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语嫣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
初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得她手里那捧用作拍照的鲜红玫瑰微微颤动。
她第三次看向手机屏幕。
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去整整三个小时。
蒋炫明没有来。
电话打了七遍,从无人接听到最后干脆关了机。
未婚夫郑明诚在电话那头的声音,从耐心询问逐渐变成了压抑着的不解与催促。
傅语嫣心里那点因为婚姻临近而产生的、原本就飘忽不定的底气,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正一点点漏光。
她不得不向旁边一直在打扫的保洁阿姨求助。
阿姨停下了挥动扫把的手,眯起眼睛想了想。
“穿西装、高高瘦瘦、长得挺俊的小伙子?”
傅语嫣连忙点头。
阿姨用围裙擦了擦手,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同情与热络的复杂神色。
“看见了,怎么没看见呢。”
“大概两个多钟头前吧,他就在这儿,来来回回地走。”
“我看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一个人怪可怜见的。”
阿姨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神情。
“我闺女在隔壁街咖啡馆上班,正好休息,我就把她叫来了。”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刚才我闺女还打电话告诉我呢,说聊得挺好,一起喝咖啡去了。”
傅语嫣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
周围排队新人的欢声笑语,马路上车流的嘈杂,忽然都退得很远。
只剩下阿姨带着口音的话,一字一句,敲在她骤然空掉的心口上。
01
婚纱店的灯光总是过分明亮。
傅语嫣站在弧形的试衣镜前,看着里面那个一身洁白的身影。
抹胸款式,裙摆堆叠着细密的蕾丝和软纱,像一团昂贵的、没有重量的云。
化妆师刚刚帮她盘好头发,几缕发丝刻意垂落在颈边。
镜子里的女人妆容精致,嘴角带着标准的微笑。
可她觉得有点陌生。
“傅小姐,您未婚夫今天没一起来吗?”年轻的店员一边帮她整理裙摆,一边随口问道。
“他工作忙,走不开。”傅语嫣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体。
店员笑着夸赞了几句身材好、气质佳,又说郑先生真放心,这么漂亮的新娘子都舍得让别人先看。
傅语嫣笑了笑,没接话。
别人。
她拿起手机,对着镜子,调整了几个角度。
然后,几乎没有犹豫,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备注为“炫明”的对话框。
把照片发了过去。
没有配文字。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刚响,她心里就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自己也说不清缘由的懊恼。
好像不应该发。
但又好像,除了他,此刻也不知道该发给谁看。
郑明诚在开会,她知道。
父母看了,大概只会说好看,然后叮嘱她别乱动,别把婚纱弄脏弄皱了。
只有蒋炫明,可能会说点不一样的。
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
她划开屏幕。
蒋炫明回复了一个他自己常用的、极其夸张的动漫表情包。
大眼睛的卡通人物抱着脑袋,做出被美到眩晕倒地状,周围迸发出一圈星星。
接着是文字。
“我靠!傅语嫣你可以啊!”
“这不得把老郑迷得找不着北?”
“就是这裙子……是不是露得有点多?肩膀全在外面,秋天了,冷不冷啊?”
傅语嫣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刚才那点莫名的紧张和陌生感,奇异地消散了些。
她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设计师选的,说这款适合我。”
“你怎么跟个老干部似的,还管露不露肩膀。”
蒋炫明回得很快。
“我这不是怕你着凉嘛。”
“再说了,这么好看的肩膀,让民政局那帮排队的老少爷们儿白看了去,老郑亏不亏?”
又是一贯的插科打诨。
傅语嫣笑着摇了摇头,锁上了屏幕。
镜子里的女人,笑容似乎自然了一点。
店员过来帮她拆卸头纱,动作轻柔。
“傅小姐,刚才是在跟朋友分享喜悦吧?看您笑得真开心。”
傅语嫣愣了一下,点点头。
“嗯,一个老朋友。”
店外天色渐晚,城市华灯初上。
她换回自己的米色风衣和牛仔裤,将换下的婚纱交给店员。
走出婚纱店时,晚风扑在脸上,带着尘世喧闹的气息。
那团轻盈的、梦幻的云,被留在了身后明亮的橱窗里。
她拿出手机,给郑明诚发了条消息。
“婚纱试好了,还行。”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你忙你的,不用特意赶来看。”
郑明诚没有立刻回复。
大概还在忙。
傅语嫣把手机放回口袋,双手插进风衣兜里,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路过一家便利店,她进去买了瓶水。
结账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蒋炫明又发来一条消息。
“哪天领证定了没?哥们儿给你准备个大红包,吓死老郑。”
傅语嫣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水。
然后回复。
“下周。”
具体日期,她没有打出来。
02
蒋炫明的工作室不大,藏在老城区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边。
晚上九点,最后一位客人顶着新鲜的卷发,心满意足地离开。
小学徒阿乐打着哈欠,开始收拾一地碎发。
“明哥,那我先走了啊?”
蒋炫明靠在洗手台边,低头看着手机,含糊地“嗯”了一声。
阿乐换好衣服,背上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哥,你手机屏都快盯穿啦。”
蒋炫明这才抬起头,笑骂一句:“滚蛋,路上小心。”
门关上,风铃清脆地响了几声,复又沉寂。
工作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空气里飘浮着染发膏、定型水和洗发香波混合的、属于他这行的熟悉气味。
他走到落地窗边,卷帘半拉着,窗外是稀疏的路灯光和偶尔驶过的车影。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又按亮。
傅语嫣发来的那张照片,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洁白,炫目。
他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要拂去什么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把手机反扣在旁边的工具台上。
走到工作椅旁,拿起阿乐用过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喷壶,对着镜子,漫无目的地喷了几下。
水雾在镜面弥漫开,模糊了映出的、他自己有些失神的脸。
他抓了抓自己早上刚打理过、此刻却有些塌软的头发。
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闷得他喘不上气。
又有点空落落的。
工具台上,刚才阿乐剪发时不小心扫落了几缕客人的头发,金棕色,细长,蜷在黑色的台面上。
蒋炫明盯着那几缕头发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扫帚,用力地、几乎有些粗暴地将它们扫进簸箕。
扫帚杆碰到一旁的置物架,上面几瓶护发素摇晃着,差点掉下来。
他扶住架子,动作停在半空。
镜子里的男人,眉头拧着,嘴角下撇,一副谁欠了他八百万的样子。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试图做出平时那副嬉皮笑脸、万事不在乎的表情。
没成功。
反而显得更别扭了。
他放弃地叹了口气,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哗哗流下,他掬起一捧,用力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胸前T恤一小片。
稍微清醒了点。
他关上水,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脸。
走回工具台边,再次拿起手机。
屏幕解锁,照片又一次跳出来。
他看了很久。
然后点开输入框。
手指悬在键盘上,停顿了足足半分钟。
最后,他只打了五个字。
“很漂亮。真的。”
没有加任何表情符号。
和之前那副插科打诨的语气截然不同。
发送之前,他迟疑了一下,又把后面两个字删掉。
只留下“很漂亮”三个字,发了出去。
发送成功。
他像是完成了一件极耗费心力的事,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自己也跟着瘫坐进去。
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垫里,他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造型简单的工业风吊灯。
灯光有些刺眼。
他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
工作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夜晚永不歇止的底噪。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手臂,坐直身体。
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略带惫懒、又好像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神情。
他拿起车钥匙,关掉大部分的灯,只留了门口一盏小夜灯。
锁门的时候,风铃又响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昏暗的工作室,然后拉下了卷帘门。
金属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街道空旷,秋风卷起几片早落的梧桐叶,贴着地面打旋。
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车窗降下一条缝,冷风钻进来。
他点了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的车厢里明灭。
烟抽到一半,他摸出手机,点开日历。
在下周的某一天,长按,添加了一个备注。
只有两个字。
“烫发”。
03
餐厅包间里,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
圆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中间摆着一瓶开得正好的百合。
郑明诚的父母坐在主位,父亲话不多,只是微笑,母亲周苓则很健谈。
傅语嫣和郑明诚并排坐着。
“语嫣尝尝这个虾,新鲜,让明诚给你剥。”周苓热情地夹了一只白灼虾放到傅语嫣碟子里。
郑明诚顺从地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剥虾壳。
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谢谢阿姨。”傅语嫣轻声道谢。
“跟阿姨还客气什么。”周苓笑吟吟的,目光在傅语嫣脸上温和地停留,“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虾肉鲜甜,蘸着特制的酱汁,味道很好。
傅语嫣小口吃着,听周苓说话。
话题很自然地绕到婚礼筹备上,又跳到婚房。
“你们那房子,地段是真好,学区也好。”周苓喝了口茶,“就是装修,可得上心。明诚工作忙,顾不上这些,语嫣你多费心。”
傅语嫣点点头:“阿姨放心,我本身就是做这行的,会盯着的。”
“那就好,你专业,阿姨放心。”周苓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等装修好了,晾上半年,就能住了。到时候啊,抓紧要个孩子,趁我和你叔叔身体还行,能帮你们带带。”
傅语嫣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郑明诚把剥好的第二只虾放进她碟子里,似乎没觉得母亲的话有什么问题。
他低声说:“妈,这些以后再说。”
“早晚都要计划的嘛。”周苓笑道,看着傅语嫣,“语嫣,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傅语嫣感到碟子里那只虾,好像突然失去了味道。
她抬起眼,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
“都好。阿姨,现在说这个还早呢。”
“不早喽。”周苓感慨,“你们年纪也不小了,明诚都三十了。早点定下来,早点安心。我们做父母的,也就这点盼头了。”
郑明诚的父亲这时也开口,语气宽厚:“你阿姨就是心急。语嫣,别有压力,顺其自然。”
话虽如此,但包间里那种无形的、关于“下一步”和“正轨”的期待,像一层透明的薄膜,缓缓笼罩下来。
傅语嫣觉得呼吸有点不畅。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却解不了喉间细微的干涩。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大多是周苓在说,傅语嫣和郑明诚在听,偶尔回应。
气氛始终是礼貌的,和睦的,甚至可以说是温馨的。
挑不出任何错处。
回去的路上,郑明诚开车。
他侧脸线条平稳,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
“今天我妈话有点多,你别往心里去。”他开口道,声音温和。
“没有,阿姨也是关心我们。”傅语嫣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
“婚房设计图,你那边有初步想法了吗?”郑明诚问,“需要我找时间一起看看吗?”
“差不多了,有几个备选方案,改天发你。”
“好。你决定就行,你喜欢最重要。”
对话简洁,务实,围绕着具体的事项推进。
像两个配合默契的项目合伙人。
车子开到傅语嫣租住的公寓楼下。
“早点休息。”郑明诚停下车子,转头看她,“下周……我那天早上有个挺重要的晨会,可能得稍微晚一点到民政局。你先去排队?”
傅语嫣解安全带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好。”
她推开车门,夜风涌进来。
“明诚。”
“嗯?”
“没事。”傅语嫣摇摇头,“路上小心。”
她站在楼下,看着郑明诚的车尾灯汇入街上的车流,消失不见。
公寓楼的门厅亮着冷白的光。
她没有立刻进去。
在门口站了几分钟,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无意识地捏着手机。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与公寓相反的方向走去。
脚步有些快,仿佛要甩掉什么。
二十分钟后,她站在了蒋炫明工作室的门口。
卷帘门已经拉下,但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
她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拖动椅子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卷帘门被哗啦一声推上去一些,蒋炫明的脑袋从下面探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点惊讶。
“傅语嫣?你怎么跑来了?”
“路过。”傅语嫣说,声音有点干。
蒋炫明打量了她两眼,侧身让开。
“进来吧,外面冷。”
04
工作室里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夜风的寒。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属于蒋炫明行业的各种气味。
“吃饭了没?”蒋炫明从角落的小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递给她一罐。
傅语嫣接过,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一缩。
“吃了,和郑明诚父母。”
“哦。”蒋炫明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鸿门宴啊?”
傅语嫣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她在经常给客人坐的那张转椅上坐下,椅子皮面有些凉。
“就是……有点闷。”
蒋炫明靠在对面的工具台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傅语嫣低头,用指尖慢慢划着啤酒罐上凝结的水珠。
“他们人很好。”她慢慢开口,“真的很好。周到,客气,对未来有规划。”
蒋炫明“嗯”了一声。
“郑明诚也很好。稳重,踏实,情绪稳定。什么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嗯。”
“婚房,婚礼,以后的生活……好像一张图纸,早就画好了,我只需要走进去就行。”
傅语嫣抬起头,眼神有点空,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挺好的,对不对?”
蒋炫明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好就行。”
傅语嫣忽然转过椅子,面对他。
“可我刚才在楼下,看着他的车开走,一点也不想上楼。”
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走到这儿来了。”
蒋炫明握着啤酒罐的手指,收紧了些。
铝罐发出轻微的、受压的细响。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正常。婚前焦虑嘛。我那些客人,结婚前个个紧张得跟什么似的,恨不得把头发染成彩虹。”
他语气轻松,试图把气氛带起来。
傅语嫣没接话。
她安静地坐着,长发从肩头滑落几缕。
蒋炫明看了她一会儿,放下啤酒罐。
“过来。”
“干嘛?”
“给你洗个头。”他走到洗发躺椅旁,调试水温,“看你一脸衰样,洗个头,清醒清醒。我这儿可没有解忧杂货铺,只有洗发水。”
傅语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躺下,后颈枕在柔软的凹槽里。
温热的水流冲击头皮的一瞬间,她闭上眼,轻轻舒了口气。
蒋炫明的手指插进她的发丝,力道适中地揉按着。
手法很专业,比许多理发店都要舒服。
“蒋炫明。”
“我领证那天……你能不能陪我去?”
她声音闷闷的,从哗哗的水流声里传出来。
蒋炫明挤洗发露的动作,停顿了一拍。
很短暂,几乎难以察觉。
随即,他挤出足量的、带着柑橘清香的白色膏体,抹在她头发上。
丰富的泡沫涌起。
“我去干嘛?”他笑了一声,继续揉搓,“给你和老郑当电灯泡?还是给你们拍照?我技术可不行。”
“我不知道。”傅语嫣闭着眼,水流顺着她的额角滑向耳边,“我就是……有点慌。你在我可能踏实点。”
蒋炫明没立刻回答。
只有水流声,和他手指揉搓发丝的声音。
泡沫越堆越多,空气里柑橘的味道也更浓了。
“行啊。”他终于开口,声音混在水声里,听起来有些模糊,“傅大小姐发话,我敢不从吗?”
“你那天有事没?”
“没事。”他答得很快,“天大的事,也没你领证大。”
傅语嫣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早点到,别迟到。”
“放心。”他拿起花洒,调好水温,“我把自己拾掇得精神点,不能给你丢人。”
温水冲走了泡沫,他用手护着她的耳朵和额头。
动作很小心。
冲干净,又仔细地涂上护发素。
“对了,”他像是随口提起,“我那天上午正好约了个烫发,可能要稍微弄一下头发。你到了先排着,我弄完马上来。”
“烫发?”傅语嫣有点想笑,“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见证历史性时刻,不得有点仪式感?”他语调扬起,恢复了惯常的玩笑口吻。
护发素冲掉,他用干毛巾包住她的头发,扶她坐起来。
“好了,傅女士,本次情感陪护兼洗头服务到此结束,诚惠……”
“记账上。”傅语嫣接过他递来的另一条干毛巾,擦着发梢。
她脸色比来时好了一些,眼神也清亮了些。
蒋炫明靠在洗手台边,看着她擦头发。
灯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小片阴影。
他嘴角似乎带着笑,但眼睛里的情绪,看不太真切。
“又干嘛?”
“谢了。”
“少来。”他挥挥手,“赶紧回去睡觉,黑眼圈快掉地上了。丑死了。”
傅语嫣瞪他一眼,把毛巾扔还给他。
走到门口,她回头。
蒋炫明还站在那儿,灯光将他身影拉得很长。
“说好了啊。”她说。
“嗯,说好了。”他点头。
卷帘门被拉下,隔断了室内暖黄的光。
傅语嫣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依旧凉,但吹在刚洗过的、清爽的头发上,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心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似乎也因为说出了那句“陪我”,而挪开了一点。
她不知道的是,门内。
蒋炫明在卷帘门彻底落下的瞬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他走回工作室中央,看着那张还带着湿痕的洗发躺椅。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工具台边,拿起自己那罐没喝完的、已经不再冰凉的啤酒。
一口气喝完。
铝罐被他捏扁,扔进垃圾桶。
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05
领证前夜。
傅语嫣靠在床头,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阅读灯。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
她正在翻看和蒋炫明的微信聊天记录。
不是刻意寻找什么,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滑动。
时间跨度很长,好几年。
对话内容五花八门。
她抱怨甲方的无理要求,他发来夸张的“打工人暴怒”表情包,附上一条某家新开甜品店链接。
他吐槽难缠的客人,她回一句“退一步乳腺增生”,配上冷笑话。
她分享路边看到的奇怪云朵,他半小时后回一张自己工作室窗外的天空,角度清奇。
他半夜发来吃烧烤的照片,馋她,她回以凌晨加班的电脑屏幕报复。
郑明诚出差的日子,她懒得做饭,他打包了饭菜送到她楼下。
她感冒发烧,他翘了客人的预约,提着粥和药来敲门,骂她不会照顾自己。
没有暧昧的字眼,没有越界的关心。
每一句,都可以被定义为“好朋友”之间的互动。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看着这些熟悉又琐碎的对话,傅语嫣心里却泛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像平静湖面下,有看不见的暗流在缓慢涌动。
她点开蒋炫明的头像。
是他的工作照,穿着黑色围布,手里拿着剪刀,对着镜子臭屁地挑眉。
朋友圈三天可见,一片空白。
她退出来,又点开和郑明诚的对话框。
对话简洁,规律。
“明早开会,不能送你。”
“好。”
“设计图看了,方案二不错。”
“嗯,那我深化。”
“周末我父母想一起吃饭。”
“好,时间地点发我。”
像工作简报。
温情的话不是没有,但很少。纪念日礼物从不错过,但通常是直接询问她想要什么。
稳定,可靠,像他设计的建筑图纸,横平竖直,少有意外。
傅语嫣关掉手机,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阅读灯的光晕柔和地铺开。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
毫无睡意。
心里那点因为蒋炫明答应陪同而勉强压下去的慌乱,在这个寂静的深夜,又悄悄探出头来。
她问自己,到底在慌什么?
郑明诚是理想的结婚对象,所有人都这么说。包括她自己,大部分时候也这么认为。
婚姻不就是这样吗?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彼此尊重,互相扶持,生儿育女,共度余生。
还要什么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可她还是睡不着。
同一片夜空下。
蒋炫明的工作室,灯还亮着。
客人的预约本摊开在工具台上。
明天的日程上,只有一行字,用红笔特意圈了出来。
“上午,烫发。”
他坐在工作椅里,身体后仰,盯着那两个字。
手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燃了很长一截烟灰,摇摇欲坠。
他面前的大镜子里,映出他此刻的样子。
头发有些乱,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神空茫。
身上还是白天那件沾了少许染膏的黑色T恤。
烟灰终于掉落,在他深色的裤子上留下一点灰白痕迹。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回过神,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然后,他伸手,拿起预约本旁边的一把剪刀。
很普通的理发剪刀,刀口锋利,泛着冷光。
他用指腹,极轻地刮过冰凉的刀刃。
一下,又一下。
仿佛在确认什么。
最后,他把剪刀放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将卷帘门拉开一条缝隙。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孤独地亮着,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昏黄的光圈。
风从缝隙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靠在窗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傅语嫣的名字。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屏幕上微光闪烁,映着他紧抿的唇。
几秒钟后,他锁上了屏幕。
把手机扔回工具台。
他走回工作椅,坐下,重新拿起那把剪刀。
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
镜中的男人,眼神渐渐变得很沉,很静。
像深夜无波的寒潭。
窗外,远远传来不知谁家晚归的汽车引擎声,很快又消失。
夜,还很长。
06
领证当天是个阴天。
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市上空,空气里有潮湿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的黏腻感。
傅语嫣起得很早。
她选了件样式简洁的白色衬衫,搭配卡其色的半身裙。
不算特别隆重,但足够端庄。
出门前,她对着门口的穿衣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女人,妆容得体,头发梳理得整齐。
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她拿起手包,检查了里面的证件。
户口本,身份证。
指尖触到坚硬的本子边缘,心里那根弦,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点。
下楼,打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笑着搭话。
“姑娘,去民政局?恭喜啊。”
傅语嫣勉强笑了笑:“谢谢。”
“今天日子不错,我看好多人都去。”司机絮叨着,“早点去好,排队的人多。”
车子在略显拥堵的早高峰车流里缓慢前行。
傅语嫣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包的边缘。
手机安安静静。
没有郑明诚的消息,他应该在开那个重要的晨会。
也没有蒋炫明的消息。
说好要早到的人,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点开蒋炫明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晚。
他发了个“睡觉”的表情包。
她回了个“嗯”。
再往前,就是几天前关于领证陪同的约定。
她手指动了动,想发条消息问问他出发没有。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算了,他可能正在弄头发。
出租车在民政局附近的路口停下。
“前面堵,姑娘你走两步吧,不远了。”司机抱歉地说。
傅语嫣付了钱,下车。
越靠近民政局,穿着相对正式、手拿文件袋或鲜花的男女就越多。
脸上大多带着或兴奋、或紧张、或甜蜜的笑容。
三五成群,或两两依偎。
傅语嫣一个人走在其中,步伐不由得加快了些。
她看到了民政局那栋不算起眼的建筑。
门口已经排起了不算短的队伍。
她站在台阶下方,环顾四周。
没有看到蒋炫明。
也没有看到郑明诚。
她走到队伍末尾站定,再次拿出手机。
先给郑明诚发了条消息:“我到了,在排队。你大概几点能结束?”
她切换到蒋炫明的对话框。
“我到了,在门口。你到哪儿了?”
发送。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傅语嫣抬起头,在人群中又仔细搜寻了一遍。
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心里开始有点说不清的焦躁。
像是有细小的蚂蚁,沿着血管缓慢爬行。
时间一点点过去。
排队的人群缓慢向前挪动。
不断有新的情侣加入队伍末尾。
天空的云似乎更厚了些,天色也更暗了。
风里带了明显的湿气,真的要下雨了。
傅语嫣看了好几次手机。
郑明诚回复了:“会议延长,我尽快,估计还要一小时左右。抱歉。”
她回了句:“好,不急。”
蒋炫明那边,依旧沉默。
消息石沉大海。
她忍不住,拨了他的电话。
漫长的等待音。
响了七八声,直到自动挂断。
无人接听。
焦躁感开始蔓延,夹杂着一丝隐隐的不安。
他不是不靠谱的人。
就算临时有事,也会说一声。
这么久了,一点音讯都没有。
难道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冒出来,让她心里猛地一紧。
她又打了一遍。
还是无人接听。
第三遍,第四遍……
到第五遍时,听筒里传来的提示音变成了:“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傅语嫣握着手机,手指有些发凉。
她退出排队队伍,走到旁边稍微空旷些的地方,再次环顾四周。
希望能突然看到他急匆匆跑来的身影。
没有。
只有陌生的、洋溢着喜气的面孔,和越来越阴沉的天空。
队伍又往前挪动了一截。
她前面只剩四五对情侣了。
郑明诚还没来。
蒋炫明音讯全无。
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像是脚下踩着的实地,正在一点点变得松软、塌陷。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也许他只是手机没电了?
也许他正在赶来的路上,堵车了?
可烫个头发,需要这么久吗?
三个小时了。
从约定时间算起,已经过去整整三个小时了。
就算是最复杂的烫发,也该结束了。
除非……他根本没去烫发?
这个猜测毫无根据,却让她心口莫名一坠。
她再次看向手机,蒋炫明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她发出去的那句询问。
绿色的气泡,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没有任何回应。
旁边传来工作人员维持秩序的声音。
雨点,终于稀疏地落了下来。
冰凉的,砸在脸上。
傅语嫣抬手抹了一下脸。
她抬起头,看到了民政局门口,那位一直在慢慢扫着地的保洁阿姨。
阿姨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戴着袖套,手里拿着大扫帚,正将门口被风吹落的树叶和零星垃圾归拢。
脸上带着一种见惯了人来人往的平静神色。
雨水打湿了她的肩膀,白衬衫贴在上面,有点凉。
“阿姨,打扰一下。”
保洁阿姨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她。
“我想问问,”傅语嫣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您……今天上午,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人?”
“大概这么高,”她用手比划了一下蒋炫明的高度,“瘦瘦的,穿了一身西装。”
她补充道,尽管自己也没见过蒋炫明穿西装的样子。
“长得……挺精神的。他可能在这附近等人,或者……站了一会儿。”
阿姨看着她,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还有别的,更复杂的、傅语嫣看不懂的东西。
阿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扫帚靠墙放好,用围裙擦了擦手。
动作慢条斯理。
07
雨点变得密集了些,打在民政局门口的遮雨棚上,噼啪作响。
排队的人群轻微骚动起来,有人撑开了伞,有人往屋檐下躲了躲。
傅语嫣没动,看着保洁阿姨。
阿姨擦完了手,才慢慢开口,带着本地人特有的、略显拖沓的口音。
“穿西装,高高瘦瘦,长得挺俊的小伙子?”
傅语嫣赶紧点头,心提到了嗓子眼。
“看见了,怎么没看见呢。”阿姨说,目光在傅语嫣被雨打湿的肩膀和有些苍白的脸上扫过。
“大概……两个多钟头前吧。”阿姨回忆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围裙角,“他就在这儿,也不进去,也不走远。”
“就在这台阶上,来来回回地走。”
阿姨指了指傅语嫣此刻站着的、被雨水打湿的台阶。
“低着头,好像心事很重。”
傅语嫣屏住呼吸。
“我看他眼睛红红的,”阿姨压低了点声音,像是分享一个秘密,“像是偷偷哭过。一个人,怪可怜见的。”
哭过?
蒋炫明?
傅语嫣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线。
那个总是嬉皮笑脸、好像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蒋炫明,在这里……哭?
为什么?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有点哑。
“后来啊,”阿姨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同情和热心肠的神色,“我正好扫到这边。看他那样,心里挺不落忍的。”
“我就问他,‘小伙子,等人啊?还是……有什么难处?’”
“他没说话,就摇了摇头。”
阿姨叹了口气。
“我看他穿得挺正式,又一个人在这民政局门口转悠,猜也猜个八九不离十。估摸着,是感情上不顺心。”
雨水顺着遮雨棚的边缘,串成水线,滴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傅语嫣觉得那水花好像溅进了她眼睛里,视线有点模糊。
“正好,”阿姨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些,带着点“办了件好事”的成就感,“我闺女在隔壁街那个‘转角咖啡馆’上班,那会儿正好是她的休息时间。”
“我就给我闺女打了个电话,让她过来一趟。”
傅语嫣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尖锐的疼。
“我闺女很快就来了。”阿姨继续说,脸上有了笑容,“人长得秀气,性格也好。我就让他们年轻人自己聊聊。”
“我闺女陪他说了会儿话,看他心情好像好点了。”
“刚才,就大概半小时前吧,我闺女还给我打电话了呢。”
阿姨从口袋里掏出个老旧的手机,像是要佐证自己的话。
“她说,他们一起喝咖啡去了。聊得还挺投缘,说那小伙子人不错,就是心里有事,不爱多说。”
“不过,能聊起来就好,是吧?”
阿姨收起手机,看着傅语嫣。
“姑娘,你是……他朋友?”
傅语嫣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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