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月亮圆得像个冰冷的盘子,挂在窗外。

一桌子菜挤得满满当当,红烧肉油光发亮,清炒时蔬碧绿清脆,炖鸡汤香气扑鼻。

可就是没有一样海鲜。

公公董铁生端起酒杯,又重重放下。

瓷底磕碰玻璃转盘,发出“铛”一声脆响。

所有人都停了筷子。

他谁也没看,眼睛盯着面前那盘花生米,话却是冲着小叔子许星睿说的。

“以后想吃海鲜,”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秤砣往下砸,“让你媳妇自己买。”

饭桌上一下子静了。

静得能听见隔壁电视里的晚会歌声,静得能听见彭梦琪手里筷子碰到碗边的轻响。

我坐在丈夫袁光亮旁边,感觉到他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婆婆傅玉燕低下头,手指悄悄攥紧了围裙边。

那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死水里,波纹还没荡开,先沉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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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末晚上七点,家里的餐桌又撑开了。

圆形玻璃转盘上已经摆了好几样菜,青椒肉丝,麻婆豆腐,西红柿炒蛋。

我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清蒸鲈鱼。

鱼是下午在菜市场买的,摊主保证是早晨刚到的江鲈。我用姜片葱段垫底,水开后上锅蒸了八分钟,泼上热油和蒸鱼豉油。

青葱丝被热油烫得卷曲,香味散开。

“吃饭了。”我把鱼放在转盘中央。

公公董铁生已经坐在主位,手里攥着那对盘了好几年的核桃。

他放下核桃,拿起筷子。

大家都动了。

丈夫袁光亮夹了块豆腐,婆婆傅玉燕舀了勺蛋,小叔子许星睿和弟媳彭梦琪是半小时前到的,空着手,但彭梦琪带来了楼下甜品店买的一盒绿豆糕,说是给爸妈尝尝鲜。

公公的筷子伸向鱼腹。

他夹起一块雪白的肉,蘸了点盘子里的汤汁,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然后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肉有点柴,”他说,眼睛没看任何人,像在评论天气,“不如上周的鲜。”

彭梦琪立刻接了话:“上周嫂子买的是鳜鱼吧?那种肉是嫩。”

“是鲈鱼。”我纠正道,声音不大。

“哦对,鲈鱼。”彭梦琪笑着,给自己夹了块鱼背,“不过这调味真好,嫂子手艺没得说。”

公公没再碰那条鱼。

他转向那盘青椒肉丝,夹了一筷子,细细地嚼。

袁光亮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什么,但很快又低下头吃饭。

他向来这样。

一顿饭在寻常的咀嚼声和碗筷碰撞声中继续。婆婆偶尔劝菜,声音总是轻轻的。许星睿吃饭快,扒拉完一碗又去盛,彭梦琪小口吃着,时不时说两句商场里的趣事。

那条鲈鱼渐渐凉了,油凝在汤汁表面,结成亮汪汪的一层。

饭后,我起身收拾碗筷。

彭梦琪象征性地站起来:“嫂子我来帮你吧。”

“不用,没几个碗。”我说。

她也没坚持,转身挽住许星睿的胳膊:“那我和星睿陪爸妈看会儿电视。”

我端着盘子走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着,洗洁精的泡沫挤在手心。窗外天色暗下来,对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亮起。

婆婆悄悄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抹布,擦着灶台,擦得很慢。

擦到靠近我这边时,她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若溪啊。”

“嗯?”

“今天上午,你爸下楼遛弯,”她抬眼看了看厨房门口,确认没人,“碰上老蔡了。”

我继续洗碗,没说话。

“老蔡家的儿媳,也是今天买的虾,”婆婆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买了一斤半,个个都这么大。”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拇指和食指圈出不小的一个圆。

“老蔡拎着在院里显摆,说你看看我儿媳妇多舍得。”

水有点烫,我把手抽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爸没说什么,回家坐沙发上,抽了半支烟。”婆婆说完这句,加快速度擦了两下灶台,端着水盆出去了。

厨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关掉水龙头,安静把碗一只只沥干,放进消毒柜。

消毒柜的灯亮起来,嗡嗡作响。

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某个综艺节目,观众在哈哈大笑。

我解下围裙,挂好。

走到厨房门口时,听见彭梦琪清脆的笑声:“爸,您说是不是?现在年轻人就喜欢那样的。”

没人接我的话。

那条没吃完的鲈鱼还在桌上,明天大概会热一热,或者拆了肉煮粥。

02

周一我下班晚了。

公司月底结账,凭证堆得像小山。等核对完最后一笔,窗外天已经黑透。

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人人脸上挂着疲倦。出站时起了风,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哗哗响。

走进小区,远远看见家里客厅的灯亮着。

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

可我心里没什么暖意。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客厅里电视开着,公公坐在他常坐的单人沙发上,看新闻。婆婆在阳台收衣服。袁光亮还没回来,他今天有个项目验收。

我换了鞋,拎着包往自己房间走。

路过餐厅时,脚步顿了一下。

餐桌上盖着防蝇罩,下面应该是留的晚饭。垃圾桶在餐桌旁边,半敞着口。

里面有什么东西,白生生的,在灯光下反光。

我走近两步。

是海参。

葱烧海参,我能认出来。海参被烧得黑亮,裹着浓稠的酱汁,葱段炸得焦黄。

但现在它们大半盘都倒在垃圾桶里,酱汁糊在塑料袋上,黏腻腻的。

几只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

婆婆从阳台进来,抱着一叠衣服。

看见我站在垃圾桶旁,她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想把垃圾桶踢到一边。

“妈,”我叫住她,“这怎么回事?”

婆婆抱着衣服,手指绞紧了布料。

“晚上……晚上你爸说想吃海参,”她声音小小的,“我就泡发了几个,做了葱烧的。”

我等着下文。

“你爸尝了一口,说……说腥气重,”婆婆避开我的眼睛,“说泡发得不好,有沙子。”

“然后呢?”

“然后他就没吃了。”婆婆的声音越来越低,“小许和梦琪今晚也来了,梦琪说怀孕了闻不得腥,也没动筷子。”

“所以倒了?”

“……放着明天也不能吃了。”婆婆终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恳求的意味,“倒了吧,啊?没事。”

我没说话。

苍蝇还在飞,执着地想落在那些海参上。

婆婆抱着衣服进了卧室。

我站在原地,看着垃圾桶里的东西。那盘海参,我认得。海参是我上周买的,刺参,不便宜。装在精致的礼盒里,本来是买给袁光亮补身体的,他最近总熬夜。

婆婆问我要,说爸想尝尝,我就给了。

现在它们躺在垃圾桶里,沾着灰,等着被明天清晨的垃圾车运走。

厨房里传来水声,婆婆大概在洗手。

我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摊着我的记账本,黑色硬壳,边角已经磨白了。

我坐下来,翻开。

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记得清楚。房贷、水电、伙食费、人情往来……

翻到上个月的伙食支出。

“虾:128元;黄花鱼:75元;扇贝:40元;螃蟹:185元……”

一个月,光是海鲜,就买了四次。

还不算那些像今天这样被倒掉的。

笔在手里攥紧了,指尖发白。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袁光亮回来了。

我听见他和公公打招呼,低沉的“爸”,然后是公公含糊的应声。

接着脚步声走近,房门被推开。

袁光亮带着一身疲惫进来,看到我坐在书桌前,他扯松了领带。

“还没睡?”他问。

“记账。”

他“哦”了一声,把外套挂起来,走进卫生间洗漱。

水声哗哗。

我合上账本,放进抽屉。

抽屉最里面,压着几张购物小票,都是海鲜的。时间从三个月前,两个月前,一个月前……

整齐地叠在一起。

袁光亮洗漱完出来,躺到床上,长长舒了口气。

“今天累死了,”他说,“项目总算过了。”

我没接话。

他侧过身,看着我:“你怎么了?”

“没什么。”

“爸又说什么了?”

“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关了台灯。

黑暗笼罩下来。

我躺下,背对着他。窗户没关严,夜风溜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若溪,”他在黑暗里开口,声音有点含糊,“爸年纪大了,脾气怪,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应声。

“一家人,计较太多没意思。”他翻了个身,声音渐低,“睡吧,明天还上班……”

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我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的光。

那么细,那么淡,照不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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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上午,我去超市采购。

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转,冷藏柜里摆着各色海鲜。冰鲜的带鱼银亮亮的,养殖的黄花鱼眼睛浑圆,活虾在充氧的水缸里游窜。

我拿起一盒包装好的虾,看了看价格标签,又放了回去。

转身去了蔬菜区。

这个季节的青菜很便宜,上海青一块九毛八一斤,我挑了两把。土豆、西红柿、茄子,装了一袋子。

经过肉类区时,称了半斤前腿肉,绞成肉末。

经过水产区时,我没停步。

推着车径直去了收银台。

排队时,手机响了。是袁光亮。

“喂?”

“若溪,你在超市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高兴。

“在,怎么了?”

“爸刚才说,梦琪怀孕了,满三个月了。”他说,“今晚家里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多买点菜,”袁光亮继续道,“买点好的。梦琪现在需要营养。”

“嗯。”

“对了,”他顿了顿,“爸说……说想吃龙虾。你看有没有,买两只回来。”

收银台前的队伍往前挪了一点。

“若溪?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你看着买,钱不够的话……”

“够。”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轮到我结账了。扫码,装袋,付款。拎着两大袋东西走出超市,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眼晕。

我把东西放在路边树荫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又走回超市。

水产区在超市最里面,冷气开得足。穿防水围裙的售货员正在给顾客捞鱼,水花溅了一地。

我走到养龙虾的水缸前。

龙虾不多,五六只,在水里缓慢地划动细长的腿。标价牌插在旁边:时价,每斤158元。

我蹲下来,看着它们。

一只龙虾正好游到玻璃边,两只大螯张开,露出腹部青灰色的壳。

“要吗?”售货员走过来,手里拿着捞网,“这都是今天刚到的,很新鲜。”

我站起来。

“要两只。”

“好嘞。”

捞网伸进水里,搅起一阵混乱。两只龙虾被捞出来,扔进黑色塑料袋里,还在挣扎。

秤上显示:一斤七两。

“271块,”售货员麻利地扎紧袋口,“扫码还是现金?”

我掏出手机。

付完钱,拎着那袋还在动弹的龙虾走出超市,和之前买的蔬菜肉蛋放在一起。

沉甸甸的。

走到小区门口,碰见了楼下老蔡。

他手里也拎着东西,一袋苹果,还有一袋活虾。虾很大,在透明塑料袋里蹦跳。

“小罗买菜啊?”老蔡笑眯眯地打招呼。

“嗯,蔡叔。”

他凑近看了看我的购物袋,目光在那黑袋子上停留了一瞬。

“哟,买龙虾了?还是你会买,我儿媳就只会买虾,说龙虾不会做。”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今天家里有客人?”他问。

“没有,就家里人吃饭。”

“那可真舍得,”老蔡咂咂嘴,“我们家也就过节才吃这个。还是你们家老董福气好,儿媳孝顺。”

他又寒暄了两句,拎着东西走了。

我看着他微驼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

塑料袋里的龙虾已经不动了,只有袋子的窸窣声。

回到家,婆婆正在厨房择菜。

看见我拎着龙虾进来,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买龙虾了?”她问。

“这个……很贵吧?”

“还好。”

我把龙虾放进水槽,开始处理。婆婆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妈,您帮我剥点蒜吧。”我说。

“哎,好。”

她转身去拿蒜头,背影有些佝偻。

龙虾在开水里烫过,变成鲜艳的红色。我用剪刀剪开壳,取出虾肉,准备做蒜蓉粉丝蒸。

厨房里渐渐弥漫开海鲜特有的鲜甜气味。

婆婆剥着蒜,忽然低声说:“梦琪怀孕了,是好事。”

“你爸……挺高兴的。”她说完这句,就闭上了嘴。

我没再问。

傍晚六点,许星睿和彭梦琪来了。

彭梦琪今天穿了件宽松的裙子,脸上化了淡妆,气色很好。一进门就亲亲热热地叫“爸、妈”,手里拎着一盒孕妇奶粉,说是特意给婆婆买的。

“妈您也补补,照顾我们辛苦了。”

婆婆接过奶粉,笑得有些局促。

许星睿把外套扔在沙发上,瘫坐下来玩手机。

公公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我端上桌的蒜蓉粉丝龙虾,点了点头。

“吃饭吧。”

大家落座。

彭梦琪挨着公公坐,撒娇说闻不了腥味,但龙虾不腥,可以吃一点。

公公给她夹了最大的一块虾肉。

“你现在是两个人吃,多吃点。”

“谢谢爸!”彭梦琪甜甜地笑,转向我,“嫂子手艺真好,这龙虾做得比饭店还香。”

我笑了笑。

袁光亮也给我夹了一块:“你也吃。”

龙虾肉很嫩,蒜蓉的香气完全渗了进去。但吃在嘴里,没什么滋味。

饭吃到一半,彭梦琪忽然说:“对了嫂子,以后每周我可能都要过来吃饭了。”

我抬头看她。

“产检的医生说了,孕妇要营养均衡,”她声音软软的,“家里就我和星睿两个人,做饭麻烦,也做不好。”

公公点点头:“是该过来吃,你妈做饭干净。”

婆婆低头扒饭,没说话。

许星睿嘴里塞着肉,含糊道:“就是,我也觉得妈做的饭好吃。”

彭梦琪看着我,眼睛弯弯的:“就是辛苦嫂子了,每周都要买这么多菜。”

“若溪买习惯了,”袁光亮接话,“没事。”

我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我说,“你们慢慢吃。”

起身时,瞥见公公皱了皱眉。

但没说什么。

我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很凉,冲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疙瘩。

客厅里的谈笑声传进来,隔着一道门,朦朦胧胧的。

彭梦琪在说产检的事,胎儿很健康,医生说要多吃鱼,对宝宝大脑好。

公公说,那就多吃鱼,让你嫂子买。

袁光亮说,应该的。

婆婆好像起身盛汤了,碗勺碰撞,叮当作响。

我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擦手。

纸很粗糙,摩擦着皮肤,有点疼。

04

从那天起,我没再买过海鲜。

超市照常去,菜照常买,肉蛋蔬菜,水果牛奶,一样不少。

但水产区,我没再踏进一步。

第一个星期,没人察觉。

周末聚餐,我做了红烧排骨、可乐鸡翅、麻婆豆腐、清炒西兰花,一桌子菜,热气腾腾。

彭梦琪吃得不多,说最近没胃口。

公公吃了两碗饭,没说什么。

第二个星期,还是没海鲜。

我炖了锅莲藕排骨汤,炒了宫保鸡丁,蒸了梅菜扣肉。

彭梦琪在饭桌上说,同事怀孕天天吃鱼,孩子生出来眼睛特别亮。

公公夹了块扣肉,咀嚼得很慢。

第三个星期,第四个星期……

时间滑进九月,天气转凉。

家里的餐桌依然丰盛,只是再也没有出现过鱼虾蟹贝的影子。

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婆婆偶尔会在我买菜回来时,看看购物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出声。

袁光亮有一次在睡前说:“爸好像有点……想吃鱼了。”

我背对着他:“想吃就买啊。”

他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的,”他的声音闷闷的,“爸不会自己开口。”

“那你想吃吗?”

“我?我还好……”

“那就行了。”

对话结束。

中秋节前一周,婆婆在厨房里跟我商量菜单。

“若溪啊,中秋那天的菜,你想好做什么了吗?”

“您定吧,我都可以。”

婆婆掰着手指:“鸡总要一只,肉也要有,蔬菜……”

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要不要……买条鱼?”她说得很轻,“过节嘛,桌上没鱼,好像缺点什么。”

我把洗好的青椒放在案板上,开始切。

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均匀的节奏。

“妈,您觉得买什么鱼好?”我问。

婆婆的眼睛亮了一下:“鲈鱼?或者桂鱼?清蒸,你爸喜欢。”

“嗯,”我点点头,“那您去买吧。”

婆婆愣住了。

“我……我去买?”

“是啊,”我继续切青椒,头也没抬,“您知道爸喜欢什么样的,挑得准。”

“可是……”婆婆的手指绞着围裙边,“我……我不会挑啊,我买的,你爸总说……”

她没说完。

刀声停了。

我放下刀,转过身看着她。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光线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瓷砖地上。她脸上有些窘迫,有些为难,更多的是长久以来习惯性的退缩。

“妈,”我说,“我也不是生来就会挑鱼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身继续切菜。

青椒的汁水沾在刀刃上,绿莹莹的。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婆婆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厨房。

中秋那天,我照常早起去市场。

过节的气氛很浓,摊位前挤满了人,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我买了鸡,买了肉,买了蔬菜和水果,买了一袋月饼。

经过水产区时,脚步没停。

摊主认得我,隔着人群喊:“老板娘!今天刚到的螃蟹,肥得很!”

我摆摆手,走了。

回到家,婆婆已经在厨房忙活。看见我买的菜,她眼神黯了黯,但没说什么。

我们一起准备午饭。

炖鸡,红烧肉,炒青菜,凉拌黄瓜,山药玉米汤。

中午简单吃了点,下午开始准备晚饭。袁光亮今天休息,在客厅陪公公下棋。许星睿和彭梦琪下午四点就来了,拎着一盒包装精美的月饼,说是朋友从香港带的。

彭梦琪的肚子已经显怀了,穿着孕妇装,走路慢悠悠的。

她一来就钻进厨房,说要帮忙。

“嫂子我帮你剥蒜吧。”

“不用,你坐着休息。”

“没事,医生说要多活动。”她拿起一头蒜,笨拙地剥着,指甲上还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蒜皮沾在甲油上,她皱了皱眉。

婆婆小声说:“梦琪你去歇着吧,厨房挤。”

“那好吧,”彭梦琪从善如流地放下蒜,擦擦手,“妈,嫂子,辛苦你们啦。”

她扭身出去了,厨房里恢复了安静。

傍晚六点,菜都做好了。

满满一桌子,鸡鸭鱼肉——没有鱼。但确实丰盛得不像话,盘子叠着盘子,热气袅袅升起,在灯光下晕开一片暖黄。

大家围坐下来。

公公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他常用的那个小酒杯。婆婆给他倒了一盅白酒,清香型的,他好这一口。

许星睿开了瓶饮料,给彭梦琪倒上。

我给每个人都盛了饭。

“吃吧,”公公说,“过节了。”

大家动筷子。

彭梦琪夹了块鸡肉,小口吃着,说:“妈炖的鸡就是香,比饭店的好吃。”

婆婆笑了笑:“多吃点。”

许星睿专攻红烧肉,连吃了好几块。

袁光亮给我夹了块山药:“你也吃。”

我点点头,低头吃饭。

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聊着家常,电视里放着中秋晚会的前奏,歌舞升平。

酒过三巡,公公的脸有点红了。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啜饮。

大家渐渐吃得差不多了,速度慢下来。彭梦琪在喝汤,小口小口地抿。许星睿开始玩手机。

就在这时,公公放下了酒杯。

瓷杯底碰到玻璃转盘,发出清晰的“铛”一声。

不大,但在逐渐安静下来的饭桌上,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停了动作,看向他。

公公没看任何人,眼睛盯着面前那盘吃了一半的花生米。

他的手按在桌沿上,手指关节粗大,皮肤上有深褐色的老年斑。

“星睿。”他开口。

许星睿抬起头,有点茫然:“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