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兴杰 中山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副院长

2月28日,美国联合以色列发动代号“史诗怒火”行动的军事打击,对伊朗指挥中枢、核设施、导弹基地等关键目标展开持续攻击。在第一波次的空袭中,伊朗最高精神领袖哈梅内伊以及伊朗军政高层遇难。伊朗随即以导弹、无人机等进行反击,双方冲突持续扩大。

此次行动发生于伊核谈判进程之中,出乎国际社会预料。在特朗普政府高喊“美国优先”口号的背景之下,为何美国会对伊朗这一中东大国开战?其实,这场冲突绝非偶然,而是美国国内矛盾、霸权护持、地缘博弈、盟友利益、军工资本裹挟与执政者个人特质多重因素驱动的结果。主要原因如下:

第一,转移国内矛盾和纾解执政困局。当前,特朗普政府施政遭遇多重困境,国内矛盾积重难返,陷入内外交困。经济上,美国国债高企、财政赤字扩大、通胀居高不下,民生承压;司法层面,最高法院否决特朗普政府关税政策,核心经济举措受挫;社会层面,移民政策引发全国撕裂,党派对立加剧,社会信任持续下滑。面对治理难题,特朗普政府为摆脱困境,完全罔顾现行的主权平等原则,选择重蹈“内忧不已,必寻外患”的旧辙,以此转移焦点,掩盖其施政不力。

第二,维护石油美元和巩固美国金融霸权。中东是全球能源核心,伊朗扼守霍尔木兹海峡,油气储量巨大,对全球能源格局影响深远。长期以来,美元与石油绑定形成的“石油美元”体系,是美国维系全球霸权的重要支柱。近年来,伊朗积极推动石油贸易去美元化,开展非美元结算合作,直接冲击美元霸权根基。同时,其他多个能源出口国转向货币多元化,“石油美元”体系裂痕凸显。为遏制这一趋势,美国早已酝酿动用军事手段打压伊朗,以强力干预修补霸权体系,维护美元在全球贸易与金融领域的主导地位。

第三,抢占大国博弈制高点。从全球地缘政治格局看,中东位处亚欧大陆核心,战略地位极其重要,是大国博弈的前沿区域。打击伊朗、强化对中东掌控是美国遏制新兴大国、巩固单极秩序的重要一环。伊朗与俄罗斯战略合作紧密,削弱伊朗可挤压俄在中东战略空间。尤其是,伊朗地处“一带一路”关键节点,美国企图以地区动荡干扰中国与共建国家互联互通,阻碍相关合作推进。此外,美国通过打压伊朗,还可削弱其他地区强国,重塑中东力量格局,巩固美国在中东的主导权。

第四,支持核心盟友以色列。以色列是美国在中东最重要的盟友,是其地区利益的关键支点。近年以色列外部安全环境承压,对哈马斯展开的军事行动遭到国际社会广泛批评,外交处境孤立。同时,伊朗导弹与无人机技术突飞猛进,对以色列本土安全构成“直接威胁”。在犹太利益集团的大力游说下,美国为兑现安全承诺、巩固盟友关系,联合以色列发动此轮打击。

第五,满足国内军工复合体逐利需求。美国军工复合体包括军工企业、军方、国会与智库,相互深度捆绑,长期以“战争—订单—利润—再战争”的畸形循环影响美国军事外交决策。本轮冲突更呈现两大特征:一是人工智能(AI)与军工深度融合,既提升作战效率,更推高军费消耗。美军2026财年专门设立AI与自主系统独立预算达134亿美元,同比大幅增长。包括硅谷在内的高科技企业已经融入到美国军工体系之中,将AI用于目标识别、情报分析、战场决策,把杀伤链响应时间从数天压缩至分钟级、秒级,智能化作战成为军工企业新的利润增长点,相关合同溢价显著、利润丰厚。二是常规武器与弹药造价高昂、消耗惊人,直接刺激天价采购。根据美国国防部与美国智库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公开发布的数据,F-35战机单价超1.05亿美元,F-15战机约3100万美元;“战斧”巡航导弹单价130万—200万美元,“萨德”拦截弹单价1400万美元,“爱国者”PAC-3导弹约380万美元,JDAM精确制导炸弹套件约3万美元。据该智库估算,美国对伊朗的军事行动最初四天的花费约为37亿美元,平均每天约8.91亿美元。眼下,美军弹药库存快速告急,迫使五角大楼紧急申请追加数百亿美元预算用于补库存与扩产能。军工复合体借战争制造“消耗—短缺—采购—增产”的链条,将国家军事决策彻底绑上资本战车,战争沦为利益集团攫取暴利的工具。

第六,迎合豪赌式个人执政偏好。特朗普本人激进冒险的执政风格,是此次军事行动不可忽视的诱因。特朗普偏好以极端方式达成政治目标,习惯于“豪赌式”决策和展现强硬姿态,在委内瑞拉的“成功”更助长了其胜利幻觉,使其忽视战争的长期性、复杂性与不可控性。

就此次对伊朗军事打击的成效而言,美国已经很难速战速决。当前,美国在是否向伊朗派遣地面部队问题上反复摇摆,既担心重蹈伊拉克、阿富汗战争覆辙,又难以接受目标无法实现的现实,陷入进退维谷。历史早已证明,恃武者灭,好战必亡。美国依靠武力扩张维系霸权,恐怕只会陷入越打越弱、越陷越深的泥潭。美国唯有立即停火止战,接受世界多极化的现实,放弃霸权思维,重返外交谈判轨道,才可能真正找到出路。

(审核:李小华 戚易斌 时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