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苏敏 文：风中赏叶
2025年3月18号，我爸在医院里过了他的第七个生日。
那天他很高兴，因为三天前刚拿到复查报告——所有指标正常，CT稳定，肿瘤标志物正常。主治医生拍着他的肩膀说：老苏，五年了，恭喜你，临床治愈。
我爸握着那张报告单，看了又看，然后塞进口袋，说：走，回家让你妈做好吃的。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吃了顿饭。他吃了一碗米饭，半条鱼，几块红烧肉。我妈说你不是忌口吗？他说今天高兴，破例。
谁也没想到，那是他最后一顿正经饭。
一周后，因为一粒抗炎药，他进了ICU。十天后，人没了。
一
我爸是2020年3月确诊的。肺腺癌，三期，淋巴结转移。
那会儿我刚怀孕，他刚退休。本来计划好带我妈到处旅游，结果直接住进了医院。手术、化疗、放疗、靶向药，一样没落下。
最难的时候他瘦了三十斤，头发掉光，躺在床上翻不了身。但他从来没说过不治了。每次我问怎么样，他都说没事，能扛。
2022年，病灶稳定了。2023年，继续稳定。2024年，医生说可以试着停药观察。2025年3月，正好五年。
五年生存率，他跨过来了。
二
3月20号，他说腿疼。
老毛病了。年轻时在厂里干活，膝盖落下了关节炎，一到阴雨天就疼。那天正好下雨，他找了片止痛的药，以前也吃过，管用。
我妈说要不要问问医生？他说不用，老毛病了，吃一片就行。
晚上不疼了，他挺高兴，说这药还真管用。
3月21号，他开始没劲。以为是累的，没当回事。
3月22号，尿少了。我妈说不对劲，拉他去医院。
一查血，肌酐六百多。正常值一百以内。医生说急性肾损伤，马上住院。
三
住院以后指标一路往上飙。
肌酐八百，一千，一千二。尿越来越少，从一天几百毫升到几十毫升。人开始肿，眼皮肿，腿肿，全身都肿。
医生问这几天吃了什么药。我妈想了半天，说就吃了一片止痛的，治关节炎的。
医生让把药拿来看。看了以后，沉默了一下，说：这是非甾体抗炎药，对肾脏有潜在损伤。正常人不一定有事，但你爸以前化疗过，肾功能本来就有损伤，只是平时查血看不出来。这一片药下去，等于最后一根稻草。
我问：一片就能这样？
医生说：有些人就是敏感。加上他刚停药，身体处在调整期，各种机能都比较脆弱。一片确实可能诱发。
那天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四
3月25号，开始做血滤。
血滤机就在床边，血从他身体里抽出来，滤一遍再输回去。一天十几个小时，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
他清醒的时候问我：这次能好吧？
我说能好，就是肾功能差点，以后注意就行。
他点点头，说：那以后不瞎吃药了。
3月28号，感染指标开始升高。医生说长期卧床加上血滤管路，容易感染，已经在用抗生素了。
3月29号，血氧往下掉。
3月30号，转ICU。
五
那扇门又关上了。
五年前他做手术，我在外面等过。那次是等他出来，这次是等他出来。但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出来是活的，这次不知道。
第一天，医生说感染压不住，多器官功能衰竭的迹象出来了。
第二天，说让我们进去看看。
他躺在里面，全身肿得变了形，嘴里插着管子，眼睛闭着。我握他的手，肿得发亮，凉的。我叫他，没反应。
我妈站在旁边，不哭，就那么看着。看了一会儿，说：老头子，你不是刚过五年吗？怎么这样了。
他没回答。
4月1号凌晨，人没了。
六
那天早上我在ICU门口坐了很久。
五年来，他扛过了手术，扛过了化疗，扛过了放疗，扛过了所有治疗带来的副作用。他拿到了那张“临床治愈”的报告单，过了七十大寿，吃了那顿红烧肉。
然后一片药，全没了。
后来医生说，这件事临床上偶有发生。长期化疗的病人肾功能往往有潜在损伤，平时看不出来，但一遇到诱因就容易出事。不是什么药都不能吃，但一定要在医生指导下用。
我问：要是那天没吃那片药呢？
医生说：可能就没事。
我把那片药的说明书翻出来看，副作用那一栏写着：偶见肾功能损伤。很小的一行字，谁也不会在意。
我爸也不在意。他吃了半辈子这种药，从来没出过事。就这一次，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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