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子玉
卫青和霍去病常常是以组合的形式出现在历史的评价体系中，卫霍和韩白一样，代表的是一种高度，是武将的终极追求。从战果和历史定位来看，两人都是不世出的名将，可从专业角度来分析的话，又总有不同、有差距，子玉对这个话题也非常感兴趣，今天就试着以文章的形式来谈谈自己的看法。
对于卫青和霍去病的比较，子玉列了六个不同的维度，分别为：战术、指挥风格、治军、战略思维、风险控制和对军事的影响，以对两人进行横向和纵向的分析。
先说战术。从卫青所指挥的历次战役来看，他既能对敌发动奇袭，又能打传统的阵地战，属于能适应各种战争形态的全能型人才。
元光六年（前129），汉武帝面对马邑之谋失败后匈奴不断侵犯汉朝边塞的现实决定对其予以主动的军事打击，派出了四路大军，进击匈奴，分别为：车骑将军卫青将万骑出上谷；骑将军公孙敖将万骑出代郡；骁骑将军李广将万骑出雁门；轻车将军公孙贺将万余出云中。
以上四路汉军，只有卫青以奇袭龙城、斩敌七百的军功被封关内侯，其他几路要么空手而归，要么打了败仗。而卫青之所以能立下军功又是因为，他选择了迂回突袭、直插敌人腹地的战术，出其不意，在敌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就已经拿到了胜利的结果。
这是一次经典的袭击战，说明卫青能像韩信一样“出奇”。此后，卫青好几次作战都是奇袭的风格，子玉这里也罗列出来：
元朔元年（前128）秋，卫青将三万骑兵救雁门，斩首数千而还；元朔二年（前127）春正月，卫青和李息将三万五千骑兵西出云中，以大迂回奇袭战术，截断匈奴右部白羊楼烦王之后路，斩首五千余级，获牛羊百余万，收复了河南之地；元朔五年（前124）春，卫青率本部三万骑兵及苏建、李沮、公孙贺、李蔡、李息和张次公六将军之军共十余万骑兵，攻打匈奴右贤王部，此战，卫青率军自朔方秘密渡河，至五原郡，于夜间潜军出高阙塞，疾袭右贤王大营，掳获右贤王裨王十余人，男女万五千余人，牲畜十万，算是又打了一场经典的奇袭歼灭战。
此次大败匈奴右贤王之后，汉武帝派遣使者持大将军印，即军中拜卫青为大将军，北边诸将，皆归卫青统率。
对于传统的阵地战，卫青也能打，典型就是漠北之战。元狩四年（前119）春，在将河西走廊纳入帝国版图之后，武帝就决定对活动于上谷云中地区的匈奴单于本部以彻底的打击，将汉军骑兵主力分为两个纵队，分别由卫青和霍去病统率。
卫青在出定襄千余里之后就碰到了严阵以待的匈奴大军。这是典型的正面决战。为了取得对匈奴主力作战的胜利，卫青就决定发挥汉军打阵地战的优势，以武刚车结营，构建一座临时的、可以移动的堡垒，以防止敌军的突袭，使汉军处于不败之地。
然后，卫青又以强弩压制敌军的攻势，不断消耗敌军的锐气，等敌军疲惫之后，汉军再出击。同时，卫青还安排李广和赵食其走东道作为大军的掩护。
这是一次经典的阵地战，卫青以正面作战的方式拿到了重创单于主力，斩首万九千级的结果。
而霍去病则永远都是一种打法，那就是闪电战，其特点是：长途奔袭，不依赖步兵，因粮于敌，典型就是漠北之战。
漠北之战中，汉武帝本来是将歼灭单于主力的任务交给了霍去病，但却让卫青给碰上了，因此，匈奴左贤王部就成为了霍去病重点歼灭的对象。此战，霍去病率五万精锐骑兵北出代郡，不带粮食，轻骑急进，在抵达梼（chóu）余山之后，与匈奴左贤王部展开激战，左贤王大败。汉军呢，也对其展开猛烈的追击，历度难侯山，济弓庐之水，追至狼居胥山，祭于姑衍，登临瀚海，然后凯旋而还。
据史书记载，霍去病此次出代郡北征二千余里，斩单于近臣，及北车耆王，擒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斩首七万余人，歼灭左贤王部十分之八九，算是一场大歼灭战。
可见，霍去病极其擅长打闪电战，此后，封狼居胥也成为武将毕生追求的一个高度。
封狼居胥本身就代表着一种高度 图源/剧照
再说指挥风格。卫青具备指挥大军团作战的能力，而大军团作战不仅要指挥数量庞大的军队，还要考虑后勤供应，将领的协同，战场的通讯、信号的传递等，属于一个系统性工程。
而卫青也用实际行动及取得的军功证明了其具备操盘大军团作战的能力。元朔六年（前123）二月，大将军卫青率本部军及公孙敖、公孙贺、苏建、赵信、李广和李沮六军共十余万骑兵，以攻击匈奴单于本部为作战目标。
此次作战属于典型的大军团作战，因为汉军的组成既有卫青本部，又包括公孙敖、李广等六将军之军，以前后左右中进行编组，与单于主力进行正面决战。此次出军，卫青与单于主力的决战分为两次，第一次斩首数千级。在休息了月余之后再次与单于主力决战，且匈奴左贤王还突然率军前来，进一步增加了汉军的压力。这个突然出现的变数对人的考验是最大的，而卫青也成功应对了这个变数。
此战，汉军虽然损失了赵信和苏建两路军，赵信还投降了匈奴，但卫青依然拿到了斩首万九千余级的结果。
而霍去病却只擅长率领独立纵队打闪电战，这种打法无论对战马还是骑兵的素质要求都极高，为什么汉武帝将优质战马及“敢力战深入之士”都分配给了霍去病，原因就在这里。
而且，这种作战模式霍去病最多只能指挥五万人，一旦人多了，上了十万，分分钟就会崩溃。为什么卫青有两次统率十万军作战的经历，而霍去病却没有，原因就在这里。
汉武帝是完全按照将领的作战风格、作战模式合理化分配将士及战马。
再说了，霍去病也不屑于学习指挥大军团作战。汉武帝曾想教他孙、吴兵法，将他培养成全能型将才，但霍去病却不屑一顾，表示：“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
意思就是，“我呀，只喜欢打有挑战性的仗”。
汉武帝呢，也只能由着他，可能也是想后面慢慢再培养霍去病这方面的能力，将其培养为比卫青更厉害的将才，但霍去病却不幸拿到了一个英年早逝的剧本。
为什么霍去病去世对汉武帝的打击非常大，原因就是，这个变数打乱了他的计划。
既然能操盘大军团作战，那么卫青治军的能力必然可以，而事实也是，卫青极具个人魅力，每次作战后都先想着将士们军功的兑现，因此被将士们所爱戴，即使发生了他被李广之子李敢打伤的事，他都没有声张。我们都知道，治军这种事，既要靠纪律，还要打感情牌，刚柔结合才能真正带好一支军队。
但霍去病治军却从来只靠赏罚机制，对将士们缺乏感情，他的治军能力相比卫青还是差了点。
除了以上技术层面，两人的战略思维也存在差距。卫青这人懂政治，深刻理解汉武帝的对匈战略，他的每一战都是在具体落地汉武帝的恢宏战略，而霍去病则更多追求的是短时间内的大胜，虽然他是武帝的高徒，但不一定就能理解武帝的雄心，他擅自射杀李敢就是太过义气行事的表现。
只是，霍去病闪电战的打法每次都能拿到大胜的结果，可如果要是败的话，败一次就将是巨大的损失。你想，如果匈奴适应了霍去病的打法，研究出了应对之策，那霍去病遭遇失败的概率就会变大。如果霍去病活得足够久，一直活跃在对匈作战的战场，那么这种情况就极有可能发生。
也就是说，霍去病闪电战的做法收获大，但如果遭遇失败的话，成本也高。
而卫青打仗却比较持重，属于那种下限极高的稳健型帅才。
卫青为人持重、打仗稳健 图源/剧照
最后再谈一下两人对军事领域的影响。卫青通过多次出击匈奴为汉朝探索出了一条步兵和骑兵协同、依托要塞出击的标准作战模式，而霍去病虽然开创了闪电战的打法，但这种模式却很难复制，因为，霍去病属于天才，别人很难对标他，更重要的是，随着战马资源的减少，这种闪电式的打法根本就不能再执行。
大家可以看一下史书，汉军历次对匈作战，对战马的消耗非常大，如果霍去病没有英年早逝，他之后对匈作战是没有大量优质战马的支撑的，汉武帝之所以能给霍去病配置大量优质战马主要是得益于汉景帝时期对战马资源的积累，上郡就是汉朝当时蓄养战马的地方。
对此，大家可以看看李广利后期对匈作战时的步骑配置，李陵甚至都没有骑兵。因此，霍去病闪电战的打法就很难复制，严重受限于客观条件、资源。
也就是说，卫青对汉朝及之后的军事史的贡献是实实在在的，而霍去病更多是作为一种精神象征，他封狼居胥的豪迈成为激励军心的最佳能量源。我们汉族为什么能度过历史上的每一次危机，就是因为像霍去病、岳飞这样的前辈早就给我们的文化注入了一种决不向外敌妥协的基因。
总结一下：卫青是一个可以驾驭任何战争形态的全能型帅才，既能守正，又能出奇，既能带精锐，又能指挥临时杂糅的军队，能够胜任大军团作战的一切工作，属于具备搭建军事体系，又能维持体系运转的顶级将才。
而霍去病则更适合执行特殊任务，在特殊环境下作战。
可以肯定，汉武帝如果发动大规模战役的话，那么他所能选的只能是卫青，就是治军这种具体的工作，汉武帝也只能用卫青，因为霍去病可能不屑于。
不过呢，霍去病虽然综合素质不如卫青，但这一点也不影响他的历史地位，因为，封狼居胥已经成为武将的极限追求，成为我们文化的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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