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云山静有情,天地宽无际。且放两眉开,万事非人意。
——宋·王千秋《生查子》
远处的云山静静地立在那里,好像对人怀着深深的情意,抬头看天,低头看地,只觉得宽广得没有边际。人在这样的天地间,不妨把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因为世间万事,原本就不由人的意愿来安排。王千秋是在劝自己,也是在劝我们,与其跟那些改变不了的事情较劲,不如看看眼前的云山,感受一下天地的开阔,让紧皱的眉头松一松。人活一世,能掌控的事情本来就不多,更多的时候,我们要学会接受那些“非人意”的安排。这不是消极,反而是一种通透,既然控制不了外面的世界,至少可以控制自己的心情,让眉心舒展,让心胸开阔。
02
胸怀天地宽,自处何荣辱。
——清·曾习经《赠晦闻先生兰妻雀子》
当一个人的胸怀像天地一样宽广的时候,他自己待在这天地之间,哪里还会计较什么是荣耀、什么是屈辱呢?曾习经写这句话,是说给那位先生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人之所以会在意荣辱,无非是因为眼界太小,把自己困在了一时一地的得失里。可如果能把心胸撑开,撑到天那样大、地那样宽,那些所谓的荣与辱,就渺小得看不见了。这不是教人不要脸面,是教人把脸面放在一个更大的尺度里去衡量。在天地面前,你我都是过客,荣辱不过是过客身上的灰尘,抖一抖就掉了。
03
清风明月本自无尽藏,青山绿水何处非吾乡。
——金·赵秉文《游晋祠》
清风和明月,本来就是大自然无穷无尽的宝藏,用不完也带不走,青山和绿水,走到哪里看到它们,哪里不就是我的家乡吗?赵秉文在晋祠游览的时候,心里生出这样的感慨。人总是执着于一个固定的“家”,以为只有那个地方才是归宿。可他想通了,只要心里装着清风明月,只要眼睛还能看见青山绿水,走到哪里都是家,处处都可以安心。那些带不走的身外之物,那些回不去的故乡之思,在这一刻都化开了。清风明月不要钱,青山绿水不设界,只要你愿意,它们随时都是你的。
04
行藏天已定,随分且徜徉。
——宋·赵若槸《即事》
一个人这辈子是出来做事还是隐居起来,老天爷早就定好了,既然这样,不如顺着自己的本分,在世间自在地走一走、逛一逛。赵若槸写的是一种认命之后的轻松。“行藏”两个字,出自《论语》,说的是用舍行藏的道理,可到了他这里,没有那么多的纠结了。既然是老天定的,那就交给老天去操心,自己能做的,不过是随分徜徉——走一步看一步,走到哪里算哪里,重要的是心里不慌张。
05
富贵功名在何所,得徜徉处且徜徉。
——宋·邓林《壬子初度日客分阳李二尹开筵为寿》
富贵和功名到底在哪里呢?不知道。但我知道,哪里能让我自在逍遥,我就先在哪里待着。邓林在生日那天,朋友摆酒为他祝寿,他喝着酒,心里冒出这句话。人活到一定年纪,会开始怀疑那些年轻时拼命追的东西到底存不存在,到底值不值得。他给出的答案是,与其去找那些虚无缥缈的富贵功名,不如抓住眼前能让自己徜徉的时光。徜徉这两个字真好,不着急,不慌张,走走停停,看看风景。
06
空啸傲,且徜徉。无凭诗酒向谁量。閒将散发披襟处,聊当温柔梦一场。
——清·吴湖帆《鹧鸪天 和吕贞白来词原韵三首 其四》
什么都没有,就剩下大声地啸、骄傲地站着,暂且这样自在地走走。没有依靠的时候,诗和酒又能向谁去诉说呢?只能在自己散开头发、敞开衣襟的闲散日子里,把这一切当作一场温柔的梦来过。吴湖帆写得有些落寞,但落寞里又透着一股子硬气。当世界没有什么可以凭靠的时候,他就自己造一个温柔梦,在里面散发披襟,啸傲徜徉。这是自我宽慰到了极致——既然外面给不了我温暖,我就自己给自己造一个梦,梦里什么都有。
07
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
——唐·李白《行路难三首》
不如好好享受生前这一杯酒,何必要去追求死后流传千年的名声呢?李白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经历人生的坎坷,行路难,心也难。可他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再难的时候也能给自己找到出口。千载名是好,可那是死后的事,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眼前这杯酒却是真的,喝下去有滋味,有温度。他选择抓住这杯酒,放下那个名。没有劝你放弃追求,是把追求的重心从遥远的未来拉回到当下,从虚名拉回到真实的体验。
08
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
——唐·杜甫《绝句漫兴九首》
不要去想那些身外的无穷无尽的事情,先喝完眼前这杯有限的酒再说。杜甫一生忧国忧民,可偶尔他也会对自己说,停一停吧,想那么多也没用。那些身外的事,国家的、天下的、别人的,永远想不完,也永远管不完。可自己的生命是有限的,杯中的酒是有限的,能抓住的快乐也是有限的。与其把心思耗在无穷的事上,不如珍惜这有限的杯。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智慧,把心收回来,放在自己身上。
09
今朝有酒今朝醉,且尽樽前有限杯。回头沧海又尘飞。日月疾,白发故人稀。
——元·白朴《阳春曲·知几》
今天有酒,今天就喝个醉,只管把面前酒杯里的酒喝完。回头一看,沧海已经变成了桑田,尘土飞扬。日子过得真快,白发越来越多,老朋友越来越少。白朴把话说得很直白,也很苍凉。可他没有停在苍凉里,而是用一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态度来回应。因为知道时光留不住,所以才更要抓住眼前,因为知道故人会散,所以才更要珍惜此刻的相聚。这杯酒喝下去,喝的不是醉,是清醒。
10
万里腾飞仍有路,莫愁四海正风尘。
——明·夏完淳《舟中忆邵景说寄张子退》
就算要飞万里那么远,也还是有路可走的,不要发愁四海之内正风尘仆仆、一片混乱。夏完淳写这首诗的时候还是个少年,可已经有了英雄气概。风尘再大,也遮不住前路,四海再乱,也乱不了一个人的心。他在船上想着远方的朋友,也是在给自己打气。人最怕的不是环境不好,是被环境吓住,不敢迈步。他说“仍有路”,是在告诉朋友,也是在告诉自己,路一直都在,只要你还愿意走。
11
青霄有路,黄金无数,劝君万事从宽恕。
——元陈草庵《中吕·山坡羊》
青云之上是有路的,黄金也是无数的,可我要劝你,不管什么事,都要从宽恕两个字出发。陈草庵看得很透,青云路也好,黄金堆也罢,都是身外之物,真正能让心安稳的,是宽恕。宽恕别人,也是宽恕自己,放过别人,也是放过自己。人活着,要是事事计较,处处不饶,那路越走越窄,心越来越累。不如退一步,宽一分,你会发现天也高了,路也宽了。
12
叹光阴一梦里,玩韶华如逝水。觑尘世无穷事,尽今生有限杯。
——元·吕止庵《商调·集贤宾_叹世叹浮生》
可叹这一生的光阴,就像一场梦那么短,美好的年华,像流水一样一去不回。看看这尘世,有那么多无穷无尽的事,可我能做的,不过是在我这有限的一生里,喝尽那有限的几杯酒。吕止庵把人生的无奈说尽了。梦短、水逝、事多、杯少,样样都让人感叹。可他没有停在感叹里,是用一种主动的姿态去面对,既然情杯有限,那就把它喝完,既然世事无穷,就不去管它。这是一种清醒之后的主动选择,一种看透之后的自我安排。
13
好在青云须远步,莫愁黄鹄不高飞。
——宋·强至《送乔岑》
好在想要上青云,就必须迈开脚步走远路,不要发愁黄鹄飞不高。强至送别朋友,话里有鼓励,也有哲理。路远不是坏事,正因为远,才说明你能走得更远,飞不高不是问题,只要肯飞,总有一天能高。人最容易在起步的时候发愁,怕路远,怕飞不高。可他不这么看,他觉得正因为远,才值得走,正因为不高,才有上升的空间。
14
富贵如浮云,功名真画饼。且尽季鹰杯,更饱卢仝茗。
——宋·李纲《次韵李似表县丞出示游西湖古风二首 其一》
富贵像天上的浮云,看着好看却抓不住,功名像画出来的饼,饿的时候一点用都没有。不如像张季鹰那样喝一杯酒,像卢仝那样喝几碗茶。李纲是做过宰相的人,一生起起落落,对富贵功名最有发言权。他知道这些东西的真面目,所以看得淡。他说的“季鹰杯”,是张翰因为想念家乡的莼羹鲈脍就辞官回家的故事,“卢仝茗”,是卢仝写过喝茶喝到七碗就飘飘欲仙的诗。他用这两个典故告诉自己和朋友,那些虚的不要追,抓住眼前实在的滋味,才是真的。
15
人生颜色不常好,且尽生前有限杯。
——元·耶律铸《早春宴上次高丽国使人诗韵》
人生的容颜不会永远美好,不如趁活着的时候,把有限的酒喝完。耶律铸在宴会上跟高丽使臣喝酒,喝着喝着就感慨起来。人都是会老的,脸会皱,头发会白,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事。能改变的,是在变老的过程中,用什么态度去喝酒。他选择的是“且尽”,是珍惜,是不留遗憾。既然颜色留不住,那就留住喝酒的心情,留住此刻的欢聚。
16
忘忧草,含笑花,劝君闻早冠宜挂。
——元·白朴《庆东原·忘忧草》
看看忘忧草,看看含笑花,我劝你,早点把官帽挂起来,回家去吧。白朴用花草来劝人归隐,说得委婉,却坚定。忘忧草能让人忘记忧愁,含笑花能让人开怀,可你天天在官场里,忧愁多,欢笑少,还不如回来,看看这些花花草草。人有时候需要被提醒,提醒自己什么才是真正想要的。功名这东西,沾上了就不容易放下,可放下之后,才会发现还有另一种活法。
17
莫道弦歌愁远谪,青山明月不曾空。
——唐·王昌龄《龙标野宴》
不要说弹琴唱歌是为了发愁被贬到远方,你看那青山和明月,从来没有因为我在哪里就缺少过。王昌龄被贬到龙标,心里的苦是有的,可他偏不诉苦。他在野外摆酒,弹琴唱歌,然后说出这样的话。青山明月是公平的,不管你是在京城还是在蛮荒,它们都一样陪着你。他是在宽慰自己,也是在告诉朋友,只要心里有山水明月,到哪里都不算远,都不算空。
18
事随浮世往,花似去年开。莫洒无家泪,须倾有限杯。
——金·李俊民《寒食》
事情都随着这个浮华的世界过去了,花还像去年一样开着。不要洒下没有家的眼泪,要做的,是把那有限的酒喝完。李俊民在寒食节的时候,心里大概是想家的,是想念过去的。可他把自己拉回来了,告诉自己,花还开着呢,酒还有呢,哭什么?人生就是这样,一边失去,一边还有,一边过去,一边还在。与其哭那些回不来的,不如喝掉眼前的这杯。
19
百年富贵如浮云,惟此芳名耿不灭。
——清·夏子麟《题太原王氏双节徵文启后》
一百年的富贵,就像天上的浮云一样,风一吹就散了,只有好的名声,才能亮亮地留在人间,不会熄灭。夏子麟是在赞美王氏的节操,也是在说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能赚多少钱,能做多大官,说到底都会过去,带不走也留不住。能留下的,是别人怎么记得你,是你在世上留下的好名声。这名声不是求来的,是做出来的。
20
来日苦短,去日苦催。人生如朝露,不如啸歌置酒临高台。
——明·刘炳《来日苦短黄子邕同赋 其一》
未来的日子苦于太短,过去的日子苦于催得太快。人生就像早上的露水,一晒就干了。与其愁这些,不如在高台上摆酒,大声地唱歌。刘炳把人生的短暂说得透透的,可他没有陷在悲伤里,是用啸歌置酒来回应。因为短,所以更要珍惜,因为快,所以更要痛快。高台之上,风吹着,酒喝着,歌唱着,那一刻,时间好像也慢了下来。
21
丈夫生世会几时,安能蹀躞垂羽翼?
——南北朝·鲍照《拟行路难十八首》
一个大丈夫活在世上能有多久?怎么能缩手缩脚、垂头丧气地走路呢?鲍照的这句话,带着一股冲天的豪气。人生短,这是事实,可正因为短,才不能委屈自己,不能小步走路,不能垂着翅膀不敢飞。他是在骂自己,也是在骂所有畏首畏尾的人。既然来了,就要挺起胸膛走,哪怕路难行,也要走出个样子来。
22
富贵如浮云,声名压岱嵩。千载继者谁,我友向伯恭。
——宋·李光《为向伯恭题》
富贵像浮云一样,可向伯恭的声名,却比泰山和嵩山还要高。千年之后能继承他的,会是谁呢?李光是在赞美朋友,也是在说一个道理。浮云是会散的,可好的声名不会。向伯恭做了什么,能让声名压过泰山?一定是那些真正值得人尊敬的事。人活着,与其追那些会散的浮云,不如做点能压住山的事。
23
人生若朝露,富贵如浮云。今我不为乐,晨兴忽已昏。
——元·周巽《门有车马客行》
人生就像早上的露水那么短,富贵就像天上的浮云那么虚。今天我如果不及时行乐,早上起来,转眼间就到了黄昏。周巽把两句话放在一起说,道理就更清楚了。朝露短,所以要及时,浮云虚,所以不值得追。不追虚的,抓住短的,这就是他的人生哲学。晨兴忽已昏,说的是日子过得快,也是提醒自己,别等了,想做的事现在就做。
24
帆翅初张处,云鹏怒翼同。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
——唐·钱珝xǔ《江行无题一百首》
船帆刚刚张开的地方,像大鹏鸟展开怒飞的翅膀一样。不要发愁要走千里的路,自然会有顺风到来的。钱珝在江上航行,用这句话给自己壮胆。船刚出发,路还很长,可他不怕。因为他相信,路再远,也会有风来帮忙,人再难,也会有运来成全。这不是迷信,是一种积极的心态,做好准备,张开帆,剩下的交给风。
25
须知通塞寻常事,莫叹浮沉先后时。
——唐·白居易《醉后走笔酬刘五主簿长句之赠兼简张大贾二十四先辈昆季》
要知道人生路上,走得通和走不通,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不要感叹谁浮起来早、谁沉下去晚。白居易喝醉了,话却说得清醒。人最容易跟别人比,比谁先发达,谁更顺利。可他看透了,这些都没什么好比的。通和塞,早和晚,都是寻常事,都要经历。与其叹别人,不如走自己的路,与其争先后,不如过好自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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