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晨三点，她又醒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铺成细细的一条。她躺着没动，望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六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深夜，这样的月光，她第一次因为他睡不着觉。
那时她十八岁，他二十。白天在集上遇见了，他说了一句话，她到现在还记得：“你穿这件蓝褂子，真好看。”
就这一句话，她翻来覆去一宿没睡。娘问她咋了，她说没事。可她自己知道，有一个人，住进心里了。
后来她嫁给了他，从一个村嫁到另一个村，从姑娘变成媳妇。新婚那夜，他掀开红盖头，看着她，又说了那句话：“你穿这件红褂子，真好看。”
她红了脸，低下头，心里想：这辈子，值了。
婚后的日子，苦多甜少。家里穷，他要去外地做工，一年回来一次。每次走的时候，她送到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那头。然后回家，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可一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睡不着了。
想他。想他在外面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干活累不累。想他什么时候回来，回来的时候会不会又瘦了。想他走之前说的那句话：“等我回来。”
她就等。从春天等到冬天，从月初等到月末。等的日子里，她把心事一件一件叠好，藏在枕头底下。白天拿出来晒晒，晚上又收回去。
后来他回来了，不走了。两个孩子也大了，日子总算好过些。她想，这下能睡个安稳觉了。
可他还是让她睡不着。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到她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他睡在旁边的脸，就挪不开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多了，头发白了，可在她眼里，还是当年集上那个说“你穿这件蓝褂子真好看”的少年。
她轻轻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又怕吵醒他，缩回来，放在自己心口上。
扑通，扑通，扑通。
那时候她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吧。两个人，一张床，一辈子。够了。
可老天爷不让她如愿。
三年前，他走了。走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月光。她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慢慢闭上眼睛。
最后那一刻，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她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说：“我……先走了。”
她点点头，泪流满面。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睡不踏实了。每天晚上都会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躺着，望着天花板，听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有时候她会想，他在那边，是不是也睡不着？是不是也望着那边的月亮，想她？
孩子们接她去城里住，她不去。她说，这屋里有你爸的味道，我走了，就没了。
她一个人守着老屋，白天种种菜，喂喂鸡，跟邻居说说话。一到晚上，门一关，灯一灭，就剩她一个人了。
一个人的夜，特别长。
她把他的照片放在枕头边，每天睡前看一眼，醒来第一件事也是看一眼。照片上的他笑着，她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邻居说，大娘，你得往前看。
她点点头，说，我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
那天孙女问她，奶奶，你想爷爷的时候，都干啥？
她说，想就是想了，啥也不干。
孙女说，那不想的时候呢？
她愣了一下，说，没有不想的时候。
是啊，六十年了，从认识他那天起，就没有一天不想他。年轻时候想他回来，老了想他在身边，现在想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想，已经成了习惯。像呼吸，像心跳，不用刻意，一直都在。
今夜又是这样的月光。
她躺着，望着天花板，听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
一下一下，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她轻轻说了一句：“老头子，你在那边，听见了吗？”
窗外，月亮慢慢落下去了。天快亮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梦里，他穿着那件蓝褂子，站在村口，笑着朝她招手。
她跑过去，跑了一辈子那么长，终于跑到他面前。
他说，你来了。
她说，嗯，来了。
然后两个人并肩站着，望着远方。
远方有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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