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间病房,一左一右,同样是晚期。

李括每天打气功、喝秘方、念经,精神头看着比陈翔好多了;陈翔每次化疗完吐得虚脱,爬回枕头上,睁眼第一件事,还是翻开那个记录本。

三个月后,医生把李括的家属叫进了办公室。

她没说"节哀顺变",只是沉默片刻,把一份报告推过去,说了一句话。

儿子看着报告上的日期,胸口像是被什么慢慢压住,喘不上来气。

01

三甲医院肿瘤科的病房,窗帘是浅灰色的,洗了太多遍,褪成了说不清的颜色。

四号床和五号床紧挨着,中间只隔一道白色布帘,布帘薄得透光,两边的动静彼此都听得见。

李括是下午三点住进来的。

他走进来的时候,还没有住院病人那种蔫蔫的样子,腰板挺着,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布袋,布袋鼓鼓的。

后来护士才知道,里面装着三串佛珠、两包香灰、一叠符纸,还有一个小小的香炉。

他老伴跟在后头,手里拎着饭盒,脸上挂着一种又焦虑又努力镇定的表情,见到护士就问:"这个病房能不能烧香?就烧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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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说不行,有烟雾报警器。

老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把布袋放到床头柜里,关上柜门。

她动作很轻,关柜门的时候还用手扶着,不让它发出声音,像是在小心保护什么东西。

陈翔比李括早住进来两个小时。

他在四号床,靠窗,窗台上放着一个透明的文件夹,里面已经夹了几张纸。

他坐在床上,身上穿着自己带来的棉质睡衣,不是医院的那种病号服,戴着眼镜,看着手里一份打印出来的检查报告,神情平静,像是在批改学生的试卷。

两家人住进同一个病房,互相打了招呼。

李括的老伴先开口,笑着说:"都是病友,以后多关照。"陈翔点了点头,说:"好。"就没有再说别的。

那天傍晚,主治医生来查房,陈翔问了三个问题。

"现在最有效的方案是什么?"

医生说,结合他的分期和基因检测结果,建议先做含铂化疗,同步评估靶向药的可能性。

"副作用我能扛多久?"

医生顿了一下,说,因人而异,大部分患者第一个疗程会比较难受,之后身体会有一定适应,但也有加重的情况,需要随时监测。

"我要做什么配合你们?"

这个问题,让医生沉默了两秒。

她从业十几年,听过太多问题——能活多久、能不能治好、家里孩子还小——很少有人第一次谈话就问这个。

她说,按时用药,每次治疗前后的指标都要记录,有任何不适立刻告知,不要自己扛着。

陈翔拿出那个文件夹,把医生说的几点一条一条写下来,写完,点了点头。

隔壁床那边,李括靠着枕头,听着这些话,没有做声。

他的主治医生来得稍晚一些。医生还没说完,他就打断了:"这化疗,是不是对身体伤害很大?"

医生说,会有副作用,但——

"我朋友有个认识的,化疗完人没了,比不化疗死得还快。"

医生没有和他争这个,只是说,化疗方案会根据他的身体情况来调整,风险会评估。

"我再想想。"他说,"我先吃点我自己的药,看看情况。"

医生走后,他老伴从布袋里取出一包用红纸包着的东西,悄悄递给他,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三清山带回来的,大师说了,配温水,每天早晚各一次。"

02

李括接过来,放到床头柜的最里面,动作快而熟练,像是已经演练过很多次。

夜里,病房安静下来,只有走廊上偶尔传来脚步声和推车声。

陈翔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床那边轻微的念经声,断断续续,很低,像是给自己听的。

他没有说什么,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李括的老伴带着一个塑料袋进来,袋子里装着几个橘子和一盒供糕,说是去附近的庙里上了香,顺带带了"开过光"的食物回来。

她压着声音和李括说话,但病房不隔音,陈翔听见了大半。

"大师说了,你这个病是'冲'了,不是真的,只要心诚,自然会好。"

"我也这么觉得。"

李括的声音里有一种笃定,"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病,还能把我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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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翔的女儿那天下午来了,二十七八岁,安静的样子,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进门先看了眼父亲,把东西放下,然后坐到床边,低声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

陈翔说还好。

女儿把保温袋打开,取出一盒粥,又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来,上面已经记了密密麻麻的字,都是治疗相关的内容,用药时间、剂量、上次检查的数值。

她用铅笔在后面又记了几行,抬头问父亲:"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告诉医生的?"

陈翔想了想,说,夜里睡眠不太好。

女儿写下来。

李括的老伴坐在另一边,看了这边一眼,没说话,低头剥橘子。

那位"有名的"大师来医院,是入院后第八天。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布衫,背着一个深色的帆布包,说话时声音很低,神情沉稳,看着倒不像是来医院的人,更像是在某座山上住着、偶尔下来走动的那种人。

李括见到他,脸上头一次有了真正放松的神情,两只手握上去,说:"总算来了,我等着您呢。"

老伴拿来椅子,把布帘拉严实了,陈翔那边的动静也小了很多,像是自觉地避开。

大师说了将近四十分钟,陈翔没听清楚大部分,只听见几个词飘过来——"逢凶化吉"、"土木之年"、"须往东方"。

最后大师从包里取出一张叠好的黄纸,递给李括,嘱咐他放在枕头下面,每天早晚各念一遍上面的字。

大师走后,李括心情明显好了,说话声音都大了一些,隔着布帘对老伴说:"你看,我就说我这个病没那么严重,大师算得清楚,就是被冲了,好好养一养,没事的。"

老伴应了一声,声音里有什么没说出来的东西,沉在最下面,被她压住了。

第一次化疗是在入院第五天。

陈翔早上八点半被推进去,下午两点多出来,回到床上,脸色惨白,什么话也没说,闭着眼睛躺着。

女儿坐在旁边,守着他,手放在他手背上,没有动。

到了傍晚,他开始吐。

吐了第一次,又吐第二次,第二次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是干呕,身体弓着,整个人看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拧着。

03

女儿拿着弯盘守着,脸色也白了,眼眶红着,咬着嘴唇没哭出来。

李括老伴在旁边,叹了口气。

声音不大,但病房就这么大,什么都听得见。

她没有说什么话,但那声叹气里的意思,谁都明白。

陈翔吐完,靠回枕头上,额头上出了一层虚汗。

他睁开眼,看了眼女儿,声音沙着说:"你去买点饭吃。"

女儿摇头,说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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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他的语气不重,但很坚定,"你去吃,我这里没事。"

女儿走了。

他一个人躺着,盯着天花板,手指微微收了收,没有别的动作。

那天夜里,护士最后一次查房,走到陈翔床边,例行问他感觉怎么样。

陈翔说还好,喉咙还是哑的。

护士记了一下,要走,他忽然问了一句:"第一次反应最重,是吗?"

护士说,一般来讲是,后面身体会慢慢适应一些。

他点点头,没再说别的,把眼睛闭上了。

护士走了。

隔壁,李括的呼噜声轻而平稳,睡得很踏实。

那些天,李括精神头一直不错。

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在病房里打一套他自己琢磨的气功,两只手在空中划弧,嘴里念念有词,脚下踩着某种他自己规定好的步法,绕着两张床之间那一小块地方转来转去。

护士来量血压,他就一边配合,一边和护士说:"你看我这气色,哪像是病人。"护士笑了笑,记完数据,走了。

他托人从外面买来一包深褐色的粉末,用信封封着,被老伴混在茶叶盒里带进来,每天冲温水喝两次。

冲出来的水颜色很深,有一股草木混着土腥的气味,在病房里散不开,陈翔没有说什么,只是开了一道窗缝。

有一天,李括端着那杯深色的水,走到陈翔床边,把杯子放到陈翔的床头柜上,说:"你尝尝,老家一个草药先生配的方子,专门针对这种病,喝了两周,我觉得好多了。"

陈翔看了眼那杯水,抬头看他,说:"谢谢,我按医嘱来。"

"那些医生,懂的是西医那一套,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他们不信。"

李括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语气不是要争辩,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这个病,命里有数,熬过这一关,后面就顺了。"

陈翔没有接这话,只是把那杯水轻轻推回去,说:"你的留着喝吧。"

李括拿回杯子,站起来,停了一下,像是要再说什么,最后没说,走回自己床边。

第二个月初,陈翔去做了复查。结果出来,主治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把报告放到桌上,说:"肿瘤标志物有下降,影像上主灶有轻微缩小,属于有响应,继续按现在的方案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谨慎的,没有"好消息"这种字眼,更没有"恢复希望"之类的话。

陈翔点点头,把报告放进他的文件夹里,站起来,说:"好,下一步要注意什么?"

回到病房,女儿已经在等他了,看见他手里拿着文件夹,眼神里有期待,但没先问。

04

陈翔坐下来,把报告拿出来递给她,说:"指标有点降,医生说继续治。"

女儿接过报告,低头看,看到"缩小"两个字,眼睛一红,把报告放下,转过身去,用手背压了一下眼角。

她没哭出声。

陈翔看见了,没说什么,拿起本子,开始记下次要问医生的问题。

这件事,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女儿忍不住轻声说了一句:"我爸这次复查结果还不错。"

护士笑了,道了声好,这消息就这样漏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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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括听说这件事,是在当天晚饭后。

老伴告诉他的,神情里带着一丝不太好描述的东西——不是高兴,也不是难受,就是那种说不清楚的复杂。

李括没说话,一个人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他对老伴说:"那是他命好,我的命大师算过了,不一样。"

老伴没接话,低头叠毛巾。

李括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不一样的。"

那之后,他偶尔会在早上气功做完以后,站在窗边看外面。

医院的楼间距不大,窗外能看见的,是对面楼的外墙和一小块天空。

他站着,手里捏着那串佛珠,一粒一粒地摩挲,站很久,站到老伴叫他吃饭才回来。

陈翔进行第三次化疗的前一天,医生来找他,把几份报告摊开,跟他讲下一步的用药调整和监测项目。

陈翔坐在床边,逐字听着,手里的笔一直在动。

医生讲完,他把本子翻回前面,对着自己之前记的内容,又问了两个补充问题。

医生答了,他把答案记在对应的问题下面,每条都有日期,像是在做一份长期的研究记录。

他食欲开始变差,是从第三次化疗后开始的。

每顿只吃几口,放下筷子,神情平静,不说难受,也不说吃不下,就是放下了。

女儿每次都把没吃完的东西留着,等一会儿再劝他多吃两口,他有时会再吃,有时只是摇摇头。

他那阵开始写一封信,趴在床头柜上写,写了几天,每次女儿来都把纸压在枕头下面。

女儿以为是遗书,有一天他去做检查,她把那叠纸取出来,翻开看了。

不是遗书。

是一份密密麻麻的"治疗问题清单",按时间顺序排列,有些问题后面已经有了答案,是陈翔自己的字迹补上去的;有些问题还空着,后面写着"下次问"三个字。

女儿把纸原样叠好,放了回去,坐在那里,一动没动,坐了很久。

李括精神状态反而看起来"不错"——他每天早起做气功,有说有笑,逢人就说"我这个病,心态最重要,你们这些搞医学的不懂"。

护士们私下摇头,但没有多说。

食欲有时候差,他就说是那个深褐色的粉末在"排毒",身体在"清",是好事。

老伴听了,没有反驳,只是把第二天的粉末又冲好,放到他旁边。

一天夜里,陈翔上厕所,经过李括的床边,看见他坐在床边,没有躺下,一个人盯着窗外。

05

窗外什么都没有,就是对面楼的外墙,黑着的,几个窗口透出微弱的灯光。

李括手里捏着那串佛珠,半天没动。

陈翔停了一下脚步。

李括听见动静,转过头,看见陈翔,笑了笑,说了句:"睡不着。"

陈翔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走进厕所。

出来的时候,李括还坐在那里,只是低下了头,大拇指在佛珠上一粒一粒地捻。

陈翔回到床上,躺下来,听了一会儿,没有再听见什么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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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括的身体开始出现明显变化:食欲下降、夜间疼痛加重,但他坚持说是"排毒反应",是"好转的迹象"。

他夜里痛的时候,不按铃,不出声,就这么扛着。

有一次陈翔夜里醒来,侧着耳听,能听见李括那边轻微的、压抑的喘气声,很慢,很用力,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下压。

陈翔睁眼盯着天花板,一直到那边的喘气声平稳下来,才重新闭上眼睛。

儿子从外地赶回来,是在第九周。

父子俩把门拉上,里面说话,外面什么也听不见,就是偶尔有压低了的声音传出来,听不清说的什么。

那次谈了将近两个小时,儿子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才去护士站找护士,声音有点哑,说:"我爸说他心里有数。"

护士记了一下,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

他摇摇头,说没有,在走廊上又站了一会儿,才走。

那天下午,儿子一个人坐在病房里,李括睡着了,老伴出去买东西,只剩他们父子俩。

儿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头看着父亲的脸,父亲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要小一些,眉头放松了,那些白天说话时候的气势也都不见了,只是一个老人在睡觉。

儿子没有动,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等老伴回来,他站起来,说去买杯水,出去了,在走廊拐角处站了很长时间,一个人。

李括的身体一直在走下坡。

他自己知道,但不说。

有一天下午,老伴出去买东西,陈翔的女儿也去了食堂,病房里只有两个人。

李括坐在床上,看着窗外,说了句:"你这化疗,真的有用?"

陈翔停下手里的笔,看了他一眼,说:"医生说有响应。"

李括"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又看了会儿窗外,重新低下头,拿起那本经书翻了翻,却没有看进去,只是把书放到腿上,手指放在书页上,没动。

陈翔继续记他的笔记。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外面走廊上有人在低声讲话,内容听不清,只有讲话的节奏透进来,一起一伏,像远处的水声。

三个月后,李括走了。

最后半个月,病情来得很急,像是什么东西突然决口,疼痛一天比一天重,吃不下东西,夜里要打止痛药才能睡几个小时。

他没有再说"排毒反应",也没有再提那个大师。

老伴守在床边,手里捏着那串佛珠,替他念,声音越来越低。

06

儿子从外地再次赶来,这次没有关门说话,只是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什么话也没说。

最后那几天,李括的眼睛一直是睁着的,到最后,才闭上。

走的那天,是下午。

窗帘透进来一块淡淡的光,落在床单上,没什么特别的,和每天下午一样。

出院手续办完,老伴和儿子去找主治医生做最后的沟通。

医生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门是关着的,敲了门进去,医生从椅子上站起来,让他们坐。

老伴眼睛肿着,儿子站在旁边,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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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没有说"节哀顺变",也没有说"已经尽力了"。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需要被说清楚的事情。

她说——

"其实在他入院第三周,我们做了一次评估,当时他的身体条件,是可以尝试治疗的。那个窗口期,大概只有六周。"

儿子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

老伴愣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得能听见走廊上有人推着车经过的声音,咕噜咕噜的轮子声,由远到近,再由近到远。

医生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把手上的那份资料轻轻放到桌上,推过去。

儿子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份入院第三周时的评估报告,日期清清楚楚。他盯着那个日期,没有动。

那六周,他想起来,父亲在做什么。

第一周,喝香灰水,念经,每天早晚各一次那包深褐色的粉末。

第二周,大师来了一次,说运势"将有转机",父亲精神大好,那天晚上在病房里哼了好久的小曲。

第三周,儿子劝他去做评估,父亲发了很大的脾气,说他不信任自己,说他不尊重,儿子最后没有再开口。

六周。

符纸,香灰,秘方药粉,气功,经书,那串被摩挲得发亮的佛珠。

一天一天,耗完了。

医生没有指责任何人,那句话里也没有一个"错"字,但儿子站在那个办公室里,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慢慢地、用力地压着,压得喘不上来气。

他回想起那个夜里见到的一幕:父亲一个人坐在床边,窗外什么都没有,手里捏着佛珠,半天没动。

陈翔经过,父亲笑了笑,说"睡不着"。

就那两个字。

儿子当时以为,父亲只是失眠。

走出医院,外面的光很白,刺眼。

儿子在台阶上坐下来,没有哭,只是坐着,看着停车场里来来往往的人。

老伴走到他身边,也坐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长时间,老伴把手放到膝盖上,轻声说了句:"你爸……他知道的。"

儿子没有动。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说那个大师的话,他自己都不信。"

老伴的声音很低,"但他说,信了就能撑着,不信了,就什么都没了。"

儿子坐在台阶上,没有回答。

风从停车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汽车尾气和某种无处着落的气味。

也许父亲那一晚捏着佛珠,并不是在祈求什么。

07

他只是需要那串珠子在手里——需要那个分量,需要那种一粒接一粒的感觉,告诉自己手是实的,人是在的,还没走。

病房那边,陈翔知道李括走了,是护士来收那张床的时候。

护士动作很轻,把床单换了,把床头柜擦了,把布帘重新挂整齐。

陈翔坐在自己床上,看着这些,没有说话。

那一整天,他没有打开文件夹,也没有拿笔记什么,只是坐着,或者躺着,眼神有些散。

女儿那天傍晚来,带了粥和两样小菜。

陈翔没动,只是坐着,眼神有点散。

女儿把饭盒打开,推到他面前,说:"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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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动。

"爸。"

他抬起头,看了眼女儿,说:"今天不想吃。"

女儿把饭盒盖上,放到一边,就坐着陪他。

那天晚上,陈翔没有记治疗日志,那个跟了他两个多月的小本子,就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翻开。

他坐着发呆,发了很久,直到走廊上的灯一段一段地熄了,病房里只剩下床头那盏小灯,才躺下来。

窗帘透进来一点走廊的光,落在那张空床上,床单是新换的,平整,没有任何折痕,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李括那张床没有空多久,三天后,住进了一个新病人,六十岁出头,家属扶着进来,一进门,声音就大了起来,问东问西,热热闹闹。

病房里又恢复了那种嘈嘈切切的声音。

护士照例来量体温,换药,叮嘱用药,一切和往常一样。

陈翔的第四次化疗是在李括走后的第十天。

他早上自己走进治疗室,坐下来,挽起袖子,看着护士给他扎针,眼神平静。

治疗结束,他走回病房,在床上躺了两个小时,起来,拿出那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两行字——下次要问医生的问题。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床头柜。

第四个月的复查,肿瘤有进一步缩小的迹象,医生说可以考虑进入下一阶段方案。

陈翔坐在对面,听完,只是点了点头,问:"下一阶段副作用的变化是什么?"

医生说完,他记下来。

没有说"太好了",没有说"终于",也没有眼眶发红。

只是把该记的,记下来。

有一天,女儿整理床头柜的时候,发现柜子的缝隙里卡着一张纸条,折了好几折,夹在最里面,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她把纸条取出来,展开,里面是歪歪扭扭的四个字。

字迹苍老,笔画抖着,不像是用很多力气写的,更像是用一只已经很虚弱的手,认认真真写下来的。

四个字——

"好好治病。"

女儿拿着那张纸条,愣了一会儿,轻轻把它折回去,放到了床头柜的最里面。

她没告诉父亲。

病房里,新病人的家属正在和护士说话,声音有点大,说某个偏方很灵验,要不要试试。

陈翔靠着枕头,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闭着眼。

窗外的天空灰白,云很厚,不知道今天会不会下雨。

他把明天要问的问题,已经写好了,放在本子的第一页,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