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3580字,阅读时长大约9分钟
前言
晚唐五代,是一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年代。在这个乱世里,有一句甚至比圣旨还管用的民谚:“长安天子,魏博牙兵。”
乍一听,这话挺霸气,意思是:不管长安城的龙椅上坐着谁,到了魏州(今河北大名一带),真正说了算的,是这群当兵的。
很多讲历史的人,喜欢把后来弄死后唐庄宗李存勖的那场兵变,说成是魏博牙兵的复仇。他们会告诉你,是这群世袭的骄兵悍将,因为不满皇帝的裁撤,再次上演了废立主帅的老戏码。
但这其实是一个被误读了千年的历史错觉。
真正的魏博牙兵,那个父死子继、盘根错节、连节度使都敢随便杀的超级军事集团,早在李存勖登基的二十年前,就已经死透了。
那么问题来了。
既然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牙兵集团早已灰飞烟灭,为什么二十年后,同样是在魏州这片土地上,一群毫不起眼的普通戍卒,依然能用最原始、最粗糙的方式,把当时军事战斗力天花板的后唐王朝,捅了个透心凉?
今天,老达子就带大家扒一扒《资治通鉴》和《旧五代史》的犄角旮旯,去看看那场被称为魏博余响的绝望兵变。
那不是什么骄兵悍将的权谋大戏,而是一个关于恐惧、记忆与板砖破武术的黑色幽默。
真正的牙兵去哪了?
公元906年,那时候的唐朝还剩下最后一口气,还没咽下去,魏博节度使叫罗绍威。
罗绍威这人,名义上是魏博的主人,实际上活得像个高级管家,因为他头顶上悬着一把剑,那就是“魏博牙兵”。
这群人可不是后来那种拿工资混日子的兵,他们是藩镇亲军,而且是世袭的。爷爷在牙军里当兵,爸爸也在,儿子生下来注定就是。
他们在魏州城里不仅有枪杆子,还有地、有房、有买卖,亲戚套亲戚,形成了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庞大势力。
《新五代史》里说他们“父子相袭,亲党胶固”。节度使稍微让他们不爽,他们就敢冲进府衙,把领导杀了换个听话的。二百年来,他们换主帅跟换衣服一样勤。
罗绍威受够了,他不想当傀儡,他想当真正的老大。
于是,他干了一件极为狠毒,也极为愚蠢的事,他找来了当时的“全员恶人”朱温。
罗绍威给朱温写信,说只要你能帮我把这帮大爷弄死,我魏博六州的钱粮、兵马,全听你指挥。
朱温当然乐意,他早就眼馋魏博这块肥肉了。
公元906年,朱温借着女儿出嫁(嫁给罗绍威的儿子)的名义,派了一千名精锐的长直军混进了魏州城。到了晚上,朱温的人和罗绍威的私兵里应外合,趁着牙兵们没有防备,关门打狗。
那一夜,魏州城血流成河。
史书上记载,八千名牙兵及其家属,被屠杀殆尽。甚至连还在襁褓里的婴儿都没放过。
这就是历史上真正的魏博牙兵覆灭。
罗绍威虽然掌了权,但他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为了感谢朱温,他把魏博几十年的积蓄全赔光了,还落得个杀卒自保的骂名。晚年他看着空荡荡的武库,后悔得直拍大腿:“合六州四十三县铁,不能为此错!”(把六个州四十三县的铁都铸成错刀,也铸不成我犯的这个大错!)
所以,请记住这个时间点:公元906年。
在那之后,世间再无那个父子相袭的牙兵集团,剩下的,只是魏博这片土地上彪悍的民风,和深埋在人们心底对屠杀的恐惧记忆。
李存勖的盲目自信
时间一晃,过去了二十年。
那个狠人朱温建立的后梁,被那个更狠的“戏痴皇帝”李存勖(后唐庄宗)给灭了。
李存勖觉得天下太平了。他看着魏博这块地方,心里还是有点膈应。虽然当年的牙兵死光了,但魏州人那种“不服周”的劲儿还在。
李存勖是个军事天才,但他在处理人际关系上,情商基本为负。
他想了个招:既然魏博兵不好管,那就把他们拆了,调得远远的。他把魏博镇的驻军(注意,这时候已经是普通的招募兵或戍卒,不是世袭牙兵了)分成了好几拨。
其中最精锐的一拨,被称为皇甫晖部,被发配到了贝州(今河北清河),名义上是去黄河边防备契丹人。
这招叫调虎离山,本来也没啥大毛病。坏就坏在,李存勖这人太爱演戏,太爱享受,对底下的当兵的太抠门。
当时的情况是:士兵们在黄河边吹冷风,军饷发不下来,家里的老婆孩子可能连饭都吃不上。而皇帝在洛阳,天天和一群伶人(唱戏的)混在一起,赏赐给戏子的钱那是成堆成堆的给。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士兵们心里攒了一肚子火。
但光有火,还不至于造反,真正把火点燃的,是一个可怕的谣言。
谣言唤醒了死去的记忆
不知道是谁先传出来的,军营里开始流传一句话:“皇帝把我们调到这荒郊野外,根本不是防备契丹,而是想把我们聚在一起,像当年朱温杀牙兵那样,把我们全坑杀了!”
这才是最要命的。
对于魏博人来说,“906大屠杀”不是历史书上的文字,那是父辈们的血泪,是刻在骨子里的心理阴影。哪怕现在的士兵不是当年的牙兵,但他们多多少少都听说过那场惨剧。
恐惧比饥饿更有煽动性。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李存勖的皇后刘氏,大概是听到了风声,想搞点“人文关怀”。她派人送来了一批猪肉和酒,说是慰问大家。
按理说,领导发福利,大家该高兴。
但士兵们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点。这时候的任何举动,都会被解读为断头饭。
一个叫皇甫晖的低级军官(这哥们其实本来是个赌徒),趁着酒劲,把肉狠狠地扔在地上,骂了一句足以载入史册的话:
“我们的家人都在挨饿,给我们这几块肉有个屁用!这是要把我们喂饱了,好有力气上路吗?当年罗绍威卖了我们父辈,今天皇帝又要卖我们!”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心底的恐惧都喊出来了。
你看,虽然牙兵的编制没了,但那种“只要我觉得你要杀我,我就先弄死你”的魏博逻辑,复活了。
贝州赌局
历史的转折,往往不是因为什么深谋远虑,而是因为一场烂醉和一次烂赌。
公元926年的那个晚上,贝州大营乱成了一锅粥,皇甫晖带头造反,其实就是脑子一热。
这帮士兵没有长远的政治规划,没有严密的组织架构。他们甚至连个像样的带头大哥都没有。
这哪里是造反?这就是一场为了活命的集体逃亡。
他们一路杀回了魏州(也就是当时的邺都)。进了城,这帮大头兵傻眼了:没人会管事啊!
这时候,发生了一件极其荒诞,也极具讽刺意味的事。
他们在城里到处抓领导。最后,从一个臭水沟(也有说是乱草堆)里,揪出来一个吓得尿裤子的副留守,叫赵在礼。
士兵们把刀架在赵在礼的脖子上,说:“赵将军,我们要造反,缺个领头的。你答应,就是我们的主帅;你不答应,现在就送你上路。”
赵在礼看着明晃晃的刀片子,哆哆嗦嗦地点了头。
这就是著名的邺都之变。
你看,参与这场兵变的,既不是什么世袭贵族,也不是什么精锐特种兵。他们就是一群被谣言吓破了胆、又没钱吃饭的普通士兵,带着一个被强行拉上贼船的倒霉蛋领导。
不对称的绝望
李存勖听说魏博又反了,气得鼻子都歪了。
在他看来,当年的精锐牙兵都被杀绝了,现在这帮乌合之众算个什么东西?他大手一挥,派出了中央禁军最精锐的部队——“从马直”,甚至还要御驾亲征。
但他忘了一件事: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魏博人。
这一仗,与其说是正规战争,不如说是街头械斗的升级版。
魏博士兵手里没啥好装备,守城的器械也短缺。但魏州城是他们的老家,这里住着他们的爹娘妻儿。
《旧五代史》和《资治通鉴》里虽然没写“板砖”二字,但描述的那个场面,充满了市井肉搏的既视感。
为了守城,士兵们拆了自家的房子,把砖瓦木石堆在城头;为了对付骑兵,他们在巷子里挖坑、设路障,正规的箭矢射光了,城里的老百姓就把家里的铁锅砸了、把屋顶掀了,只要是硬的东西,全往城下扔。
这就是一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战争。
李存勖的中央禁军装备再精良,那是用来野战冲锋的。到了这种狭窄逼仄、全民皆兵的巷战环境里,精锐骑兵完全施展不开。
面对这群拿着板砖不要命的本地土著,中央军竟然被打懵了。
这场仗打成了胶着状态,李存勖越打越急,越急越乱。他怎么也想不通,当年横扫天下的自己,怎么会被这群流氓给困住?
帝国的崩塌
久攻不下,李存勖犯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错误。
他看着前线吃紧,心里一慌,派出了另一位威望极高的大将——李嗣源(后来的后唐明宗)去前线招安,或者督战。
这简直就是肉包子打狗。
李嗣源到了魏州城下,还没来得及喊话,就被自己的部下给“绑架”了。
这剧情是不是很眼熟?跟赵在礼的遭遇一模一样。
李嗣源的部下(也是一群对皇帝不满的骄兵)抽出刀来,围着李嗣源说:“与其给那个只知道唱戏、不顾兄弟死活的昏君卖命,不如跟着大哥你自己干!这天下,凭什么不能换个人坐坐?”
魏州城里的板砖帮还没解决,外面的正规军也反了。
这一下,多米诺骨牌彻底倒了。
李嗣源被迫造反,回师杀向洛阳。众叛亲离的李存勖,最后在洛阳的兴教门,被另外一群造反的伶人(郭从谦)射死。
一代战神,死的时候,身边只剩下几个人,连口水都没喝上。他在死前的那一刻,不知道有没有想起魏州城头那些绝望的眼神。
老达子说
回过头来看,这场所谓的“魏博兵变”,其实充满了误会。
人们总以为是魏博牙兵这个毒瘤没切干净,才导致了后唐的灭亡。
可真正的毒瘤,早在二十年前就被切除了。
杀死李存勖的,不是某一个具体的军事集团,而是那个时代特有的猜疑链。
魏博的士兵因为历史创伤(906年大屠杀),不信任皇帝,皇帝因为傲慢和偏见,不信任魏博士兵。
双方在极度的不信任中,把一场本可以避免的误会,硬生生逼成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那场发生在贝州的赌局,那场发生在邺都的巷战,看似是士兵们的无理取闹,其实是底层人在绝望中发出的最后一声惨叫。
他们手里拿的或许是板砖、是木棍,但他们对抗的,是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规则。
李存勖以为他面对的是一群早已死去的幽灵,但他忘了,只要这世道还要把人逼上绝路,那么每一个人,都可能变成那个要他命的“牙兵”。
后唐庄宗不是死于名将之手,而是死于他对人心的漠视。当最后一块板砖落下时,砸碎的不仅是皇帝的脑袋,更是那个迷信武力可以解决一切的旧时代迷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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