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没喝完的咖啡。

出差三天,飞机延误两小时,我在机场候机厅坐到腰酸背痛。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等下进门先洗个澡,然后躺在沙发上什么都不干。结果钥匙转开锁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有什么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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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灯全开着,电视也开着,但声音被调成了静音。沙发上坐着个女人,穿着我老婆常穿的那件米白色睡袍。我第一反应是她回来了,可很快就发现不对——那个女人的头发比我老婆短得多,而且背影看起来更瘦。

她听见开门声,慢慢转过头来。

是我妈。

我站在玄关处,手里的咖啡差点掉在地上。我妈住在老家,上次见面还是半年前,她说最近身体不好,让我们有空回去看看。我和老婆都说好,等她出差回来就一起回去。

"妈?"我叫了一声。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躲闪,又很快稳住了。"回来了?吃饭了吗?"

这话太日常了,日常到让我觉得荒谬。我走进客厅,把行李箱随手一扔。"你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她站起来,睡袍的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我这才发现她瘦了很多,脸颊都有点凹陷了。

"梅子呢?"我问。梅子是我老婆,出差去广州谈项目,应该昨天就回来了。

我妈没说话,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我跟过去,看见餐桌上摆着几个菜,都凉透了,像是做了很久没人吃。

"她还没回来。"我妈终于开口,"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项目那边还有点事,要再待两天。"

我掏出手机,给梅子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又发了条微信,过了十分钟也没回。这不像她的作风,她平时最烦别人联系不上。

"你先去洗澡吧。"我妈说,"我给你热菜。"

我没动,就那么看着她在厨房里忙活。她的动作很慢,端盘子的时候手有点抖。我突然想起半年前见她时,她说自己最近总是头晕,去医院查了也没查出什么。当时我还说等忙完这阵子陪她去大医院看看,后来就忘了。

"妈,你到底怎么了?"

她背对着我,肩膀僵了一下。"没事,就是想你们了。"

这话说得太假。我妈不是那种爱煽情的人,她这辈子最常说的就是"别让我操心"。我走过去,强行转过她的身体。她躲不开,只好抬起头看我。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眼睛红了。

"查出来了。"她说,"肺部有个阴影。医生让我做穿刺,我没做。"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为什么不做?"

"怕。"她说得很简单,"我知道那是什么,做不做都一样。"

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妈这辈子从来不说怕,我爸去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遇到再大的事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现在她说怕,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能怎么样?"她反问,"你能让它消失吗?"

我说不出话来。我们就这么站在厨房里,微波炉发出滴滴的响声,热好的菜在转盘上转圈。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和我妈这样面对面站着了,久到我都忘了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这么小。

手机响了,是梅子发来的微信。她说项目那边确实有点问题,可能还要多待几天,让我别担心。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她是不是知道什么?"我问我妈。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前天给她打了电话。我想,她要是在的话,你会好受一点。"

"所以她其实已经回来了?"

"回来了又走了。"我妈说,"她说你出差这几天她正好也忙,不如让我先过来陪你。她觉得这种事,还是你们母子俩先谈比较好。"

我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感激。梅子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替别人想得周到,却从不问问当事人到底需要什么。我需要的是她在这里,而不是一个人面对这些。

但话说回来,就算她在,又能怎么样呢?

我妈从厨房出来,端着那盘热好的菜放在茶几上。"吃点吧,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酸酸甜甜的,带着她特有的手法。我嚼了两下,突然就哭了。

我妈吓了一跳,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拍拍我的背。"别哭了,多大人了。"

我抹了把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不去。"她很坚决,"我都想好了,回老家养着,能养多久是多久。你们该干嘛干嘛,别为我耽误事。"

"妈,那是癌。"

"我知道。"她说,"所以才不想治。我见过太多人治到最后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我不想那样。我这辈子活得明白,走也要走得明白。"

我没法反驳她。我知道她说的是谁,是我爸。他去世前在医院躺了三个月,被各种管子插着,最后还是走了。我妈那时候说过一句话,她说如果是她,宁愿在家里走,也不要在医院受那个罪。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我问。

"想看看你。"她说,"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家里收拾得怎么样,那个女孩对你好不好。看起来都还行,我就放心了。"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过来。她不是来让我送她去医院的,她是来告别的。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知道大概还剩多少时间,所以趁着还能走动,来看我最后一眼。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我妈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很累。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每次我生病她都会整夜守着我,第二天醒来就看见她坐在床边打瞌睡。

"妈,你留下来住一段时间吧。"我说。

她睁开眼睛看我。"不了,过两天我就回去。你要是有空,周末回来看看我。"

我点点头,喉咙又开始发紧。

手机又响了,还是梅子。她说她明天就回来,让我等她。我回了个"好",然后关掉手机屏幕,看着客厅里这个逐渐变老变小的女人。

我想,人生就是这样吧,你以为还有很多时间,结果一转眼就发现什么都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