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是我提的。

可看到他搬进对面公寓,每周六去我们初遇的咖啡馆点两杯咖啡,手机里存满关于我的备忘——我才知道这场离婚是他给我的最长情书。

01

手机震动第三次时,我终于签下了名字。

“苏染染”三个字写在离婚协议上,比想象中要容易。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民政局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陆景琛就坐在我对面,一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暗蓝色,织着几乎看不见的银线。他垂着眼签字,侧脸轮廓在晨光里像雕塑,好看得让人心头发酸。

“两位都确认好了吗?”工作人员温和地问。

我点点头,陆景琛也微微颔首。

三年婚姻,换两本暗红色证件变成墨绿色,前后不过二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时,初秋的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边。陆景琛停下脚步,转头看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扯出笑容,晃了晃手里的离婚证,“都离婚了,陆总不用这么客气。”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松开:“那……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我们站在台阶上,像两个礼貌的陌生人。陆景琛确实什么都好——江城陆氏集团最年轻的掌舵人,三十岁身家过亿,长相身材堪比杂志模特,不抽烟不嗜酒,没有任何不良绯闻。就连离婚,他也把市中心那套豪华公寓留给了我,自己只带走了几箱书和衣服。

朋友都说我疯了,苏染染你作什么?这样的老公百年一遇!

她们不懂。

“染染。”陆景琛又叫了我一声,声音很低,“如果遇到困难……”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我截断他的话,笑得更灿烂,“不是说好了吗?离婚不离交情。”

他凝视我几秒,最终点头:“好。”

黑色宾利缓缓驶到面前,司机下车为他开门。陆景琛坐进去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像藏着许多没说的话,但最终他只是抿了抿唇,关上了车门。

车子驶离,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

深秋的风真冷啊,我裹紧风衣,却止不住从骨头里渗出的寒意。后悔吗?当然后悔。从昨晚收拾他的衣物时就开始后悔,从他今早安静地吃我做的最后一顿早餐时就后悔,从他在协议上签字时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可离婚是我提的。

原因简单到可笑——他太忙了。

陆景琛忙事业,一个月有二十天在出差,剩下的十天里,八天加班到深夜。我们结婚纪念日他在纽约开会,我生日他在深圳谈并购,就连我急性阑尾炎住院,他也是匆匆赶回来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又飞去香港。

手机相册里最近一张合影,竟然是三个月前的。

“染染,再给我一点时间。”他总是这么说,手指疲惫地按着眉心,“等这个项目结束,等公司稳定下来,我们就去度蜜月,去你一直想去的冰岛看极光。”

我等了三年。

冰岛的极光没等到,等到的是越来越大的房子,越来越多的奢侈品,和越来越深的孤独。

所以我提了离婚。

陆景琛没有挽留。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沉默地听完我的“离婚宣言”,良久才问:“没有挽回余地了?”

“没有了。”我硬着心肠说。

他点点头,起身去书房拟协议。背影挺直,脚步稳当,仿佛我刚刚只是说“明天想吃川菜”。

看,他连离婚都这么冷静。

我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快半小时,直到腿麻了才拦了辆出租车。司机师傅很健谈:“姑娘,刚离婚?”

我愣了下:“这么明显?”

“嗨,从民政局出来的,不是结婚就是离婚。你脸上没笑,那肯定是离了。”师傅透过后视镜看我,“年轻人啊,别冲动。我跟我老婆也闹过离婚,后来想想,多大的事啊,过日子不就这样?”

我苦笑,没接话。

不是多大的事。只是无数个深夜独自醒来的瞬间,只是冰箱里永远一人份的食材,只是电影看到精彩处想分享,转头只有空荡荡的沙发。

回到公寓,推开门,空旷得可怕。

陆景琛的东西昨天就搬走了,客厅少了他常坐的那把阅读椅,书架空出一大截,浴室里只剩下一支粉色牙刷。这个曾经满满当当的家,突然变得陌生。

我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接下来怎么办?

工作是要继续的。我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创意总监,收入不错,养活自己绰绰有余。朋友也不少,周末约饭逛街总有人陪。日子会继续过,就像离婚前一样——只是更安静了些。

手机响起,是闺蜜林薇。

“怎么样?真离了?”她声音小心翼翼。

“离了。”我尽量让语气轻松,“现在我是单身富婆了,陆景琛留了这套房给我,市值两千万呢。”

“染染……”

“别安慰我啊,我挺好的。”我坐起来,走到窗边,“真的,前所未有的好。”

窗外是江城繁华的夜景,万家灯火明明灭灭。其中有一盏,曾经属于我和陆景琛。

林薇叹了口气:“你知道陆景琛昨晚找我了吗?”

我愣住:“他找你干嘛?”

“他问我,你是不是有了喜欢的人。”林薇顿了顿,“他说如果你有,他愿意放手,只要你幸福。”

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疼得我呼吸一滞。

“你怎么说?”

“我当然说没有!苏染染你这三年除了工作就是等他,哪有时间搞外遇?”林薇语气激动起来,“但我告诉他,你太孤单了。陆景琛,你再不回家,你老婆就要被寂寞吞掉了。”

我眼眶发热:“然后呢?”

“然后他很久没说话,最后说了句‘我知道了’。”林薇声音软下来,“染染,我觉得……陆景琛不是不在乎你。”

我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在乎吗?也许吧。可婚姻不是“在乎”就够的。我需要他在身边,需要真实的拥抱,需要深夜醒来时有人呼吸在耳侧。

而不是银行卡上冰冷的数字,和永远在通话中的忙音。

挂掉电话后,我给自己煮了碗泡面。热气蒸腾中,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我重感冒发烧,陆景琛连夜从外地赶回来,笨手笨脚地给我煮粥,把厨房弄得一团糟。

那碗粥糊了底,咸得发苦,我却吃得一滴不剩。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为我下厨了呢?

面吃到一半,门铃突然响了。

我诧异地看着时钟——晚上九点半,谁会来?

透过猫眼,外面站着的是陆景琛的助理周扬,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苏小姐,陆总让我送来的。”周扬将纸袋递给我,“他说您胃不好,离婚前忘了嘱咐您按时吃饭。这是您喜欢的海鲜粥,还有胃药。”

我接过袋子,热度透过纸壁传到手心。

“他……人呢?”

“陆总去机场了,今晚飞新加坡,有个重要谈判。”周扬顿了顿,“苏小姐,有些话可能不该我说,但陆总这三个月推掉了所有能推的行程,本来打算下个月空出两周陪您去旅行。”

我僵在原地。

“离婚协议里的财产分割,陆总其实早就准备好了。三个月前他就让我联系律师,把他名下百分之七十的资产转移到您名下。”周扬看着我的眼睛,“他说,万一有一天他出了意外,您得有保障。”

纸袋从手中滑落,粥盒摔在地上,盖子开了,浓郁的鲜香弥漫开来。

周扬离开后,我蹲在地上,一点点收拾狼藉。

海鲜粥还冒着热气,虾仁饱满,米粒晶莹。是我最喜欢的那家店,离这里开车要四十分钟。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8876的账户收到转账50,000,000.00元,附言:照顾好自己。”

发信人没有署名,但那串数字我认得——是陆景琛的私人号码。

眼泪终于砸了下来,落进温热的粥里。

我抹了把脸,拿起手机,点开那个三年未曾拨过的号码——他的私人手机,曾经二十四小时为我开机。

忙音。

一次,两次,三次。

就在我要放弃时,电话突然接通了。

背景音是机场广播,他在快步行走,气息微喘:“染染?”

我张了张嘴,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

“我收到钱了。”最后我只挤出这句,“太多了,陆景琛。”

“不多。”他说,声音在嘈杂中依然清晰,“你值得。”

“你……”我想问他为什么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这些,想问为什么推掉行程,想问为什么到现在还在用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做手机密码——周扬说漏嘴的。

可问出口的却是:“新加坡要多久?”

那边沉默了几秒。

“一周。”

“回来之后……”我握紧手机,指尖发白,“我们能一起吃顿饭吗?”

更长的沉默。

广播声在催促登机。

“好。”陆景琛说,声音很轻,“染染,等我回来。”

电话挂断。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一室空旷。

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苏染染,你做了这辈子最蠢的决定!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不,这是你做过最勇敢的事。

如果婚姻让我们迷失,那离婚或许是个清醒的机会。

我要重新认识陆景琛。

不是作为他的妻子,而是作为苏染染,一个独立的、完整的女人。

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再次爱上他。

窗外,夜航飞机的指示灯像流星划过天际。

我端起那碗洒了一半的海鲜粥,一口一口,认真吃完。

陆景琛,这次换我来追你。

离婚后第十天,我回到了工作室。

“苏总监早!”

“染染姐,气色不错啊!”

同事们热情的招呼中藏着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和陆景琛离婚的消息在江城商圈不是秘密,毕竟他是财经版的常客。但出乎意料,没有人问我细节,只有花束——办公桌上堆了七束花,从向日葵到白玫瑰,卡片上写着“新生活快乐”。

林薇说得对,我人缘确实不错。

“苏总监,十点创意会议。”助理小雨递来咖啡,是我常喝的燕麦拿铁,“另外,澜海集团的项目负责人改约今天下午三点,他们总裁会亲自过来。”

我翻日程的手一顿:“澜海?不是下周三吗?”

“对方秘书说行程有变,问我们是否方便。”小雨压低声音,“我打听了下,好像是他们总裁临时调整了所有行程,空出了一整周时间。”

我抿了口咖啡,点头:“准备方案二,他们上次对初稿的海洋元素很感兴趣。”

“已经在改了。”小雨犹豫了下,“苏总监,澜海的总裁是陆……”

“我知道。”我打断她,声音平静,“陆景琛的大学同学,沈逸。”

所以这是巧合,还是陆景琛的安排?

下午两点五十分,会议室已经准备就绪。我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整理妆容——米白色西装套装,珍珠耳钉,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红。不能太憔悴,也不能太刻意,要看起来过得很好,但又不是“离婚后我重生了”那种夸张的好。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清亮,下巴尖了些,但精神不错。

这样就好。

三点整,沈逸准时出现。

他比陆景琛稍矮一些,气质也更温和,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总带着笑意。大学时我们三个常一起吃饭,他是陆景琛最好的朋友,也是我们婚礼的伴郎。

“染染,好久不见。”沈逸伸出手,姿态自然得像普通客户。

“沈总。”我与他握手,公事公办,“请坐。”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澜海要打造高端海滨度假村,我们的设计方案以“鲸落”为主题——鲸鱼死后沉入深海,供养万物,寓意生命的轮回与馈赠。沈逸听得认真,中途提了几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方案很有深度。”最后他说,“但我有个疑问——‘鲸落’这个意象,会不会太悲壮了?度假村应该更轻松愉悦。”

我早有准备:“所以我们在视觉呈现上做了柔化处理。您看这一页,我们用鲸鱼游弋的姿态,而不是下沉;光影效果营造的是深海秘境的神秘感,而非消亡的沉重。”

沈逸翻看着效果图,忽然笑了:“染染,你还是这么犀利。”

这句脱离了商务语境的话,让会议室气氛微妙起来。

我保持微笑:“沈总过奖。如果方案通过,我们下周就可以开始细化。”

“通过。”沈逸合上文件夹,“但我有个附加条件。”

“您说。”

“这个项目,我希望由你亲自带队。”他看着我,“不是不信任你的团队,而是这个理念太特别,我需要和原创者有最直接的沟通。”

我沉吟片刻:“可以,但我的时间安排……”

“配合你的时间。”沈逸立刻说,“我最近都不忙。”

这话说得太刻意。沈逸执掌家族企业,忙的程度不亚于陆景琛。

送他下楼时,我终于还是问了:“沈逸,是陆景琛让你来的吗?”

他站在电梯口,转身看我:“为什么这么想?”

“时间太巧了。我们刚离婚,你就把重要项目给我,还指定我负责。”我抱着手臂,“陆景琛想用这种方式‘照顾’我?”

沈逸推了推眼镜:“染染,你太小看自己了。江城顶尖的设计工作室不超过五家,你们排名第二。选你们是因为实力,选你是因为三年前‘云境酒店’的设计让我印象深刻——那是你独立完成的第一个大项目,对吧?”

我怔住。

云境酒店确实是职业生涯的转折点,但那是婚后半年的事,陆景琛当时在国外,甚至没看到我领奖。

“你怎么知道……”

“景琛给我打过电话。”沈逸坦然道,“他让我一定去看看那个项目,说‘我太太很有才华,只是缺机会’。”他顿了顿,“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用私交为别人争取机会。”

电梯到了,金属门缓缓打开。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看完云境的设计后,就已经把你列入合作名单了。”沈逸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染染,你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你有足够的能力站在任何地方。”

电梯门关闭前,他最后说:“景琛今天下午回江城。如果他联系你……给他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电梯下行,我站在原地许久。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锁了五年的抽屉底层。里面是云境酒店的设计稿原图,还有一张照片——颁奖典礼后台,我抱着奖杯,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那时我以为陆景琛不知道。

原来他知道,还默默为我骄傲。

手机震动,是常去的咖啡馆发来会员通知:“亲爱的苏小姐,您的账户已自动续费年度金卡。本月新豆‘星空’已到店,凭此短信可免费品尝。”

我皱眉。那家叫“时光里”的咖啡馆在旧城区,我和陆景琛恋爱时常去。离婚后我就没去过了,怎么会自动续费?

拨通咖啡馆电话,店长阿雅的声音雀跃:“染染姐!你终于打电话来了!陆先生上周末来过,说你可能很久不会来,但希望你的卡一直有效,就预付了五年年费。”

五年。

“他还说……”阿雅声音小了些,“如果你问起,就告诉你,你常坐的窗边位置,他每周六下午三点都会去,点两杯手冲,一杯是你的口味。”

周六下午三点,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时间。

挂掉电话,我望向窗外。江城的天是秋天的蓝,高远清澈。

陆景琛,你到底在想什么?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我站在“时光里”对面的书店橱窗前,假装看杂志,目光却飘向咖啡馆落地窗。

窗边第四桌,空着。

三点整,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街角。

陆景琛穿着浅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比平时商务装扮年轻许多。他推门进店,和阿雅点头示意,然后走向那个位置——我们的位置。

他坐下,从随身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又点了单。

阿雅很快送来两杯咖啡。陆景琛将其中一杯推到对面,然后开始工作。偶尔他会抬头看一眼对面空着的椅子,眼神平静,仿佛那里真的坐着人。

我的心脏像被什么攥住了,呼吸困难。

这样持续了多久?从我提离婚开始?还是更早?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林薇:“染染,你猜我刚才在商场看见谁了?陆景琛的秘书在买女装!最新款的MaxMara大衣,码数是你的号!”

我盯着橱窗里的倒影:“你看错了吧。”

“不可能!我还特意问了,她说陆总交代买的,放办公室备用。”林薇压低声音,“你老实交代,你们是不是要复婚了?”

“没有。”

“那他这是……”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陆景琛在咖啡馆待到五点,喝完两杯咖啡,收拾东西离开。他走时,阿雅递给他一个纸袋,他接过,点头道谢。

我等他走远,才走进咖啡馆。

“染染姐!”阿雅眼睛一亮,“你来了!刚才陆先生……”

“我看到了。”我打断她,看向那个位置,“他每周都来?”

“嗯,离婚后第一个周六就来了。”阿雅擦着杯子,“每次都点‘星空’,说这是你最喜欢的豆子。走的时候会打包一份提拉米苏——你以前最爱吃的。”

我喉咙发紧:“他……说什么吗?”

“很少说话。”阿雅想了想,“但上上周他接了个电话,好像是催他去相亲的。我听见他说‘不用了,我还在等我太太回家’。”

玻璃杯从阿雅手中滑落,在吧台上碎裂。

“对不起对不起!”她慌忙收拾。

我却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等我回家?

可家不是已经没了吗?

阿雅收拾完碎片,递给我一个信封:“这是陆先生留在这里的,说如果你来了,就给你。”

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冰岛的极光,绿色光带在深紫色夜空中摇曳,美得不真实。

照片背面,是陆景琛的字迹:

“下个月项目结束,终于能休假了。染染,我还记得答应你的事。”

日期是两个月前。

在我们离婚的一个月前。

我捏着照片,指尖冰凉。

陆景琛,你准备了休假,准备了旅行,准备了所有我要的陪伴。

可为什么不说?

发烧是在周三凌晨突然来袭的。

可能是连着熬了三个夜赶澜海项目的细化方案,也可能是秋雨猝不及防,总之半夜我被冻醒时,已经浑身滚烫。

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通讯录滑到“陆景琛”,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离婚了,苏染染。

他现在没有义务照顾生病的你。

我转而打给林薇,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传来她含糊的睡音:“喂……”

“薇薇,我发烧了,你能……”

“什么?信号不好……我在山里团建……明天才……”

电话断了,再打已不在服务区。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雨声,第一次感到真正的孤独。父母在另一座城市,朋友各有生活,而那个曾经会半夜为我买药的人,已经不是我丈夫了。

昏沉中,手指不听使唤地又点开了通讯录。

这次,按了下去。

嘟——嘟——

每一声都敲在心脏上。我该挂掉的,在第三声时终于清醒,可手指软得抬不起来。

第四声,接通了。

“染染?”陆景琛的声音清醒而急促,背景有纸张翻动声,“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染染?你在听吗?”

“……没事。”我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可怕,“打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生病了。”他陈述,不是询问,“在家吗?”

“嗯。”

“等我。”

电话挂断。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烧成一团浆糊。等他?从哪儿等?新加坡?还是……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我拖着发软的身体开门,陆景琛站在门外,头发微湿,深蓝色大衣肩头有雨水的痕迹。他手里提着药袋和保温桶,呼吸有些不稳,像是跑上楼的。

“你怎么……”我话没说完,就被他推进屋。

“先量体温。”他动作熟练地从药袋里拿出电子体温计,贴在我额头——那是我们婚后的习惯,因为我总嫌腋下体温计麻烦。

38.7度。

陆景琛眉头紧皱:“吃药了吗?”

“还没。”

他转身去厨房烧水,我这才注意到他只穿了件衬衫,外套脱在玄关——是我们一起买的那个胡桃木衣架,他还记得。

厨房传来开柜子的声音,他在找杯子。我窝在沙发里,看着他忙碌的背影,鼻子发酸。

这场景太熟悉了,熟悉得像是我们从未分开。

“把粥喝了再吃药。”陆景琛端着碗出来,是我最喜欢的海鲜粥,和离婚那天周扬送来的一样,“趁热。”

我接过勺子,小声问:“你不是在新加坡吗?”

“昨天回来了。”他坐在对面沙发上,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项目提前结束。”

“那你怎么……”

“就住在对面。”他语气平淡,“那套房子一直没卖。”

我手一抖,勺子碰在碗沿,叮当一声。

对面?我们婚房的对面?那是同一层楼的另一户,我记得房东是个老太太,常年不在国内。

“你租的?”

“买的。”陆景琛看着我,“半年前买的。”

半年前。那是我们关系最僵的时候,我开始失眠,他开始更频繁地出差,两人在家碰面都少。

“为什么……”我的声音哽住。

“你晚上总亮着灯到很晚。”陆景琛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我怕你睡不好,又不敢过来问。”

原来那些深夜,我以为独自熬过的时刻,他就在对面看着我窗口的光。

粥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

吃过药,陆景琛坚持要我回床上躺着。他帮我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品。

“睡吧,我在这儿。”他说,在床边椅子上坐下。

“你不用……”

“睡。”

命令式的语气,却温柔得让我想哭。

药效上来,意识逐渐模糊。恍惚间,感觉有冰凉的手覆在额头,听到他低声说:“对不起,染染。”

我想问为什么道歉,但沉入了黑暗。

醒来时天已大亮,雨停了。

烧退了,身体轻松许多。客厅传来细微的声响,我下床走出去,看见陆景琛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衬衫领口松了两颗纽扣,手里还握着手机。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疲惫的轮廓。

茶几上摆着退烧药、体温计、半杯水,还有……一本黑色皮质日程本。

那是陆景琛随身带了多年的本子,我曾经笑话他老派,现在都用电子日历了。他说习惯手写,踏实。

鬼使神差地,我走过去,拿起本子。

不该看的,我知道。但手指已经翻开了。

最新一页是这周的安排,密密麻麻的会议、谈判、航班信息。但在页边空白处,有一行小字:“染染生日,准备礼物(问林薇)。”

往前翻。

上周:“染染父母结婚纪念日,寄礼物(已办)。”

上上周:“染染提案日,送花(匿名)。”

再往前,一页页,一条条,全是我。

我的生理期(标注:红糖姜茶),我重要的会议(标注:鼓励),我喜欢的展览开票日(标注:抢票),甚至是我随口说想吃的餐厅(标注:预订)。

离婚后的每一页都有。

离婚前的也是。

翻到三个月前,我看到用红笔圈出的日期,旁边写着:“空出两周,冰岛行程确认。给染染惊喜。”

是我们离婚前一个月。

再往前,半年前,有一行字力透纸背:“染染失眠加重。买下对面公寓,确保能看护她。”

我跌坐在沙发上,本子从手中滑落。

陆景琛被惊醒,睁开眼看到我手里的本子,瞳孔微缩。

“染染……”

“为什么不说?”我声音颤抖,“为什么要做这些,却什么都不说?”

陆景琛坐直身体,沉默良久。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声音沙哑,“你说你需要空间,说我太忙,说这段婚姻让你窒息。我以为……减少在你面前的出现,默默处理好一切,你会轻松些。”

“所以你同意离婚?”

“如果那是你想要的。”他看着我,眼底有深重的疲惫,“染染,我这辈子学了很多东西——怎么管理公司,怎么谈判,怎么投资。但没人教我,怎么在爱一个人的同时,不让她感到束缚。”

他捡起日程本,轻轻抚摸边缘:“这些记录,起初是为了提醒自己。后来成了习惯,成了……我靠近你的方式。”

我捂住脸,眼泪从指缝渗出。

“冰岛的行程呢?为什么准备了却不告诉我?”

“想给你惊喜。”陆景琛苦笑,“但那次并购案出了意外,我必须亲自去处理。我改了航班,想提前回来告诉你,可到家时你已经睡了,桌上放着离婚协议。”

那晚我记得。我等他到十一点,最后在沙发上睡着。醒来时身上盖着毯子,以为是自己半夜冷的找的。

原来是他回来过。

“你可以叫醒我的。”我哽咽。

“你睡得很沉,眉头皱着。”陆景琛伸手,似乎想碰我的脸,又停在半空,“我想,明天再说吧。但第二天一早,你就正式提出了离婚。”

命运弄人,莫过于此。

客厅陷入长久的沉默。阳光在地板上移动,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陆景琛。”我放下手,看向他,“你还爱我吗?”

他没有任何犹豫:“从未停止。”

“那为什么离婚时,你不挽留?”

“因为你说,你在我身边不快乐。”他眼神疼痛,“如果放手能让你快乐,我愿意放手。即使那意味着,我要在对面的房子里,看着你窗里的光度过余生。”

我哭出声来。

不是委屈,不是后悔,是一种迟来的、汹涌的理解。

陆景琛的爱不是烈焰,是深海——表面平静,内里磅礴。他沉默地安排好一切,沉默地守护,沉默地承受我的误解和离开。

而我,只看到了表面的平静,就认定那下面空无一物。

“对不起。”我哭着说,“对不起,我没有看到……”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陆景琛终于抬手,擦去我的眼泪,“我没有学会表达,没有让你感受到足够的安心。”

他顿了顿,轻声问:“染染,如果我学,还来得及吗?”

我透过泪眼看他,这个我爱了五年、嫁了三年的男人。他眼中有小心翼翼的期待,有深藏的疼痛,有不曾熄灭的爱意。

“你买了对面房子,就为了看我窗里的光?”我问。

“嗯。”

“每周六去咖啡馆,点两杯咖啡?”

“嗯。”

“让沈逸把项目给我?”

“那是你自己的实力。”他认真道,“我只是建议他看看云境酒店的设计。”

“我生病,你二十分钟就赶到。”

“我一直准备着药箱,在你喜欢的粥店存了钱,告诉他们随时送。”陆景琛声音低下来,“染染,我从未真正离开。”

我站起身,他也站起来。

隔着一步的距离,我们对视。

“陆景琛。”我说,“从今天起,你要学会说话。开心要说,不开心要说,想我要说,爱我要说。能做到吗?”

他眼睛亮起来:“能。”

“我可能还会闹脾气,还会没有安全感。”

“我会一直在。”

“我们……重新开始。”我深吸一口气,“不是复婚,是重新认识,重新约会,重新……”

话没说完,被他拥入怀中。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熟悉的、让我安心的心跳声。

“好。”他在我耳边说,声音哽咽,“这次我会做得更好,染染。我保证。”

周一早晨,我在陆景琛的公寓醒来。

确切地说,是曾经我们婚房的对面那套。装修风格简洁到近乎冷硬,黑白灰的色调,唯一温暖的是客厅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我公寓的卧室窗户。

“醒了?”陆景琛端着早餐从厨房出来,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身上系着那条可笑的粉色围裙——是我三年前买的情侣款,他的那只维尼熊,我的是小猪皮杰。

我裹着他的睡袍(太大了,下摆拖地),赤脚走到餐桌前。煎蛋、吐司、水果沙拉,还有冒着热气的牛奶。

“你会做饭了?”我惊讶。

“学的。”他拉开椅子让我坐下,“这半年,周一下厨课,周三营养学,周五西点烘焙。”

我咬了口煎蛋,火候完美:“为了什么?”

“为了你说过,想要一个能一起做饭的周末。”陆景琛坐在对面,目光温柔,“虽然晚了,但我想补上。”

心里那处柔软又被戳中。我低头吃饭,掩饰发红的眼眶。

“今天什么安排?”他问。

“上午去工作室,下午和沈逸开会。”我顿了顿,“你呢?”

“公司有几个会,但……”他拿出手机,调出日程,“晚上七点之后空着。如果你愿意,可以一起吃饭。”

他说得小心翼翼,像第一次约女孩的高中生。

我忍不住笑了:“陆先生,你这算邀约吗?”

“算。”他耳尖微红,“所以……苏小姐赏脸吗?”

“看情况吧。”我故意逗他,“得看我忙不忙。”

他眼底闪过失落,但很快掩饰:“好,你决定。”

手机响起,是林薇的夺命连环call。我对陆景琛示意一下,走到阳台接电话。

“苏染染!你昨晚没回家!”林薇声音压得很低,“老实交代,是不是在陆景琛那儿?”

“你怎么知道……”

“我今早去给你送文件,邻居老太太说你昨晚被一个帅哥接走了,描述一听就是陆景琛!”林薇兴奋起来,“你们和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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