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有个老王，住最贵的套房，一月八千。
他有三个孩子，都在国外。一个在美国，一个在加拿大，一个在澳大利亚。逢年过节，视频电话打过来，他接起来，看看，挂掉。
过年那天，我们在一楼大厅看春晚。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摆着果盘，服务员端来的。他不吃，就那么看着。
有人问他：老王，你孩子没回来？
他说：太远，回不来。
问他：那你咋不去他们那儿？
他说：去了，待不惯。说话听不懂，出门不认识路，想找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待了三个月，自己跑回来了。
他指了指那个套房：这儿好，有人伺候，有人说话，想干啥干啥。
他顿了顿，又说：
“就是过年的时候，有点空。”
老王对面住着老刘，一月两千的普通间。
老刘没孩子，一个人过了一辈子。年轻时候在工地上干，老了干不动了，进养老院。他没什么钱，靠低保。
但他过年那天，笑得比谁都欢。
他有几个老工友，也是一个人，也住养老院。几个人凑一块儿，打牌、喝酒、吹牛。老刘输了，被人刮鼻子，他笑得前仰后合。
老王在旁边看着，看了很久。
后来他问我：你说，我跟老刘，谁惨？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说：我有孩子，没人陪。他没孩子，有人陪。谁惨？
老刘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我这辈子，没结婚，没孩子，一个人惯了。年轻时候也怕，怕老了没人管。老了才发现，管不管的，跟有没有孩子没关系。
他指了指老王：
“他有孩子，有用吗？一年到头见不着。我没人，有用吗？老哥几个天天见。”
“惨不惨，不在有没有孩子，在有没有人。”
我见过很多有孩子但晚景凄凉的人。
楼下老张，三个孩子都在本地，一年来不了一趟。他住院，老大说来，说忙；老二说来，说出差；老三说来，说孩子没人带。他一个人躺着，护士帮忙。
他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没有。
也见过没孩子但过得不错的人。
小区门口修鞋的老周，没孩子。但他有个干儿子，是他年轻时候带过的徒弟。徒弟三天两头来看他，给他送吃的，陪他说话。老周病了，徒弟跑前跑后。
有人问徒弟：又不是亲爹，你图啥？
徒弟说：图他当年教我手艺，没留一手。
所以，没有孩子，晚年会不会很惨？
不一定。
有孩子但没人陪，惨。
没孩子但有人陪，不惨。
惨不惨，不在那张出生证明，在那些来看你的人。
老王的孩子在国外，一年回来不了一次。老刘的朋友在隔壁，天天见。老王有套房，一个人住。老刘有老哥们儿，一起住。
谁惨？
老王自己说：我有钱，没人。老刘没钱，有人。钱跟人，哪个值钱？
他没回答。但我知道答案。
后来老王开始串门了。
他端着茶杯，去老刘他们屋坐。一开始不好意思，就在门口站着。老刘看见，招手让他进来。他就进去了，坐着听他们吹牛，不插话，就听着。
听了几回，他也会插几句了。
他说他年轻时候跑过船，去过好多地方。老刘他们听得津津有味，说：老王，你还有这本事？
他笑了，笑得很久没笑过。
那年过年，他没一个人看春晚。他跟老刘他们一块儿，喝酒、吹牛、打牌。输了，被人刮鼻子，他笑得跟老刘一样。
他后来跟我说：原来有人陪，比有人生，重要。
所以，晚年惨不惨，不在你有没有孩子。
在你能不能把自己活成那个“有人愿意来陪你”的人。
老王有孩子，没人来。老刘没孩子，有人来。
老刘有人来，是因为他这辈子，攒下了几个老哥们。老王没人来，是因为他这辈子，光顾着攒钱，忘了攒人。
钱攒够了，人没了。
人没了，钱有什么用？
老王现在懂了。他开始攒人了。老刘他们就是他攒下来的第一批人。
他端着茶杯，慢慢往老刘那屋走。
屋里有人在喊：老王，快点，酒倒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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