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烧饼很硬,噎在喉咙里,像块冰冷的石头。
厨房的灯光白得刺眼。
她站在光里,胸口起伏,眼睛瞪着我。
那声“钱呢!”像刀子,劈开了我们之间维持了很久的沉默。
我抬起头,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干巴巴的饼渣。
疲惫像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淹过了胸口,最后停在喉咙。
我看着这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所有的解释,所有的忍耐,都卡在那个烧饼上。
我甚至感觉不到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累。
“在你妈兜里。”
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难道要我去掏?”
她的表情僵住了。
仿佛第一次,真正地看向我。
而我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就像我们之间,有些东西,从很早以前就开始碎掉了。
01
锅里煮着白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我切了一小碟咸菜,又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下的半截腊肠,切成薄片。
腊肠是上周超市打折买的,肥肉多了点,但很香。
慧妍不爱吃太肥的。
我挑了几片瘦的多的,码在盘子边上。
厨房的窗户开着,能听见楼下小孩玩耍的笑闹声。
夕阳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流理台染成暖黄色。
我把粥盛好,端到桌上。
两碗粥,一碟咸菜,一盘腊肠。
很简单。
墙上的钟指向六点半。
慧妍通常七点前到家。
她最近在跟一个很重要的项目,回来时总带着一身倦意。
我坐在桌边,等。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单调的轻响。
这个月的电费单压在电视柜的玻璃板下,数字比上个月又涨了些。
水费单在旁边。
煤气费。
物业管理费。
一张张,都是我从工资卡里划出去的。
我的工资卡绑定了家里的所有公共缴费。
慧妍的工资卡,我从没碰过。
也不是没碰过。
刚结婚那会儿,她说过要把钱放一起,由我来管。
她说她不擅长打理这些。
我拒绝了。
我说你的钱你自己留着,喜欢什么就买点什么。
家里开销不大,我的工资够用。
那时是真的够用。
我们租着一个小房子,吃饭简单,偶尔出去看场电影,日子过得松快。
后来买了这个房子,月供占了我工资一多半。
再后来,物业、水电、各种费用都在涨。
我的工资却像卡在了某个地方,缓慢地爬。
而慧妍的工资,涨得很快。
三年前她升了主管,薪水翻了一倍。
去年又调去新部门,具体数字她没细说,只含糊提过“还不错”。
我知道应该不错。
她开始买一些我以前没见过的牌子的衣服和包。
不多,但质地很好。
她说工作需要,得撑撑门面。
我理解。
只是家里的开销,依旧靠我那份工资在撑着。
她有时会转给我一些钱,说是补贴家用。
次数不多,数额也不固定。
我收下了,存在另一张卡里,当作家庭备用金。
那张卡放在卧室抽屉的底层,用个旧信封装着。
我从不动用里面的钱。
总觉得那是最后的底。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站起身。
慧妍推门进来,把包挂在玄关的架子上,弯腰换鞋。
“回来了?”
“嗯。”
她的声音有些哑,透着浓浓的疲惫。
她走进客厅,看到桌上的饭菜,脚步顿了一下。
“又是粥啊。”
她没说不好,只是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勉强?
“天热,喝点粥舒服。”我说,“还有腊肠,我给你挑了瘦的。”
她坐下来,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
热气袅袅上升。
她喝了一小口。
“咸菜有点咸了。”她说。
“是吗?我尝尝。”
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是有点咸,但配粥刚好。
“下次我少放点盐。”我说。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慢慢喝粥,一片腊肠也没碰。
屋里很安静,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
我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个项目……还顺利吗?”我找了个话题。
“就那样。”她简短地回答,没有抬头,“烦心事多。”
“别太累了。”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
像一根细线,轻轻一碰就崩开。
我忽然想起,我们好像很久没有好好说说话了。
不是问“吃了没”、“几点回”这种话。
是真正地,说说彼此心里的事。
她似乎总是很累,累到不想开口。
而我,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吃完饭,她起身收拾碗筷。
“我来吧,你歇会儿。”我说。
“不用。”
她动作利落地把碗碟摞起来,端进厨房。
我听着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坐在原地没动。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
她擦着手走出来,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新闻主播的声音填充了房间。
她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屏幕,眼神却有些放空。
我犹豫了一下,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经过餐桌时,我看到她那碗粥还剩了小半碗。
腊肠,一片都没少。
02
周末早上,慧妍还在睡。
她昨晚熬了夜,处理一些工作上的急件。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
我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厨房准备早餐。
煎了鸡蛋和培根,热了牛奶。
把东西端上桌时,慧妍放在客厅充电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银行动账通知的预览。
只显示了前半截:“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X时XX分转出……”
后面的金额被隐藏了。
我移开目光。
慧妍的手机密码我知道,是我的生日加她的生日。
但我从没想过要去查什么。
信任这东西,就像玻璃,一旦有了裂痕,再怎么修补都有痕迹。
我不想做那个先举起锤子的人。
可那条预览信息,像根细小的刺,扎进了眼里。
吃早餐时,慧妍看起来精神好了些。
她小口喝着牛奶,翻看手机上的新闻。
“今天有什么安排?”我问。
“下午得去我妈那儿一趟。”她说,“上周就说好了。”
“需要我一起去吗?”
“不用了。”她很快地说,“你就好好休息吧,周末还得跑,怪累的。”
我点点头,没再坚持。
岳母赵玉瑗住在城西的老小区,离我们这儿有一个多小时车程。
慧妍每隔一两周就会去一次,有时带点水果,有时买些营养品。
她很少让我同去。
最初我还主动提,几次被婉拒后,也就不提了。
岳母对我,说不上不好。
客气,但有种距离感。
仿佛我只是她女儿人生里的一个背景板,不需要太多特写镜头。
下午,慧妍换了身衣服,拎上早就准备好的一个纸袋出了门。
纸袋里装的是她前两天买的一件羊毛衫,说是今年新款,暖和又轻便。
门轻轻关上。
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我收拾了碗筷,擦了桌子,把该洗的衣服扔进洗衣机。
做完这些,坐在沙发上,竟有些无所适从。
平时周末,我们要么一起打扫卫生,要么去超市采购,或者就在家里各自看书看电影。
虽然话不多,但人在,空间就被填满了。
她不在,这屋子就显得空落落的。
洗衣机传来嗡嗡的运转声。
我拿起手机,想找点事做,指尖却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
最后,点开了银行的APP。
登录的是我的工资卡。
余额数字很熟悉,付完这个月的房贷,剩下的刚够覆盖日常开销到下个月发薪日。
我退出来,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过了几秒,还是点开了家庭备用金的那张卡。
余额也没变。
是我上次查看时的数字。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慢慢沉了下去。
也许是我多心了。
那条转账信息,可能是她给自己买了什么,或者转给了哪个朋友。
傍晚,慧妍回来了。
脸上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还算亮。
“妈怎么样?”我问。
“挺好的。”她把外套挂起来,“就是老毛病,关节有点疼,给她买了点膏药贴。”
“那件毛衣她喜欢吗?”
“喜欢。”慧妍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是真心的,“试了试,正好,一个劲儿说浪费钱。”
“喜欢就好。”
晚饭我们叫了外卖。
一家新开的川菜馆,味道不错,慧妍多吃了半碗饭。
气氛比昨晚好了许多。
她甚至主动说起下午在母亲那儿听来的邻里八卦,谁家儿子考上了好大学,谁家女儿嫁了外地人。
我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灯光暖黄,饭菜的香气还在空气里飘着。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之前的那些隐隐约约的疑虑,或许都是我的庸人自扰。
睡前,慧妍先去洗澡。
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还是银行通知。
这次,因为角度关系,我看清了后半截。
“……转出人民币30000.00元。”
三万。
我的呼吸滞了一瞬。
浴室的水声哗哗地响着,像隔着一层雾。
我盯着那已经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很久。
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跳得很沉。
这个数字太整齐,也太大了。
不像临时购物,也不像借给朋友。
而且,是“转出”。
不是消费。
水声停了。
我立刻移开视线,拿起自己的手机,胡乱划拉着。
慧妍穿着睡衣走出来,用毛巾擦着头发。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看了一眼。
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
很自然地把手机放回原处,拿起吹风机。
嗡嗡的吹风声响起。
我躺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反复闪着那个数字。
每月一次?
还是偶然?
我没问。
夜里,我们背对着背躺着。
中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却像隔了一条很宽的河。
我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
不知道她睡着了没有。
我也没睡着。
03
岳母赵玉瑗说要来家里看看。
电话是慧妍接的,挂了电话,她显得有些匆忙。
“我妈明天过来,中午在家吃饭。”
“好。”我说,“需要我买点什么菜?”
“不用,我明早去超市买。”她说,“你就……在家陪着说说话就行。”
她说完,就转身去收拾客厅。
把散落在沙发上的杂志收好,茶几上的水杯拿到厨房,又拿出一块干净的抹布,擦了擦电视柜和茶几表面。
其实家里并不乱。
但她总是这样,每次岳母来之前,都会格外仔细地整理一番。
仿佛要进行一场无形的检查。
第二天上午,岳母到了。
她拎着一个不大的布包,穿着深紫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妈。”慧妍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包。
“哎。”岳母应着,目光在玄关扫了一圈,又落在我身上,“宣朗也在家啊。”
“妈,您来了。”我上前打招呼。
“周末嘛,你们也没什么事。”她说着,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很自然地坐在沙发的主位上。
慧妍去泡茶。
我坐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
岳母打量着客厅,目光从电视机移到窗帘,再移到墙角那盆绿萝上。
“这房子,你们收拾得还挺干净。”
“都是慧妍勤快。”我说。
“她从小就这样,爱干净,眼里有活。”岳母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熟悉的夸耀,“不像有些女孩子,娇生惯养的。”
慧妍端着茶过来,放在岳母面前的茶几上。
“妈,喝茶。”
“好。”岳母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你们这小区环境是不错,就是偏了点。当初我就说,加点钱买靠市里近些的,上班方便。”
“这边安静,绿化也好。”慧妍说,“而且当时预算就那么多,这里性价比高。”
“钱嘛,挤挤总是有的。”岳母抿了口茶,“你现在收入不是挺好吗?听说又涨了?”
慧妍的笑容僵了一下。
“还行吧,就那样。”
“什么叫还行?一个月好几万呢,当我不知道?”岳母放下杯子,声音提高了一点,“我女儿就是有出息,比那些读死书的强多了。知道孝顺,知道顾家。”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妈,说这些干嘛。”慧妍岔开话题,“中午想吃什么?我买了鱼,清蒸还是红烧?”
“随便,你做的我都爱吃。”岳母拍了拍慧妍的手背,“还是女儿贴心。要不是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唉。”
她没说完,叹了口气。
这声叹气,像一个开关。
慧妍的表情立刻软了下来,带着歉意和心疼。
“妈,你别这么说。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你好好享福就行。”
“享什么福哦,能不拖累你们我就知足了。”岳母摇摇头,“你过得好,妈心里就踏实。这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强。”
午饭是慧妍下厨做的。
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个红烧排骨。
很家常,但味道很好。
岳母吃得很满意,不停给慧妍夹菜。
“你也多吃点,看着又瘦了。工作别太拼,身体要紧。”
“知道了,妈。”
整顿饭,岳母的话题都围绕着慧妍。
从小时候的聪明懂事,到读书时的刻苦努力,再到工作后的出色表现。
她如数家珍,语气里充满了自豪。
我像个安静的听众,偶尔附和一句,大多数时间只是吃饭。
岳母也会问我几句。
“宣朗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老样子。”
“稳定就好。”她点点头,“平平淡淡的,日子才过得长久。像慧妍那样,压力太大,我看着都心疼。”
我嗯了一声。
“你们俩啊,互补。”岳母又说,“一个外向能干,一个内向稳重。挺好的。”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不知怎么,我总觉得里面有点别的意思。
好像我的“稳重”,只是因为“不能干”。
饭后,岳母在客厅坐了会儿,说要去附近公园走走,消消食。
慧妍要陪她去,她摆摆手。
“不用,你们在家歇着吧。我溜达一圈就回来,不跑远。”
她穿上外套,自己出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客厅里安静下来。
慧妍收拾着碗筷,动作有些慢。
我走过去帮忙。
“你妈……身体看着还行。”我找话说。
“嗯,最近天气好,她关节疼好多了。”慧妍把盘子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
我们都没再说话。
只有水流声,和碗碟轻微的碰撞声。
过了一会儿,慧妍忽然说:“我妈她……一个人挺不容易的。把我养大,供我读书。”
“我知道。”我说。
“所以有时候,她说话可能……比较直,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
我拿起一个洗好的盘子,用干布擦干。
上面映出一点模糊的人影。
“我就是觉得,”慧妍的声音低了下去,混在水声里,有些听不真切,“我能多为她做点,就多做点。”
我没接话。
盘子擦干了,边缘很光滑。
我把它放进碗柜里,摆正。
下午岳母回来,又坐了会儿,就说要回去了。
“晚了路上堵。”她说。
慧妍给她装了一袋水果,又拿了盒新买的糕点,送她下楼去坐车。
我站在阳台,看着她们母女俩走出楼门。
岳母走在前面,慧妍拎着东西跟在侧后方。
走到小区门口时,岳母停下脚步,转身对慧妍说着什么。
慧妍低着头,听。
然后,岳母伸出手,似乎想摸摸慧妍的头,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落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慧妍抬起头,笑了笑。
那笑容,和在家里时不太一样。
好像更轻松些,又好像带着点别的。
车子来了。
岳母上了车。
慧妍站在原地,看着车开走,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她走得很慢,肩膀微微耷拉着。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04
肖婉婷约我们吃饭。
她是慧妍的大学同学,现在又是同事,关系一直很近。
选了一家新开的云南菜馆,环境不错,座位之间有竹帘隔着,私密性好。
我们到的时候,肖婉婷已经在了。
她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衫,长发松松挽着,正低头看菜单。
“婉婷!”慧妍笑着打招呼。
“来啦。”肖婉婷抬起头,也笑了,目光扫过我,“宣朗,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点点头。
落座后,肖婉婷把菜单递过来。
“我点了几个招牌,你们再看看想加什么。”
慧妍接过菜单,和我一起看。
“汽锅鸡肯定要的。”她说,“宣朗,你看看还想吃什么?”
我随便指了两个菜。
点完菜,肖婉婷给我们倒茶。
“慧妍最近可不得了,我们部门那个最难啃的项目,被她拿下了。”肖婉婷笑着说,“老板在会上点名表扬,年底评优肯定跑不了。”
“哪有那么夸张。”慧妍有些不好意思,“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你就别谦虚了,功劳大部分是你的。”肖婉婷转向我,“宣朗,你可得好好犒劳犒劳她,太拼了。”
“是得犒劳。”我说。
“犒劳什么呀。”慧妍摇摇头,“都是工作,分内的事。”
“话不能这么说。”肖婉婷端起茶杯,“你付出多少,大家都看在眼里。对了,听说奖金不少?”
慧妍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还行吧,没多少。”
“跟我还保密?”肖婉婷笑着,眼神却锐利地闪了一下,“咱们公司这个级别的项目奖金,我可大概有数。你这属于‘财不外露’啊。”
“真没有。”慧妍的语气变得有点急促,“还没最终确定呢,都是瞎传。”
“好好好,我不问了。”肖婉婷举起手作投降状,“反正啊,你现在是咱们这群同学里混得最好的。又能干,又会持家。”
她把“持家”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慧妍低下头喝茶,没接话。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正好服务员开始上菜,打破了沉默。
汽锅鸡的盖子揭开,热气混着香气扑面而来。
“来来,趁热吃。”肖婉婷热情地招呼。
吃饭的过程中,肖婉婷说了不少公司里的趣事和八卦。
慧妍听着,偶尔插几句,笑声也多了起来。
似乎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已经过去。
但我注意到,肖婉婷的目光,不时会落在我脸上。
那目光里好像有点什么,不是好奇,更像是……观察?
饭吃到一半,慧妍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蹙。
“我去接个电话。”
她拿着手机,起身走向洗手间的方向。
座位上只剩下我和肖婉婷。
肖婉婷夹了一筷子米线,慢慢地吃着。
竹帘外的灯光透过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细的光影。
“宣朗,”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我说。
“慧妍工作忙,顾不上家的时候多,你多担待。”
“应该的。”
肖婉婷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她看着我,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慧妍她……有时候心思重,很多事喜欢自己扛着。”她慢慢地说,“她对她妈妈,看得特别重。那是她的软肋。”
我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赵阿姨那个人,我见过几次。”肖婉婷斟酌着用词,“很不容易,但有时候……也挺固执的。慧妍在她面前,总像个小孩子,想拼命证明自己,想补偿什么。”
“补偿?”
“大概是觉得,妈妈为她牺牲了太多吧。”肖婉婷叹了口气,“这种情绪,外人很难理解。但陷在里面的人,往往看不清。”
我端起茶杯,茶水已经凉了。
“你跟我说这些……”我看着肖婉婷。
“没什么。”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意味,“就是觉得,你也不容易。有时候,两个人过日子,不能总是一个人在往前冲,另一个人只是在后面看着。得有人把话说开。”
她把“说开”两个字,说得格外清晰。
这时,慧妍回来了。
她的脸色有点白,但努力维持着平静。
“谁的电话?”肖婉婷问。
“我妈。”慧妍坐下,“没什么事,就是问我到家没。”
“赵阿姨就是惦记你。”肖婉婷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快,“快吃吧,菜要凉了。”
后半顿饭,吃得有些安静。
慧妍的话明显少了,有些心不在焉。
肖婉婷也不再提之前的话题,只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吃完饭,肖婉婷抢着买了单。
“下次你们请。”她说。
走出餐馆,夜风有点凉。
肖婉婷自己开车来的,在门口和我们道别。
“路上小心。”慧妍说。
“你们也是。”肖婉婷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
车子开走了。
我和慧妍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家走。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婉婷今天话挺多的。”慧妍忽然说。
“嗯,她性格开朗。”
“她……没跟你说什么奇怪的话吧?”慧妍侧过头看我。
“没有。”我说,“就随便聊聊。”
慧妍似乎松了口气。
“那就好。”
我们继续往前走。
沉默又蔓延开来。
路过一个便利店时,慧妍停下脚步。
“我进去买点东西,你先回去吧。”
“买什么?我陪你。”
“不用,就……买点女性用品。”她眼神有些闪躲,“你先回去洗澡吧。”
看着她走进便利店明亮的灯光里,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继续往家走。
走到小区门口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
肖婉婷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宣朗,有些事,慧妍永远不会主动说。如果你觉得哪里不对,或许可以看看她手机里,给赵阿姨的转账记录。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我盯着屏幕,手指有些发僵。
夜风吹过,脖颈后面一片冰凉。
05
公司接了个新项目,时间紧,任务重。
我们部门被抽调过去支援,开始了连续加班的日子。
每天回到家,都是深夜。
屋里通常只亮着一盏小夜灯,慧妍已经睡了。
餐桌上有她给我留的饭菜,用盘子扣着。
我随便热一下,草草吃完,洗漱,躺下。
累得几乎沾枕头就着。
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偶尔半夜醒来,会听见慧妍均匀的呼吸声。
她背对着我,蜷缩着,像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我想伸出手,碰碰她的肩膀。
但手臂沉得抬不起来。
脑子里塞满了没做完的表格、没改完的方案、客户挑剔的反馈。
还有,肖婉婷那条微信。
我始终没有去查慧妍的手机。
那条信息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底。
不去碰,它就在那里。
碰了,不知道会掀起什么。
我需要一点时间,或者说,需要一个能让我不得不去面对的理由。
理由很快就来了。
连续加班的第三周,项目经理通知,因为项目前期垫付了一些费用,公司报销流程慢,让大家先自己垫一部分交通和餐饮发票,等项目款结了再统一报。
数额不大,每人大概一两千。
但我工资卡里的余额,在付完昨天自动扣款的房贷后,已经所剩无几。
撑到下个月发薪都勉强。
我想到了那张家庭备用金的卡。
里面的钱,应该够。
周末下午,我难得在家。
慧妍又去她母亲那儿了。
我走进卧室,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旧信封。
卡在里面。
我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插入U盾,登录网上银行。
输入卡号,密码。
查询余额。
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时,我愣了一下。
又仔细看了一遍。
数字不对。
比记忆中的,少了整整两万。
心脏猛地一缩。
我退出,重新登录,再看。
还是那个数。
少了两万。
我盯着屏幕,很久没动。
电脑风扇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窗外的天色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
我拿起手机,找到慧妍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她才接。
“喂?”背景音有些嘈杂,好像在外面。
“慧妍,是我。”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嗯,怎么了?”
“你动过家里备用金那张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怎么了?”她反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卡里少了两万块钱。”
更长的沉默。
我只能听见电话里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和她略显急促的呼吸。
“是我取的。”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妈那边……有点急用。”
“什么急用?”我问。
“就是……她之前腿疼,去看医生,开了些药,还有理疗,费用比较高。”慧妍的语速加快了,“医保报销不了那么多。她手头暂时不凑手,我就先挪用了。本来想跟你说的,但你最近一直加班,回来那么晚……”
“两万块,不是小数。”我打断她,“你妈那边,是突然生的病?之前没听你说。”
“也不是突然,是老毛病,最近严重了。”慧妍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恳求,“宣朗,那是我妈。她有事,我不能不管。这钱……我后面会补上的,等我下个月奖金发了就补。”
我没说话。
心里那股凉意,慢慢地蔓延开。
从指尖,到手臂,再到胸口。
“你每个月工资三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陌生,“都转给你妈了,是吗?”
电话那头,呼吸声骤然停止。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她才开口,声音干涩:“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妈拿着你全部的工资,连看病的两万块都没有?还需要动我们家庭备用金里的钱?”
“不是那样的!”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激动和委屈,“我妈她不容易!她存点钱有她的打算,我不能逼她拿出来看病吧?我是她女儿,我出这个钱是应该的!”
“那我们的家呢?”我问,声音依旧平静,但手在微微发抖,“房贷,水电,吃饭,日常开销,都是我的工资在撑。我的工资多少,你也清楚。现在连我们以备不时之需的这点钱,也要拿去填你妈那个无底洞吗?”
“陈宣朗!”她尖声叫了我的全名,“你说话别那么难听!什么无底洞?那是我妈!生我养我的妈!没有她,哪有我的今天?我给她钱,我愿意!你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我没说三道四。”我吸了口气,试图压住胸口翻涌的情绪,“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慧妍,我们是夫妻。家里的事,是不是应该有个商量?你妈那边如果真有困难,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但你这样,把所有的钱都给她,把我们这个小家放在什么位置?”
“我没不管这个家!”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不是每个月也拿钱回来了吗?家里的东西,哪样我没买?你非要跟我算得这么清楚吗?”
“不是算得清楚不清楚的问题。”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是尊重,是信任,是把彼此当成一个整体的问题。你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都瞒着我,你觉得这样对吗?”
她哭了。
抽泣声通过话筒传来,断断续续。
“我也不想这样……我也不想……”她哽咽着,“我只是……只是觉得对不起她……我好累,宣朗,我真的好累……”
我听着她的哭声,心里的怒火和凉意交织着,最后变成一片空洞的麻木。
“你先忙吧。”我说,“回来再说。”
没等她回答,我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书房里很暗,没开灯。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
要下大雨了。
06
项目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连续三天,我都是凌晨两三点才离开公司。
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脑子里除了数据就是图表,嗡嗡作响。
胃也开始隐隐作痛,大概是饮食不规律加上精神压力太大。
第四天晚上,十点多,经理终于松口,说核心部分差不多了,让大家先回去休息,明天继续。
同事们欢呼着收拾东西。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办公楼。
夜风一吹,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肚子咕咕叫起来。
这才想起,晚饭只啃了个面包,早就消化完了。
路边的小吃摊大多收了,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
我走到一个卖烧饼的推车前。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正低头收拾东西。
“还有烧饼吗?”我问。
“就剩俩了,凉的。”他抬头看我。
“都要了。”
我付了钱,接过用薄塑料袋装着的两个烧饼。
烧饼很硬,表面撒的芝麻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
我拎着袋子,慢慢往家走。
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
脑子却异常清醒,或者说,是一种疲惫到极致的麻木。
肖婉婷的话。
消失的两万块。
电话里慧妍的哭声。
还有那个每月固定的、刺眼的三万转账记录。
这些画面和声音,在我脑子里来回冲撞。
回到家,屋里亮着灯。
玄关处放着慧妍的包。
她今天回来得早。
我换好鞋,走进客厅。
慧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屏幕无声地亮着,播放着某个综艺节目。
她没看电视,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某个点,眼神空洞。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转过头。
目光先是落在我脸上,然后,下移,停在我手里拎着的塑料袋上。
塑料袋透明,能清楚地看见里面两个圆圆的、冷硬的烧饼。
她的眉头一点点蹙起来。
视线又从烧饼移回我的脸。
我的脸色大概很难看,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没出声。
我绕过她,走到厨房,把烧饼放在料理台上。
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拧开,灌了几口。
冷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得胃部一阵抽搐。
我拧紧瓶盖,拿出一个烧饼,咬了一口。
很硬。
很干。
嚼在嘴里,全是面粉渣子,没什么味道。
但我很饿。
一口一口,机械地啃着。
厨房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得一切都很清晰。
我靠在流理台边,低着头,专心对付那块难以下咽的饼。
脚步声响起。
慧妍走到了厨房门口。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
看了很久。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后颈上。
但我没回头。
直到我把第一个烧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伸手去拿第二个。
“你就吃这个?”
她的声音忽然响起。
干涩,紧绷。
我动作顿了一下,没回答,拿起第二个烧饼。
“陈宣朗!”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某种尖锐的东西,“我问你话呢!你就吃这个当晚饭?!”
我转过身,看向她。
她站在厨房门口的光影交界处,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布满了红血丝。
脸上有怒意,但似乎还有一种更深、更混乱的情绪。
像是焦虑,像是恐慌,又像是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到了临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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