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八岁生日那晚,雨下得很大。
客厅里悬着的彩带还没撤掉,蛋糕切了一半。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的丈夫郭英卫,就站在玄关那个位置,背挺得笔直。
他挡住了门,也挡住了正要进来的梁冠霖。
他说,他不能进。
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砸在地板上的钉子。
我以为这又是一次可以轻易取胜的争执。
我抓起外套,对着他说,那我走。
雨水很凉,打在身上激得人一哆嗦。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雨幕模糊了家里的灯光。
他没有追出来。
手机屏幕一直黑着。
后来我回去,钥匙插进锁孔,却怎么也拧不动。
锁换了。
我的狗糯米,被一根熟悉的牵引绳拴在楼道消防栓上。
身下垫着它小时候用过的旧毯子。
雨声里,它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我。
那扇我每天进出的门,关得死死的。
我知道,有些东西,和这场雨一样,再也回不去了。
01
加班到晚上十一点,颈椎酸痛得像锈住了。
推开家门,屋里只亮着一盏廊灯,昏黄昏黄的。
餐厅方向一片漆黑,安静得能听见冰箱低低的嗡鸣。
郭英卫已经睡了。
书房门底下没有光漏出来。
餐桌上扣着两个盘子,一碗米饭。
我伸手摸了摸盘子边,凉的,瓷碗边缘也感觉不到一丝热气。
大概是七点多就做好了吧。
电饭煲的保温灯也没亮。
我站了一会儿,把盘子端回厨房,没开火,就着一点凉开水把饭吃了。
米粒硬硬的,菜油凝成了白色的小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梁冠霖发来的消息。
几张画廊新布展的照片,色调温暖柔和,看着很舒服。
最后一条是:“知道你最近项目收尾累瘫了,周末新展开幕,来看看画,换换脑子。”
后面跟了个小狗打滚的表情包。
我看着那个表情,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回了个“好”。
厨房的窗户没关严,夜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寒噤。
主卧的门关着。
我放轻动作洗漱,推开卧室门时,借着客厅漫进来的那点光,看见郭英卫背对着门侧躺着。
呼吸均匀绵长,像是睡熟了。
我掀开被子躺进去,被窝里暖烘烘的,是他焐热的。
我轻轻挪过去,手臂挨着他的背。
他没动。
黑暗中,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想起刚结婚那两年,我要是加班晚归,他总会在客厅留盏亮一点的灯。
饭菜一定坐在热水里温着,他自己就靠在沙发上看书,或者对着电视发呆。
等我吃完,他会默默去把碗洗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灯越留越暗,最后只剩这盏廊灯。
饭菜也不再保温了呢。
记不清了。
好像就是这些年,一点一点,变成这样的。
身侧的人翻了个身,平躺过来。
我以为他醒了,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
他却再没动静,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我闭上眼,慢慢蜷起身子。
02
周末下午,超市里人不少。
我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挑拣牛排。
手机震起来,是梁冠霖。
“寿星女,菜单定好了没?用不用我带酒?”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惯有的笑意,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
“酒你看着带吧,别太夸张就行。”
我看着冰柜里陈列的肉,“菜品我大概想了想,西餐为主吧,好弄。烤个肋排,煎牛排,再弄点意面沙拉。”
“郭会计没意见?”他半开玩笑地问。
“在家办就是他的主意。”我拿起一盒包装好的牛排放进车里,“他能有什么意见。”
“得,那我带两瓶好的,红的白的都备上。对了,画廊旁边新开了家甜品店,拿破仑做得绝了,我给你订个大的,当生日蛋糕怎么样?比奶油蛋糕清爽。”
“行啊。”我笑起来,“听你的。”
我们又聊了几句画廊新展的事,他说有个青年画家的作品很对我的审美,一定要留给我看。
挂了电话,我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推着车转到调料区,想找找有没有合适的黑胡椒酱。
一抬头,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在另一排货架的尽头,正把什么东西放回货架。
深蓝色的夹克,有点旧的休闲裤。
是郭英卫。
他不是说今天单位有账要盘,得晚点回来吗?
我下意识想喊他,手都抬起来了。
他却在那时转过身,侧对着我的方向,好像在看手机。
然后,他收起手机,没往我这边走,也没继续逛。
他就那么低着头,沿着货架之间的通道,很快地朝出口方向走去了。
脚步有些急,甚至没回头张望一下。
购物车的手柄有点凉,我攥紧了。
他看见我了?
看见我在打电话,在笑?
还是只是凑巧有事要离开?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弯处,心里那点刚被电话提起来的轻松劲儿,一点点沉了下去。
最后,我推着车去结了账。
袋子有点重,勒得手指发白。
走出超市大门,外面天色有点阴,像是要下雨。
我四处看了看,没找到那件深蓝色夹克的身影。
他大概已经走远了吧。
或许是回单位了。
我没再想,拎着东西往家走。
风大了些,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哗哗响。
03
生日前一天,晚上吃完饭,郭英卫收拾碗筷。
我靠在厨房门边刷手机,看一些生日布置的灵感图。
“明天,”他忽然开口,声音混在水流声里,有点模糊,“就在家吃吧。”
我抬起头。
他背对着我,正仔细冲洗一个盘子上的泡沫。
“外面吵,也贵。我早点回来做饭。”
我有点意外,更多的是高兴。
他已经好几年没主动张罗过我的生日了。
“好啊!”我凑过去一点,“那我多叫几个朋友?热闹热闹。”
“随你。”他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拿起下一个。
我兴冲冲地开始掰手指头:“那我把小姚、刘姐她们都叫上,对了,还有梁冠霖,他正好说要给我带蛋糕和酒……”
水流声戛然而止。
他关上了水龙头。
厨房里一下子静了,只剩下抽油烟机老旧电机低沉的运转声。
他手里还拿着那个湿漉漉的盘子,没动,也没回头。
切菜板旁边,放着晚上没用完的半颗西兰花,还有一把刀。
他的目光好像落在刀上,又好像没有。
“妈。”他忽然说,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妈那天也过来。”
我愣了一下:“妈要来?”
“嗯。”他终于把那个盘子放进沥水架,用抹布慢慢擦着手,“她昨天打电话,提了一句。我说你生日在家过,她就说要来。”
婆婆沈秋菊住在城东的老小区,离我们这儿地铁得一个多小时。
她不太喜欢热闹,更少主动参与我和郭英卫的聚会。
这次倒是难得。
“哦,那也好。”我重新拿起手机,心思却有点飘了,“妈要来,那我菜式得注意点,她牙口不好,牛排可能咬不动……”
“随便。”
他擦干了手,把抹布搭好,绕过我走出厨房。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客厅拐角。
厨房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有点凉。
我走过去把窗户关小了些,目光扫过料理台。
那把刀旁边,那半颗西兰花的切面,毛毛糙糙的。
不像是他平时利落的刀工。
04
生日当天,天气从早就有些阴沉。
下午我请了假,在家布置。
彩带,气球,一些闪亮亮的装饰挂件。
茶几挪开了,给餐厅区域腾出更多空间。
音响里放着轻松的爵士乐。
我跪在地上,往茶几边缘贴最后一圈金色镶边的时候,书房的门开了。
郭英卫走了出来。
他今天也请了半天假,但一回家就钻进了书房,说有点工作要收尾。
“快好了吗?”我仰头问他,“要不要帮忙?”
他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个玻璃杯,像是出来接水。
目光扫过客厅里花花绿绿的装饰,没什么波澜。
“不用。”他说,转身去接了水,又走回书房。
门轻轻关上了,没锁。
音乐声流淌着,衬得屋里更静。
我贴好镶边,起身去阳台想把那几盆绿植挪进来点缀一下。
经过书房时,门虚掩着一条缝。
我下意识瞥了一眼。
他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
电脑屏幕亮着,但他没在看屏幕。
他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搁在鼠标上,另一只手捏着那张我们很多年前在海边拍的旧照片摆台——平时就放在他显示器旁边。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半边脸,神情看不太真切,只觉得有些出神。
屏幕上似乎是个文档,密密麻麻的字,顶端标题栏看不清。
我正要走开,他却忽然动了。
他放下摆台,握住鼠标,点了几下。
屏幕暗了一下,弹出一个密码输入框。
他很快地敲了几个键,文档被关掉了,桌面露出来,是系统自带的蓝色星空图。
然后他松开鼠标,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鼻梁。
窗外就在这时,传来“啪嗒”一声轻响。
接着,越来越多的“啪嗒”声敲在玻璃上。
下雨了。
雨点很快连成线,顺着窗玻璃蜿蜒流下。
他像是被雨声惊醒,转头看向窗户。
看了几秒,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拉严实。
雨水被彻底隔绝在外,只剩模糊的哗哗声。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站了有一两分钟。
始终没回头看我这边。
我轻轻走开了,去阳台把花盆搬进来。
雨声渐渐大了,敲打着世界。
屋里暖黄的灯光下,那些彩带和气球,颜色鲜艳得不那么真实。
05
六点刚过,门铃就响了。
小姚和刘姐先到了,带着礼物和笑声,屋里瞬间热闹起来。
郭英卫也从书房出来了,换了件看起来新一些的衬衫,招呼客人,脸上带着惯常的、有点拘谨的笑。
婆婆沈秋菊是六点半到的,手里提着一盒看起来挺贵的保健品,递给我时说了句“生日快乐”,语气客气而疏淡。
她换了鞋,径直走到客厅沙发最中间的位置坐下,打量着屋里的布置,没说话。
人差不多到齐了,菜也一道道摆上桌。
烤肋排香气扑鼻,煎牛排滋滋作响,沙拉色彩鲜亮,意面热气腾腾。
梁冠霖还没到。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他没回。
“不等了吧,”小姚笑着说,“我们先给寿星切蛋糕?冠霖哥带的蛋糕肯定好吃,我馋了。”
“再等等,他说了准时到的。”我望向门口,“可能下雨堵车。”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我几乎是跳起来去开门。
梁冠霖站在门外,肩头有些湿,头发上也沾着细小的雨珠。
手里拎着两个精致的纸袋,还有一个用浅灰色防雨布包裹着的、扁扁的大件东西,靠在门边。
“抱歉抱歉,雨太大了,路上简直成了停车场。”他笑着道歉,气息有点急,“蛋糕在盒子里,酒也带来了,希望没耽误。”
他弯腰拿起那个大件包裹,“还有这个,送你的生日礼物,我自己收藏的一幅小画,觉得特别适合你。”
“快进来,淋湿了吧。”我侧身让他进门。
梁冠霖抬脚,刚要跨过门槛。
一个身影从旁边移过来,稳稳地挡在了玄关狭窄的入口处。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就站在我和梁冠霖之间,离门框只有半步距离。
客厅里的说笑声,像被谁掐断了一样,骤然停止。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梁冠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绽开,更热情了些:“郭哥,好久不见。今天可要好好喝一杯。”
郭英卫没接话。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梁冠霖,然后目光扫过他手里的东西,最后落回他脸上。
“今天,”郭英卫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地在突然安静的空气里砸落,“家里不方便。”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给了对方,也给了所有人一个反应的时间。
然后,他接着说,语气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他不能进。”
06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以为自己听错了。
“英卫,”我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压低声音,“你干嘛?冠霖是我请来的客人。”
他没动,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目光依然落在梁冠霖脸上。
梁冠霖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尴尬和错愕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他看了看郭英卫,又看向我,眉头微蹙,带着询问。
“郭会计,您这是什么意思?”梁冠霖尽量让语气保持缓和,“我是不是哪里……”
“没什么意思。”郭英卫打断他,声音比刚才冷硬了一些,“今天是我们家宴,不招待外人。”
“外人?”我血一下子涌到头顶,声音也拔高了,“梁冠霖是我十几年的朋友!怎么就是外人了?”
“朋友?”郭英卫终于转过来看我。
他的眼睛很深,里面翻滚着我完全陌生的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疲惫和某种决断。
“什么朋友,需要他年年记得你生日?什么朋友,需要他随时随地听你抱怨,给你‘情绪价值’?”他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又苦涩,“什么朋友,明知道别人有家庭,还非要挤进这个家里来?”
客厅里死寂一片。
小姚和刘姐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婆婆沈秋菊坐在沙发上,腰板挺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早有预料。
“郭英卫!”我脸烫得厉害,是羞恼,也是不敢置信,“你胡说什么!你心里龌龊,看什么都龌龊!”
“我龌龊?”他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等到这句话,“对,是我龌龊。我龌龊了十年,看着我的妻子,把另一个男人当成婚姻里的透气窗。我龌龊了十年,忍着,等着,盼着你有一天能自己把窗关上。”
他吸了口气,声音有些发颤,但依旧稳稳地扎在地上:“今天,要么他走,要么——”
他没说下去,但那眼神说明了一切。
巨大的委屈和愤怒吞没了我。
当着所有朋友,还有婆婆的面,他这样让我下不来台,这样诋毁我和朋友的关系。
“郭英卫,你不可理喻!”
我浑身都在抖,手指着他,又指向门外茫茫的雨夜。
“好,他不是外人,我是,对不对?这个家我没法待了!”
我猛地转身,抓起沙发上我早上搭着的那件薄外套,撞开还僵在门口的梁冠霖,冲进了楼道。
冰冷的雨水瞬间劈头盖脸打下来。
我头也不回地跑下楼梯。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很急,很重。
我故意放慢了点速度。
我想象着他会追出来,拉住我的胳膊,像以前很多次争吵后那样,沉默地,固执地,把我带回去。
哪怕不说话,只要他追出来。
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跑到楼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楼道。
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直到我家的楼层。
那扇我冲出来的门,安静地关着。
没有人出来。
灯,又一层一层地,熄灭了。
只剩我站着的这一层,昏暗地亮着,照着门外如注的雨帘。
我站了几分钟,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冰凉一片。
手机安静地躺在口袋里,没有震动,没有铃声。
雨越下越大了。
07
我在小区对面那家连锁酒店开了间房。
房间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空气清新剂刻意的花香。
暖气开得很足,闷得人头晕。
我脱掉湿透的外套,坐在床边,头发上的水一滴滴落在浅色的地毯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手机屏幕是黑的。
我按亮,又熄灭,再按亮。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郭英卫的聊天窗口,停留在昨天我问他牛排买多少克的对话上。
最后一句是我说的“知道了”。
窗外的雨声没有停歇的意思,哗哗地冲刷着玻璃。
我忽然想起糯米。
今晚这么吵,它怕打雷,不知道有没有被吓到。
往常这种时候,它会钻到沙发底下,或者紧紧挨着我的脚。
郭英卫会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它的头,直到它不再发抖。
他记得糯米怕雷。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稍微松了一下。
他总不会不管糯米。
时间一点点过去,像黏稠的糖浆,流动得极其缓慢。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手机始终沉默。
我想象着家里的场景。
朋友们应该都尴尬地散了吧?
婆婆呢?她会说什么?她会帮着我说话,还是……
不,她大概只会用那种了然又冷淡的眼神看着,然后让郭英卫“自己处理好”。
梁冠霖呢?他一定气坏了,也觉得丢尽了面子。
郭英卫……他现在在干什么?
收拾残局?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客厅里抽烟?还是已经睡了?
心口堵着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透不过气。
愤怒慢慢被一种细微的不安取代。
他今天太反常了。
那眼神,那些话,不像是一时冲动。
还有他下午在书房,对着那个加密文档出神的样子。
那是什么?
雨似乎小了一些,但还在下。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街上空荡荡的,偶有车辆驶过,溅起一片水光。
酒店对面,就是我们小区黑黢黢的楼影。
我们家那一层,没有灯光。
这么晚了,都睡了吗?
还是……
那股不安越来越清晰,搅得胃里一阵翻腾。
我抓起半干的外套,重新穿上。
不能再等下去了。
我要回去看看。
我必须回去看看。
下楼,退房,推开酒店沉重的玻璃门。
深夜的风夹杂着雨丝,比傍晚时更冷,直往骨头缝里钻。
我拉紧衣领,快步穿过湿漉漉的街道,走进小区。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亮起。
我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
金属触感冰凉。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向右拧。
没动。
我以为是角度不对,拔出来,又仔细插进去,再拧。
锁芯纹丝不动,只发出轻微的、干涩的摩擦声。
我的心猛地一沉。
借着楼道昏暗的光,我凑近了看。
锁孔周围,似乎有很新的、细微的划痕。
门把手和门框边缘,也比平时看起来更干净一点,像是被擦拭过。
不,不可能。
我手指开始发抖,试了另一边。
向左拧。
还是不动。
我用力拧了几下,钥匙在锁孔里咔哒咔哒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门,稳稳地关着。
像一堵冰冷的墙。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点细微的呜咽声。
很低,很模糊。
我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在楼道另一侧,靠近安全通道门的墙角,消防栓的金属立柱上,拴着一根熟悉的、姜黄色的牵引绳。
绳子的另一端,连着一个棕色的皮质项圈。
糯米就趴在那下面。
身下垫着它小时候用过、后来嫌旧被塞在储物间角落的那条旧毯子。
毯子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超市塑料袋,里面是它平时吃的那款狗粮,用密封袋装好的,大概有两三天的量。
还有一个它喝水用的旧碗,里面有点雨水。
糯米抬起头,湿漉漉的黑眼睛望着我,耳朵耷拉着,又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它想站起来,又被牵引绳的长度限制,只能急得原地转了小半圈,尾巴轻轻摇晃,拍打着地面。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把没用的钥匙。
浑身的血液,好像在这一瞬间,冻住了。
雨声从楼道尽头的窗户传进来,遥远而清晰。
08
那把钥匙从我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声音很脆,在空旷的楼道里弹了一下。
我好像没听见,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深褐色的防盗门,贴着我去年心血来潮换的福字,边角有些卷翘了。
门把手是我挑的,哑光金属质感。
锁孔像一只冷漠的眼睛。
我扑过去,开始用力拍门。
“郭英卫!”
手掌拍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震得掌心发麻。
“开门!郭英卫你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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