怎么样?”
加代问。
“他憋着一肚子火,说要带兄弟来北京,被我按住了。”
“告诉他,别乱来。”
“我说了,他不听,非要给你打电话,我说你忙着,让他别添乱。”
加代点点头,拿出手机,给左帅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左帅焦急的声音:“哥!嫂子咋样了?!”
“没事了,过两天就回深圳。”
“那就好,那就好。”
左帅松了口气,“哥,那个凤姐,还有那个什么赵老板,就这么放过他们?”
“那你想咋样?”
“我带兄弟去山西,把他矿给砸了!”
左帅脾气上来了。
“你给我老实待着。”
加代语气严肃,“这事儿我自有打算,你别添乱。”
“可是……”
“没有可是。”
加代打断他,“听我的。”
左帅不说话了,但能听出来,他不服气。
“左帅,咱们在深圳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
加代问。
“靠的是哥你讲义气,兄弟们敢打敢拼。”
“还有呢?”
“还有……不惹不该惹的人。”
左帅声音低了下去。
“你知道就好。”
加代说,“四九城水太深,咱们能全身而退,已经不容易了。”
“我明白了,哥。”
“明白就好,看好家,等我回去。”
挂了电话,加代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累,真的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在深圳,他是“深圳王”,说一不二。
但在四九城,他得处处小心,步步为营。
这就是江湖。
“哥,你休息会儿吧。”
江林说,“我出去买点吃的。”
“嗯。”
江林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加代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北京城的灯火,像一片星海。
可这星海之下,藏着多少暗流涌动,多少人心算计。
手机又响了。
是敬姐。
“喂,媳妇儿。”
“加代,婉秋醒了,说想吃点东西,你能买点粥过来吗?”
“行,我马上过去。”
加代挂了电话,穿上外套,出了门。
在医院门口的小店买了份皮蛋瘦肉粥,又买了点小菜。
回到病房,庄婉秋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
“代哥,麻烦你了。”
“客气啥。”
加代把粥递给她,“趁热吃。”
庄婉秋接过粥,小口小口地喝。
敬姐在旁边削苹果,削好了递给加代。
“你也吃点。”
“我不饿。”
加代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气氛很温馨。
好像之前那些糟心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加代知道,这事儿还没完。
那个赵老板,不会就这么算了。
还有王副经理,今天丢了这么大面子,心里肯定记恨。
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加代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晚上十点多,加代让敬姐在医院陪护,自己回了酒店。
江林已经回来了,买了啤酒和烤串。
“哥,喝点?”
“行。”
两个人坐在房间里,一边喝啤酒,一边聊天。
“哥,你说那个赵老板,会不会报复?”
江林问。
“会。”
加代很肯定,“但不会明着来。”
“那他……”
“他会在生意上下手。”
加代说,“我在深圳的生意,有些跟山西那边有往来,他可能会捣乱。”
“那咋整?”
“不怕。”
加代喝了口啤酒,“他在山西是地头蛇,但在深圳,是我的地盘。”
“他要敢伸手,我就敢剁。”
江林点点头,这才放心了。
喝完酒,两个人各自休息。
加代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些年经历的事。
从广州到深圳,从摆地摊到开公司,从一无所有到今天。
每一步,都不容易。
江湖路,不好走。
想着想着,天快亮了,他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早,加代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叶三哥。
“小代,醒了吗?”
“醒了,三哥,啥事?”
“赵建国来找我了。”
叶三哥说,“他想请你吃顿饭,赔罪。”
“不用了。”
加代说,“事儿已经了了,吃饭就不必了。”
“你还是来一趟吧。”
叶三哥声音有点严肃,“他说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加代皱了皱眉。
“行,在哪儿?”
“老地方,中午十二点。”
“好。”
挂了电话,加代把江林叫醒,说了这事。
“哥,这会不会是鸿门宴?”
江林担心。
“在叶三哥的地盘,他不敢。”
加代说,“但得防着点。”
中午十一点半,加代和江林准时到了会所。
叶三哥已经在茶室等着了。
“小代,坐。”
叶三哥脸色不太好看。
“三哥,怎么了?”
加代问。
“赵建国那王八蛋,耍花样。”
叶三哥说,“他请了个中间人,是市总公司一个退下来的老领导。”
“说是赔罪宴,其实是施压宴。”
加代明白了。
赵建国这是不服软,想借着老领导的面子,把这事儿压下去。
“那老领导什么来头?”
“姓孙,以前管经侦的,虽然退了,但余威还在。”
叶三哥说,“我今天也是被摆了一道,不知道他请了孙老。”
“三哥,这事儿不怪你。”
加代说,“既然来了,就见见。”
“你小心点,那个孙老,不太好说话。”
“明白。”
十二点整,赵建国到了。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发亮。
身后还跟着个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孙老,您请。”
赵建国点头哈腰,像个孙子。
孙老背着手,迈步走进茶室。
叶三哥赶紧站起来:“孙老,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小叶啊,好久不见。”
孙老笑了笑,在主位上坐下。
赵建国站在他身后,不敢坐。
“这位就是加代吧?”
孙老看向加代。
“孙老,您好,我是加代。”
加代不卑不亢。
“坐吧,别站着。”
孙老摆摆手。
加代和江林坐下,叶三哥亲自倒茶。
“小代啊,我听建国说,你们之间有点误会?”
孙老开门见山。
“一点小事,已经解决了。”
加代说。
“解决了就好。”
孙老喝了口茶,“江湖人,以和为贵嘛。”
“是,孙老说得对。”
“不过啊,”
孙老话锋一转,“建国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表妹虽然做错了事,但也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
“你看,能不能给老头子我一个面子,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加代没说话。
叶三哥在旁边使眼色,意思是让他别答应。
“孙老,您开口,我肯定得给面子。”
加代缓缓开口,“但凤姐这事,已经走法律程序了,我说了不算。”
“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孙老笑了笑,“建国说了,他愿意出三百万,和解。”
“至于那个庄婉秋,医药费、精神损失费,他全包,再额外给一百万。”
“你看怎么样?”
加代看向赵建国。
赵建国赶紧说:“加代先生,之前是我不对,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这三百万,就当是我赔罪的。”
“另外,我在深圳也有点生意,以后咱们可以多合作。”
加代笑了。
“赵老板,钱,我不缺。”
“那您缺什么?您说,只要我能办到,一定办。”
“我缺个公道。”
加代盯着他,“凤姐打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公道?”
“王副经理抓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公道?”
“现在知道公道了?”
赵建国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不敢说话。
孙老皱了皱眉:“小代,得饶人处且饶人。”
“孙老,不是我不给您面子。”
加代说,“这事儿要是换作您家人,您能就这么算了?”
孙老不说话了。
他当然不能。
但今天他是来当和事佬的,话得说圆了。
“这样吧,”
孙老放下茶杯,“凤姐可以判,但判轻点,一年,怎么样?”
“至于王副经理,我让他给你赔礼道歉,再写份检查。”
“你看行不行?”
加代没立刻回答。
他在权衡。
孙老虽然退了,但余威还在,真要撕破脸,对他没好处。
但就这么算了,他又不甘心。
“孙老,您既然开口了,我给您面子。”
加代说,“凤姐可以判一年,但必须实刑,不能缓刑。”
“王副经理那边,检查要交到上面,不能只是做做样子。”
“行。”
孙老松了口气,“那就这么定了。”
“还有,”
加代看向赵建国,“赵老板,你在深圳的生意,以后别碰了。”
“我碰到的,见一次,砸一次。”
赵建国脸色变了变,但看到孙老的眼神,还是咬牙点头:“行,我听您的。”
“那好,这事儿就这么了了。”
孙老站起来,“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孙老,我送您。”
赵建国赶紧跟上去。
叶三哥也起身相送。
茶室里只剩下加代和江林。
“哥,就这么放过他?”
江林不甘心。
“不然呢?”
加代点了根烟,“孙老都出面了,再不给面子,就是咱们不懂事了。”
“可是……”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加代吐了口烟,“今天咱们给了孙老面子,以后在四九城,他也会给咱们面子。”
“这是人情。”
江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叶三哥送完人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小代,对不住,今天这事……”
“三哥,不怪你。”
加代说,“是赵建国耍心眼。”
“那王八蛋,以后别落我手里。”
叶三哥恨恨地说。
“三哥,你在四九城消息灵通,帮我盯着点他。”
“放心,他敢动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从会所出来,加代和江林回了医院。
敬姐和庄婉秋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出院。
“医生说了,可以出院,但得静养。”
敬姐说。
“行,那咱们明天就回深圳。”
加代说。
“这么快?”
“嗯,这边事都了了,该回去了。”
晚上,加代在酒店附近的饭店订了个包厢,请叶三哥吃饭。
算是答谢。
叶三哥带了两瓶好酒,三个人喝了不少。
“小代,以后来四九城,有啥事就找我。”
叶三哥拍着胸脯说,“虽然我比不上那些大人物,但一般事还是能摆平的。”
“谢谢三哥。”
加代敬了他一杯。
“客气啥,咱们是兄弟。”
叶三哥一饮而尽。
正喝着,加代的手机响了。
是勇哥。
“喂,小代,我回北京了,听说你媳妇儿出事了?”
勇哥的声音很急。
“已经解决了,勇哥。”
“解决了?怎么解决的?王副经理那王八蛋,我正准备收拾他呢!”
“孙老出面了。”
“孙老?”
勇哥愣了一下,“他怎么会……”
“赵建国请的。”
“原来如此。”
勇哥明白了,“那行,解决了就好,明天我请你吃饭,给你媳妇儿压压惊。”
“谢谢勇哥,不过我们明天就回深圳了。”
“这么急?”
“嗯,公司那边还有事。”
“行,那等你下次来,咱们好好喝一顿。”
挂了电话,叶三哥问:“勇哥?”
“嗯,他听说我媳妇儿出事,刚从外地赶回来。”
“勇哥这人仗义。”
叶三哥说,“在四九城,他说话比我好使。”
“都仗义。”
加代笑了。
这顿饭吃到晚上十点多才散。
加代回到酒店,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总算,这事儿算是过去了。
虽然心里还有点憋屈,但江湖就是这样,有时候得妥协。
第二天一早,加代带着敬姐和庄婉秋去了机场。
赵建国和王副经理居然也来送行,还带了一堆礼物。
“加代先生,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赵建国陪着笑脸。
“不用了。”
加代摆摆手,“赵老板,好自为之。”
“是是是,一定一定。”
王副经理也想说什么,但加代看都没看他,直接进了安检。
飞机起飞,离开北京。
敬姐靠在加代肩上,轻声说:“这次多亏了婉秋那个闺蜜。”
“嗯。”
加代点点头,“回头得好好谢谢人家。”
“怎么谢?人家那种身份,什么都不缺。”
“心意到了就行。”
加代说。
飞机穿过云层,往南飞。
深圳越来越近了。
加代看着窗外的云海,心里想,这次回深圳,得好好整顿整顿了。
江湖路,还得继续走。
但有些账,迟早要算。
赵建国,王副经理,还有那个凤姐。
咱们,来日方长。
第三章:姐妹情深
飞机在深圳宝安机场落地,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南方的夜风带着湿暖的气息,和北京的干冷截然不同。
左帅、丁健、马三带着十几个兄弟,开了五辆车来接机。
“嫂子!”
左帅看到敬姐出来,赶紧迎上去,眼圈都红了。
“我没事。”
敬姐拍拍他肩膀,“让你担心了。”
左帅又看向庄婉秋,庄婉秋脸上的伤还没好全,能看出淡淡的青紫。
“妈了个巴子的!”
左帅咬牙切齿,“等哪天我去北京,非宰了那个凤姐不可!”
“行了,少说两句。”
加代开口,“先回家。”
车队浩浩荡荡离开机场,往福田开。
加代在香蜜湖有套别墅,平时他不在深圳的时候,敬姐就住那儿。
路上,左帅坐在副驾驶,扭过头来问:“哥,真就这么算了?”
“算了?”
加代看着窗外闪过的路灯,“你觉得呢?”
左帅眼睛一亮:“哥,你有安排?”
“别问那么多。”
加代摆摆手,“先把你们嫂子送回家,好好休息几天。”
“对了,婉秋就住咱们家,你安排人照顾好。”
“明白!”
到了别墅,敬姐扶着庄婉秋上楼休息。
加代和江林、左帅、丁健、马三几个人在客厅坐下。
“江林,你说说,那个赵建国在深圳的生意,查清楚了吗?”
加代点了根烟。
“查清楚了。”
江林拿出一份文件,“他在深圳有两家公司,一家做建材,一家做贸易。”
“建材公司主要给几个地产商供水泥、钢材,贸易公司做电子产品出口,规模都不大,一年流水也就两三千万。”
“他本人不常在深圳,这边的事都交给一个叫阿彪的人在管。”
“阿彪?”
加代皱眉,“什么来头?”
“东北人,以前在哈尔滨混过,后来跟着赵建国来深圳,帮他看场子。”
“手下有二十多个兄弟,在罗湖一带有点名气。”
加代点点头,没说话。
“哥,你想动他?”
左帅问。
“不是我想动他。”
加代吐了口烟,“是他先动了我的人。”
“那就干!”
左帅来劲了。
“别急。”
加代摆摆手,“江林,你明天去找阿彪,跟他聊聊。”
“聊什么?”
“告诉他,赵建国在北京得罪了我,让他识相点,把生意撤出深圳。”
“他要是不听呢?”
“不听?”
加代笑了笑,“那就教教他规矩。”
“明白了。”
江林点头。
“丁健,你带几个人,盯着赵建国在深圳的那两家公司。”
“马三,你找人去山西,摸摸赵建国的底,特别是他那几个矿,看看有没有什么把柄。”
“左帅,你……”
“哥,我干啥?”
左帅迫不及待。
“你啥也别干,在家待着。”
“啊?为啥啊?”
“你脾气太冲,容易坏事。”
加代说,“这次咱们不动手,玩脑子。”
左帅蔫了,但不敢反驳。
安排完,加代上楼。
敬姐已经洗完澡,坐在梳妆台前擦头发。
“婉秋睡了吗?”
“睡了,吃了药,刚睡着。”
敬姐放下毛巾,走到加代身边,帮他解领带。
“加代,你是不是还想动那个赵建国?”
“怎么,你觉得我不该动?”
“不是不该。”
敬姐摇摇头,“我是怕你惹上麻烦。”
“赵建国在山西是地头蛇,那个孙老虽然退了,但关系还在。”
“我知道。”
加代握住她的手,“但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凤姐打了婉秋,赵建国和王副经理合起伙来欺负你们,这个仇,我得报。”
敬姐叹了口气,没再劝。
她知道加代的脾气,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对了,婉秋那个闺蜜……”
加代问,“咱们是不是得谢谢人家?”
“是该谢,但怎么谢?”
敬姐苦笑,“人家什么都不缺。”
“送点心意吧。”
加代想了想,“我记得仓库里是不是有块和田玉籽料?”
“有,上次一个新疆朋友送的,还没雕。”
“找大师雕个摆件,送过去。”
“行,我明天就安排。”
第二天一早,加代去了公司。
江林已经去找阿彪了。
阿彪的建材公司在罗湖一栋写字楼里,租了半层。
江林带了两个兄弟,直接上楼。
前台是个小姑娘,看到江林三个人,有点紧张。
“找……找谁?”
“阿彪在吗?”
“彪总在开会,您有预约吗?”
“没有。”
江林笑了笑,“你跟他说,深圳加代的人找他。”
小姑娘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
“彪总,门口有几个人找您,说是深圳加代的人……好,好。”
挂了电话,她说:“彪总请你们进去,最里面那间办公室。”
江林点点头,带着兄弟往里走。
办公室门口挂着“总经理室”的牌子。
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光头,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
他就是阿彪。
“加代的人?”
阿彪抬头看了江林一眼,没起身。
“对,我叫江林。”
“坐。”
阿彪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江林坐下,两个兄弟站在他身后。
“什么事?”
阿彪点了根雪茄,靠在老板椅上。
“彪哥是吧?”
江林开口,“我来,是想跟你聊聊赵建国的事。”
“赵老板?”
阿彪皱眉,“他怎么了?”
“他在北京得罪了我们代哥。”
江林说,“代哥让我来给你带句话,深圳的生意,撤了吧。”
阿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撤了?凭什么?”
“凭这是深圳。”
江林看着他,“凭代哥说了算。”
“哈哈!”
阿彪笑得更响了,“加代是牛逼,但也不能一手遮天吧?”
“我在深圳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吓大的。”
“这么说,彪哥是不给面子了?”
“面子是互相给的。”
阿彪收敛笑容,“你回去告诉加代,赵老板的生意,我管着,谁也别想动。”
“行。”
江林站起来,“话我带到了,怎么做,彪哥自己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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