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褥有股樟脑丸混着灰尘的味道。
冯思雨躺在客厅冰冷的地铺上,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晚餐时那些带刺的盘问,曹凤英审视货物般的眼神,丁健全程的沉默。
还有何秉毅躲闪的目光。
所有画面在她脑子里翻腾,混着地上渗上来的凉气,一点点啃噬她的理智。
她攥紧了被角,牙齿微微打颤。
凭什么?
委屈像滚烫的油,泼在心口,滋滋作响。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带起一阵冷风。
不行,得问清楚,就现在。
手机屏幕就在这时亮了。
幽白的光映亮她紧抿的嘴唇和发红的眼眶。
是何秉毅发来的。
只有两个字,加一个斩钉截铁的感叹号。
“下楼!”
01
礼物是冯思雨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挑的。
给曹凤英的是一条真丝围巾,暗红色,提花,质感温润。
给丁健的是一套紫砂茶具,小巧精致,泥料看着很正。
她反复问何秉毅,你爸妈到底喜欢什么。
何秉毅总是笑笑,说人去了就好,不用太破费。
他的笑和往常一样温和,可冯思雨总觉得那笑容后面有点空。
临行前一天晚上,她把礼物又检查了一遍,包装得妥妥帖帖。
何秉毅靠在门框上看她,看了很久。
“紧张?”他问。
“有点。”冯思雨抚平包装纸最后一道折痕,“毕竟第一次去,想留个好印象。”
何秉毅走过来,从背后轻轻环住她。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温热。
“思雨,”他声音很低,“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你记住……”
话到这里却停住了。
冯思雨转过头看他:“记住什么?”
他眼神闪了一下,松开手,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
“记住我对你是认真的。”
高铁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旷野,又从旷野变成起起伏伏的丘陵。
何秉毅的话变少了。
他靠着椅背,大部分时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模糊景色。
侧脸的线条有些紧绷。
冯思雨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一瓣。
他接过去,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却没有看她。
“你家里……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冯思雨试探着问。
何秉毅沉默了几秒。
“我妈……可能话不多,我爸更闷一点。”
他顿了顿。
“他们就是普通的农村人,想法有时候比较旧。”
“这很正常啊。”冯思雨说,“长辈嘛,我理解。”
何秉毅终于转过头看她,目光很深,像在确认她这句话的真实分量。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心有些潮,指尖微凉。
“思雨,”他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谢谢你来。”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冯思雨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又飘了起来。
她回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
“说什么呢,这不是应该的吗。”
车到站了。
是个小站,出站口空荡荡的,风卷着尘土和枯叶打转。
何秉毅从后备箱拿出两人的行李,叫了一辆等在路边的旧出租车。
司机是个黑瘦的中年人,看了眼地址,从后视镜里打量他们。
“去何家坳啊?”
“嗯。”何秉毅应了一声。
“哦。”司机没再多话,发动了车子。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房子低矮下去,天色也渐渐暗了。
冯思雨看着窗外陌生的村庄景色,心跳不知不觉快了些。
她的手一直被何秉毅握着,但他的目光又投向了窗外沉沉的暮色。
越靠近,他好像就越沉默。
沉默得有些异样。
02
车在一个贴着白色瓷砖的两层楼前停下。
楼很新,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老房子中显得有点突兀。
门口站着两个人。
女人穿着深紫色的棉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盘瘦削,颧骨微凸。
男人站在她身后半步,穿着藏蓝色的旧中山装,背有些佝偻。
何秉毅先下了车,叫了一声:“妈,爸。”
曹凤英的目光立刻越过他,落在刚钻出车门的冯思雨身上。
那目光像刷子,上上下下,从前到后,仔仔细细扫了一遍。
没什么温度。
冯思雨赶紧挤出一个笑容,微微躬身:“阿姨好,叔叔好。”
曹凤英嘴角扯了一下,算是回应。
丁健只是点了点头,眼神落在冯思雨脚边的地面上。
“进屋吧,外头冷。”曹凤英转身往里走,声音干巴巴的。
何秉毅提起行李,示意冯思雨跟上。
堂屋很宽敞,地面铺着光亮的瓷砖,墙壁雪白,吊顶装着造型复杂的吸顶灯。
家具都是簇新的仿红木款式,擦得一尘不染。
但同样没什么温度。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灰尘混合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坐。”曹凤英指指硬邦邦的木沙发。
冯思雨坐下,背挺得笔直。
何秉毅把行李放在墙角,也挨着她坐下。
曹凤英坐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丁健则拖了张小板凳,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摸出烟袋,但没有点。
“路上还顺吧?”曹凤英问,眼睛看着何秉毅。
“顺,高铁快。”何秉毅回答。
“嗯。”曹凤英又看向冯思雨,“小冯是吧?听秉毅提过。”
“是的阿姨,我叫冯思雨。”冯思雨赶紧说,把带来的礼物双手递过去,“给您和叔叔带了点小东西,不成敬意。”
曹凤英接过去,拆开围巾的包装,手指捻了捻料子。
“挺滑。”她说,放在一边。
茶具她只看了一眼包装盒,就递给了丁健。
丁健接过,放在脚边,依旧没说话。
“你们先歇着,喝口水。”曹凤英站起来,“我去看看灶上。”
她去了厨房,丁健也起身,不知晃悠到哪里去了。
堂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何秉毅起身给冯思雨倒了杯水。
水是温的,带着点自来水特有的味道。
“你家……挺干净的。”冯思雨小声说,试图找点话题。
“嗯,前两年翻新的。”何秉毅低声说,眼睛看着厨房方向。
“你妈妈……好像不太爱说话。”
何秉毅抿了抿嘴唇。
“她就那样。”
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曹凤英隐约的咳嗽声。
冯思雨捧着那杯温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这屋子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崭新的家具,雪白的墙壁,却感觉不到多少生活气息。
像是个精致的样品间。
她偷偷看了眼何秉毅。
他垂着眼,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进门到现在,他和父母之间,几乎没有一句像样的家常。
只有干巴巴的问答。
这不像一个许久未归的儿子回家的场景。
倒像是……完成某种不得不走的过场。
03
晚饭摆上桌时,天已经黑透了。
四菜一汤:一碗咸肉炖笋,一碗清炒白菜,一盘煎豆腐,一盘腊肠,还有一盆飘着几片菜叶的蛋花汤。
菜色简单,分量也刚刚够。
曹凤英坐下,拿起筷子。
“吃吧,家里没什么好菜。”
冯思雨忙说:“阿姨太客气了,这就很好了。”
何秉毅夹了一筷子笋放到冯思雨碗里。
“尝尝这个,这边的冬笋。”
笋有点老,咸肉齁咸。
冯思雨低着头,小口吃着米饭。
饭桌上一阵沉默,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曹凤英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冯思雨身上。
“小冯家里是做什么的?”
冯思雨咽下嘴里的饭:“我爸是中学老师,我妈在社区医院工作。”
“哦,城里人。”曹凤英点点头,“独生女?”
“是的。”
“那挺好,负担轻。”曹凤英语气没什么起伏,“你现在工作呢?听秉毅说,搞设计?”
“对,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
“一个月能拿多少?”
冯思雨愣了一下,看了眼何秉毅。
何秉毅眉头微皱:“妈,吃饭呢,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曹凤英夹了片白菜,“秉毅他表哥去年娶的媳妇,在厂里做会计,一个月也有五六千。”
冯思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含糊地说:“我们这行……也差不多吧。”
“在城里开销大。”曹凤英继续说,“租房吃饭,一个月剩不下几个。秉毅现在赚钱也不容易,IT听着好听,加班多,累。”
何秉毅的筷子停住了。
“妈,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曹凤英瞥了他一眼,“上次打电话还说胃疼。一个人在外头,没人照顾,净瞎凑合。”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可语气硬邦邦的,更像是指责。
冯思雨觉得有点不舒服。
她轻声说:“阿姨,我会照顾他的。”
曹凤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冯思雨觉得自己说了句蠢话。
“你们年轻人在一块,互相照顾是应该的。”曹凤英重新拿起筷子,“不过小冯啊,有些话我得说前头。我们农村人家,不比你们城里,规矩可能不一样。”
冯思雨放下碗,坐直了身体:“阿姨您说。”
“秉毅是我们老何家的独苗。”曹凤英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很清楚,“以后不管怎么样,根得在这儿。你们要是在城里安家,逢年过节,该回来得回来。我们老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需要人。”
丁健始终埋头吃饭,仿佛没听见。
何秉毅的脸色有点发白。
“妈,说这些太早了。”
“早什么早。”曹凤英放下筷子,碗底磕在桌上,“你都快三十了。有些事不早打算,到时候抓瞎。”
她转向冯思雨,目光直直地刺过来。
“小冯,你是个明白孩子。以后成了家,两头老人都得顾,对吧?”
冯思雨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这不像寻常的见面寒暄,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宣告和划界。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何秉毅突然站起来,动作有点猛,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妈,先吃饭吧。思雨第一次来,别说这些了。”
曹凤英看了儿子几秒,终于移开视线。
“行,吃饭。”
饭桌上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更沉,更硬,像结了冰。
冯思雨味同嚼蜡地吃完碗里的饭。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是个“外人”。
一个需要被审视、被评估、被划清界限的外人。
而何秉毅的维护,在那种沉重的氛围里,显得那么无力。
04
收拾完碗筷,曹凤英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褥。
深蓝色的粗布被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她走到客厅靠墙的位置,把被褥直接铺在了光洁的瓷砖地板上。
冯思雨正在帮忙擦桌子,动作顿住了。
何秉毅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抹布,也停在了原地。
曹凤英把褥子铺平,又放上枕头,拍了拍。
“小冯啊,今晚就委屈你一下。”
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客房一直没收拾,堆了不少杂物。秉毅他爸腰不好,我也挪不动。你就将就一晚,铺盖都是干净的。”
冯思雨脑子嗡了一声。
她看着地上那薄薄一层褥子,又抬眼看向曹凤英。
曹凤英避开她的视线,对何秉毅说:“你睡你自己屋,床单我下午换过了。”
何秉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看向冯思雨,眼神复杂。
有歉意,有难堪,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妈,”他声音发干,“地上太凉了,要不……”
“要不什么?”曹凤英打断他,“家里就这条件。你当你还在城里,酒店宾馆随便住?”
她语气加重了些。
“小冯也不是那种娇气的姑娘,对吧?”
最后这句是冲着冯思雨说的。
冯思雨觉得脸上像被人打了一巴掌,火辣辣的。
她手指紧紧攥着抹布,指甲掐进掌心。
她看何秉毅。
何秉毅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低下头,避开了冯思雨的目光。
那一瞬间,冯思雨的心凉了半截。
曹凤英好像没看见他们之间的暗涌,自顾自安排。
“卫生间在那边,热水器开着,要洗漱就早点去。明天早上想吃点什么?”
“都行。”冯思雨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有点飘。
“那行,早点休息。”曹凤英说完,转身进了她和丁健的卧室。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和地上那床刺眼的被褥。
何秉毅走到冯思雨面前,想拉她的手。
冯思雨把手背到了身后。
“思雨,”他声音哑得厉害,“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冯思雨抬头看他,眼眶已经红了,但她强忍着,“对不起你妈让我睡地上?还是对不起你刚才一句话都不说?”
何秉毅脸上血色褪尽。
“我……”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更多音节。
冯思雨看着他痛苦又挣扎的表情,那股委屈和愤怒堵在胸口,闷得发疼。
她别开脸,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
她走到地铺旁边,蹲下,用手摸了摸褥子。
薄薄一层,下面是坚硬冰冷的地板。
现在是深秋,村里的夜晚,寒气很重。
“有多的被子吗?”她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何秉毅如梦初醒,连忙说:“有,我去拿。”
他匆匆上楼,很快抱下来一条同样半旧的被子。
他把被子递给冯思雨,手指碰到她的,冰凉。
“思雨,今晚你先忍忍,明天……”
“明天怎样?”冯思雨接过被子,铺开,没有看他。
何秉毅又沉默了。
冯思雨不再指望他说什么。
她脱掉外套,穿着毛衣和长裤,直接钻进了被窝。
被褥有股樟脑丸混着灰尘的味道,直冲鼻腔。
“关灯吧。”她背对着他说。
何秉毅在原地站了几秒,抬手拉灭了客厅的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冯思雨听到他上楼的脚步声,很轻,很慢。
然后,一片死寂。
05
冷。
寒意从地板缝隙里钻上来,透过薄薄的褥子,浸入骨头。
冯思雨蜷缩着身体,把被子裹紧,还是止不住打颤。
不止是身体冷。
心口那块更冷,像塞了一块冰。
晚饭时曹凤英那些话,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
还有何秉毅的沉默。
他当时的眼神,他握紧又松开的拳头,他最终低下去的头。
为什么?
如果他的家人不欢迎她,他为什么要带她来?
如果他早知道会是这种局面,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她?不阻止?
还是说,在他心里,她也并没有重要到需要他去反抗他的母亲?
无数个问题挤在脑子里,搅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烫得吓人。
她赶紧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呜咽声漏出来。
枕头也有股怪味。
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精心准备,满怀期待,结果被人用一床地铺打发了。
还被贴上“不娇气”的标签,连抗议的资格都被提前剥夺。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她稍微有点迷糊的时候,楼上隐约传来声音。
是何秉毅的房间。
说话声。
压得很低,但在这死寂的夜里,还是能听到一点嗡嗡的响动。
冯思雨屏住呼吸,悄悄转过头,耳朵朝着楼梯方向。
声音变大了些,好像有人从房间出来了。
是曹凤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由得你挑吗?”
何秉毅的声音更低,听不清。
然后曹凤英的声音又拔高了一点。
“我告诉你何秉毅!当年要不是我们……”
后面的话突然压了下去,变成急促的耳语。
冯思雨的心揪紧了。
她轻轻坐起身,黑暗中,死死盯着楼梯口的方向。
声音从何秉毅房间门口,移到了主卧方向。
曹凤英的声音断续传来。
“……养你这么大……容易吗?”
“……现在翅膀硬了……找个城里丫头……”
“……别忘了你是谁家的种!”
何秉毅好像反驳了一句,声音陡然提高。
“你们当初……”
话没说完,被什么打断了。
接着是主卧门被关上的声音。
砰的一声闷响。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冯思雨僵坐在黑暗里,手脚冰凉。
那些破碎的语句在她脑子里拼凑,组合成令人心惊的含义。
“当初”?
“种”?
什么叫“别忘了你是谁家的种”?
何秉毅反驳的那半句“你们当初……”,后面是什么?
一个模糊又可怕的猜想,像冰冷的蛇,缠上她的心脏。
她一直以为,何秉毅只是和家里关系淡,父母可能比较严厉。
可现在听起来,远不止如此。
那不仅仅是疏离。
那里面藏着更深的、更黑暗的东西。
而她,像个傻瓜一样,一无所知地踏了进来。
还躺在这冰冷的地铺上,忍受着这份刻意的轻慢。
愤怒再次涌上来,比之前更猛烈,烧掉了最后一丝犹豫和怯懦。
她猛地掀开被子。
冷空气瞬间包裹住她,让她打了个哆嗦,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不行。
她不能再躺在这里,像个等待发落的货物。
她要问清楚。
问何秉毅,问他父母,到底怎么回事。
现在,立刻。
她摸索着找到手机,按亮屏幕。
刺眼的光让她眯了眯眼。
就在她准备起身的刹那,屏幕顶端跳出一条新消息。
来自何秉毅。
06
只有两个字。
后面跟着一个不容置疑的感叹号。
冯思雨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她盯着那两个字,脑子有瞬间的空白。
下楼?
现在?
深夜,在他父母家,在她刚听完一场诡异的争吵之后?
他要做什么?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她抬头看向楼梯,那里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动静。
主卧的门也紧闭着,悄无声息。
刚才的争吵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可手机屏幕上的消息真实地亮着。
她指尖发冷,在对话框里打字:“去哪?”
消息发送,转了一圈,显示失败。
信号格是空的。
这村子里信号居然差成这样。
她咬住下唇。
去,还是不去?
何秉毅此刻让她下楼,必定有原因。
是解释?是道歉?还是要带她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他晚饭时的沉默,铺地铺时的欲言又止,还有刚才争吵中那句未完的“你们当初……”。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说:别去,太奇怪了,太危险了。
另一个声音却更大:难道你要继续躺在这里,等到天亮,继续忍受这一切?
她想起何秉毅最后看她的眼神,那里面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决绝。
那不是欺骗的眼神。
至少,不全是。
冯思雨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
她动作极轻地掀开被子,穿上外套和鞋子。
袜子不知道蹭到哪里,有点潮,冰冷的触感让她头皮发麻。
她屏住呼吸,耳朵捕捉着屋子里任何细微的声响。
只有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响。
她一点点挪动脚步,避开地上可能会发出声音的地方,朝着大门移动。
手指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她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黑暗的客厅。
那床凌乱的地铺,像一个丑陋的伤疤。
她拧动门把手。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浑身一紧,僵在原地,侧耳倾听。
楼上没有任何反应。
她慢慢拉开门缝,侧身挤了出去,再轻轻将门带上。
门锁合拢的声音微不可闻。
室外温度更低,寒风立刻穿透外套,她抱紧了胳膊。
夜色浓稠,村子里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户窗户透出昏暗的光。
何秉毅家的白色瓷砖墙在黑暗中泛着冷白的光。
她站在门口,四下张望。
车子停在院墙外的路边。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点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是何秉毅。
他看到她,立刻掐灭了烟,推开车门下来。
他穿着黑色的外套,身影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脸在远处微弱光线的映照下,显出苍白的轮廓。
他朝她快步走来,脚步很急,却没有发出太大声音。
走到近前,冯思雨才看清他的脸。
眼睛里有红血丝,下颌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上车。”他声音沙哑,语气短促。
他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只是拉开车后座的门,示意她进去。
冯思雨没动。
“何秉毅,到底怎么回事?”她压着声音问,带着未消的怒气和满腹疑虑。
何秉毅看着她,黑暗中,他的眼神像两簇幽暗的火。
“先上车,离开这里再说。”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紧绷,“求你。”
最后那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冯思雨心上。
她从未听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
那种压抑到极致的疲惫和……恳求。
她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大门,又看看眼前仿佛陌生了几分的男友。
寒风吹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发出簌簌的响声。
她不再犹豫,弯腰钻进了后座。
何秉毅关上车门,迅速回到驾驶位。
车子发动,引擎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没有开大灯,只凭着微弱的示宽灯,缓缓将车倒出小路,驶上稍宽一点的村道。
直到离那栋白色瓷砖楼房足够远了,他才猛地打开远光灯。
两道刺眼的光柱劈开浓稠的黑暗。
他一脚油门,车子加速,朝着村外驶去。
07
车窗外的黑暗飞速向后流动。
偶尔掠过几棵模糊的树影,或是一角黑沉沉的屋檐。
冯思雨坐在后座,看着何秉毅紧绷的后颈。
他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过不平路面的声音。
“我们要去哪儿?”冯思雨终于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点干涩。
何秉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镜子里,他的眼神很暗,很沉。
“去一个地方。”他说,声音依旧沙哑,“见一个人。”
“谁?”
何秉毅沉默了。
车子拐上一条更窄的路,路况很差,颠簸得厉害。
冯思雨抓紧了座椅边缘。
“何秉毅!”她提高了一点声音,“今晚所有的事,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你妈为什么让我睡地铺?你们刚才在楼上吵什么?‘当初’是什么意思?现在这又是要去哪儿?”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
何秉毅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一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