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车轮碾过干燥的西北路面,卷起一阵灰黄的尘土。
林峰开着他那辆改装过的黑色越野车,车里循环播放着一首九十年代的老歌,歌声嘶哑,像是从旧时光里漏出来的风。
今天,他推掉了公司一个价值过亿的合同谈判。秘书在电话里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劝他,说对方只认他,错过了这次,峰林科技将失去未来五年在新能源市场的先机。
“先机?”林峰握着方向盘,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戈壁,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等了二十四年,没有什么比今天更重要。”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将手机调至静音,扔到了副驾驶座上。
车后座,静静地躺着一个精致的木盒。
盒子里是一套手工缝制的深蓝色唐装,面料是顶级的真丝,盘扣用的是温润的和田玉。
旁边还有一个鞋盒,里面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是林峰特意找了位老手艺人,花了大价钱定做的。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一份已经签好字的别墅转让协议书,和一张不设上限的银行黑金卡。
他为继父陈大山准备好了一切,准备好了他出狱后所需要的所有尊严和体面。
二十四年了,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这一天。
思绪像是被车窗外的风扯回了1999年的那个夏天,一个潮湿、闷热,带着铁锈味的雨夜。
那时的林峰才十六岁,身体单薄,眼神里却燃烧着一团不服输的火。母亲在一家纺织厂上班,因为长得漂亮,总被车间一个叫赵彪的混混骚扰。
那天晚上,赵彪喝多了酒,带着两个小弟直接堵在了他们回家的巷子口。
“嫂子,跟哥几个去喝一杯呗?你那个窝囊废男人在码头扛大包,哪有跟着我们快活?”赵彪满嘴酒气,伸手就要去抓母亲的胳膊。
母亲吓得连连后退,林峰则像一只被激怒的幼狮,猛地冲了上去。
“别碰我妈!”
“呦,小崽子还挺横?”赵彪一巴掌就将他扇倒在地。
混乱中,母亲的哭喊声,混混的污言秽语,和雨点击打在地上发出的“噼啪”声,像一把把锥子扎进林峰的耳朵。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抄起墙角的一块半截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赵彪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世界瞬间安静了。
赵彪摇晃了两下,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后脑勺的血混着雨水,在地上迅速洇开一滩暗红。
那两个小弟吓傻了,愣了几秒钟,尖叫着跑了。
林峰也傻了,他看着自己沾着血的手,身体抖得像筛糠。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从巷子另一头冲了过来。是刚从码头下工的继父陈大山。
陈大山看到眼前的景象,没有一丝犹豫。他一把夺过林峰手里的砖头,用自己的粗布工服使劲擦掉上面可能存在的指纹,然后紧紧握在自己手里。
他抓住林峰的肩膀,用那双因为常年扛重物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声音嘶哑却有力。
“峰子,听我说。”
“你快走,马上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警察来了,就说你一直在家写作业,一步都没出去过。”
林峰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快走!”陈大山猛地推了他一把,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你的人生才刚开始,你要考大学,要有出息!不能毁在这里!”
“爸……”林峰的喉咙里挤出这个称呼,眼泪决堤而下。
“记住,是我干的。那个混蛋欺负你妈,我失手打死了他。”陈大山一字一句地说着,像是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台词。
他最后看了一眼林峰,那眼神里有催促,有不舍,还有一种如山般的决绝。
“走!好好读书,这命,我替你背!”
那一夜,成了林峰人生的分水岭。
继父陈大山成了杀人犯,因“故意伤害致死”被判处无期徒刑。
他,林峰,则擦干了眼泪,收起了所有的怯懦和悲伤,像一头沉默的困兽,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习中,最终考上了全国顶尖的大学。
二十四年,弹指一挥间。
他从一个穷学生,变成了如今的上市公司董事长。他拥有的财富、地位,早已超出了当年巷子里那个少年最大胆的想象。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二十四年来,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午夜梦回,他总会回到那个雨夜,看到赵彪倒下的身影,和继父决绝的眼神。那句“这命,我替你背”,像一道沉重的枷锁,牢牢地铐住了他的灵魂。
为了赎罪,他拼命赚钱。他每个月都会给远在西北的黑石监狱寄去一笔不菲的生活费,还坚持每个月写一封长信,絮絮叨叨地讲述自己的生活、学业和事业。
他告诉继父,母亲身体很好,已经被他接到大别墅里享福了。
他告诉继父,他大学毕业了,成绩很优秀。
他告诉继父,他创业了,公司叫“峰林科技”,那个“林”字,是他林峰的林,也是母亲林秀娥的林。
他告诉继父,公司上市了,他成了别人口中的“林总”。
他告诉继父,他结婚了,妻子叫苏雅,是个很温柔、很贤惠的女人。
二十四年来,几百封信寄出去,如石沉大海。
继父陈大山,一封都没有回过。
林峰理解。他想,继父或许是不想让他分心,或许是恨他,又或许,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根本就不擅长用文字表达。
没关系,都不重要了。
今天,他来了。
他要亲自把这个为他扛了半辈子罪的男人接回家。他要在自己打造的商业帝国里,给继父一个最安稳、最尊贵的晚年。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唯一的救赎。
越野车在“黑石监狱”那四个斑驳大字前停下。
林峰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凛冽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西装,从后座拿出那块早已准备好的牌子,上面用最醒目的黑体字写着——
“接父亲陈大山回家”。
他走到监狱大门正对面,将牌子高高举起,站得如同一杆标枪。
他要让继父走出大门的第一眼,就看到他。
他要让他知道,他的儿子,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来接他了。
02
“兄弟,接你家老爷子啊?”旁边一个同样在等待的中年男人凑过来,递上一根烟。
林峰摇了摇头,礼貌地拒绝了:“谢谢,不抽。”
“唉,不容易啊。”男人自顾自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我哥在里头待了十五年,今天出来,你看我嫂子,在那边哭得都站不稳了。”
林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个穿着朴素的女人正用手帕捂着脸,身体微微颤抖。
监狱那扇厚重的铁门,隔开的是两个世界。门内是冰冷的铁窗和无尽的悔恨,门外是滚烫的泪水和漫长的期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陆陆续续有人从那扇小门里走出来。他们大多穿着不合身的衣服,眼神里带着一丝与这个世界脱节的茫然和胆怯。
每出来一个人,外面等候的人群就会发出一阵骚动。
拥抱,哭泣,捶打,咒骂……各种复杂的情感在这里交织上演。
林峰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地扑向一个中年男人,母子俩抱头痛哭,哭声撕心裂肺。
他也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冲上去给了刚出狱的丈夫一记响亮的耳光,然后又紧紧地抱住他,骂着:“你这个混蛋,你知不知道我跟孩子这些年怎么过的!”
林峰的心,也跟着这些重逢的场景,一点点揪紧。
他想象着继父陈大山走出来的样子。
他应该更老了,背可能也更驼了。二十四年的牢狱生涯,会把一个原本就沉默的男人,磨成什么样子?
他会认识自己吗?自己已经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变成了四十岁的中年人。
他会接受自己为他准备的一切吗?还是会固执地拒绝,说那不是他应得的?
林峰心里排演了无数遍重逢的对话。
或许他会像小时候一样,摸摸自己的头,说一句:“峰子,长大了。”
或许他什么都不会说,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然后跟着自己上车。
不管是哪一种,林峰都准备好了。
他已经等了太久,也准备了太久。
太阳从东边升起,又缓缓地向西边坠落。
戈壁滩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人脸生疼。林峰举着牌子的手已经有些僵硬,但他丝毫没有放下的意思。
等待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还在翘首以盼。
终于,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上,监狱高墙上的探照灯一盏盏亮起,将门口这片区域照得惨白。
“嗡——”
那扇厚重的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开始缓缓关闭。
林峰。
林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等等!”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激动起来,冲了过去,用力拍打着冰冷的铁门。
“开门!我还没接到人!我爸还没出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监狱门口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和绝望。
值班室里走出来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狱警,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喊什么喊!今天释放的人员已经全部出来了,明天再来!”
“不可能!”林峰的眼睛有些发红,他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接人通知函——其实是他根据法院判决书上的刑期,自己推算打印出来的。
“我叫林峰,我接我父亲陈大山!判决书上写的很清楚,就是今天!”
狱警瞥了一眼那张纸,皱了皱眉:“陈大山?这名字有点耳熟。”
林峰见状,立刻从车里拿来一条上好的香烟,不由分说地塞到狱警手里。
“警察同志,麻烦您了,您再帮我查查,我们家老爷子一辈子老实本分,就盼着今天出来,我们全家都等着他呢。”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
狱警掂了掂手里的烟,态度缓和了不少。他看了一眼林峰的穿着和那辆价值不菲的越野车,知道这人不是普通家属。
“行吧,你在这等着,我进去系统里再看看。”
狱警转身走回值班室。
林峰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他告诉自己,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或许是流程耽误了,或许是继父身体不舒服,明天一早就能出来。
一定是这样。
几分钟后,那个年轻狱警又走了出来,只是这一次,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他走到林峰面前,把那条烟又塞了回来。
03
“这烟我不能收。”狱警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他看着林峰,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同情和困惑。
林峰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同志,是不是我爸……他在里面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不是。”狱警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值班室的电脑屏幕,“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什么意思?”林峰急切地追问。
狱警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查了系统档案,你说的这个陈大山,那个原本因为故意伤害致死罪被判了无期,后来多次减刑的犯人?”
“对!对对!就是他!”林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警察同志,他到底怎么了?”
狱警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让林峰如遭雷击的话。
“系统里的记录显示得清清楚楚,犯人陈大山,因为在狱中表现优异,有重大立功表现,早在六年前——也就是2018年的时候,就已经办理了刑满释放手续,正式出狱了。”
“轰——”
林峰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颗炸弹引爆了,瞬间一片空白。
他怔怔地看着狱警,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六年前?
2018年?
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林峰失控地大吼起来,他一把抓住狱警的胳膊,力气大得让对方直咧嘴。
“你们的系统一定搞错了!一定是同名同姓!我每个月都给他寄钱,整整二十四年,上个月我还寄了!汇款单都有邮局的回执,地址就是你们黑石监狱!如果他六年前就出去了,那我这六年的钱寄给了谁?!”
他的情绪太过激动,引来了另外两名狱警的注意。
“嘿!你干什么!放手!”
年轻狱警挣脱开林峰的手,揉着被抓疼的胳膊,脸上也带了火气。
“我骗你干什么!档案就是这么写的,有红头文件和监狱长的签字盖章,还能有假?你要是不信,你自己过来看!”
林峰跌跌撞撞地跟着他走进值班室。
电脑屏幕上,一份电子档案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姓名:陈大山。
罪名:故意伤害致死。
入狱时间:1999年11月。
释放时间:2018年6月18日。
释放原因:刑期内表现良好,有重大立功表现(参与扑灭监狱工厂火灾,抢救重要设备),经审核批准,予以减刑释放。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林峰的眼球上。
释放日期——2018年6月18日。
林峰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栽倒在地。他扶着桌子,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
“那……那释放通知书呢?”他抬起头,用最后一丝希望看着狱警,“按照规定,犯人释放,家属应该会收到通知书的,我为什么从来没收到过?”
年轻狱警耸了耸肩:“这我就不清楚了。档案上记录的家属联系地址是你们二十多年前的老地址,或许是寄丢了,或许是当年登记的电话打不通。这种情况也时有发生。”
“那……这六年我寄来的钱呢?”林峰追问道,“每个月五千块,六年,三十多万!这笔钱去哪儿了?被谁领了?”
“监狱财务那边有规定,犯人释放后,如果还有汇款寄来,我们一般会做退回处理。如果退不回去,就会暂时保管,等本人或者直系亲属来领取。”狱警解释道,“至于你说的这笔钱,我需要去财务科查账才知道。但现在已经下班了,你明天再来吧。”
明天?
林峰已经等不到明天了。
他感觉自己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漩涡里。
继父六年前就出狱了。
这是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和理解的事实。
如果他出来了,为什么不回家?
母亲去世前,一直念叨着他,他为什么不来见最后一面?
他为什么不联系自己?哪怕是打一个电话,报一声平安也好。
这六年,他去了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还有那笔钱,如果他没有收到,又会被谁领走?
无数个问题像潮水般涌入林峰的脑海,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值班室,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和墙上冰冷的探照灯,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恐惧。
他二十四年来的赎罪和等待,仿佛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04
林峰没有回酒店,甚至没有在那个边陲小城多停留一秒。
他连夜发动汽车,调转车头,朝着自己所在的城市——滨海市,狂奔而去。
夜色深沉,高速公路上车辆稀少。越野车的引擎在空旷的夜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像是在宣泄着他内心的狂躁与不安。
他不敢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那些疯狂的念头就会把他撕成碎片。
继父去哪了?
他是不是还在恨自己?恨自己当年懦弱,让他顶了罪?所以出狱后,宁愿一个人在外面漂泊,也不愿意回来见他?
又或者,他遇到了什么不测?
林峰不敢再想下去。
他把车速飙到了一百八十迈,仿佛只有这种极致的速度,才能暂时麻痹他快要爆炸的神经。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终于赶回了滨海市。
车子没有开往他位于城市中心富人区的别墅,而是直接开到了市邮政总局的门口。
他要在开门的第一时间,查清楚那六年的汇款记录。
早上八点,邮局准时开门。
林峰是第一个冲进去的客户,他满眼血丝,神情憔悴,把柜台里刚开始工作的女职员吓了一跳。
“先生,您要办理什么业务?”
“查账!”林峰将自己的身份证和一沓厚厚的汇款单回执拍在柜台上,“我要查我名下所有寄往西北黑石监狱的汇款记录,特别是从2018年到现在的!”
女职员显然没见过这么大阵仗的客户,有些为难地说:“先生,查询这么长时间的记录,手续很麻烦,需要去后台数据库调取,您可能需要等……”
林峰没等她说完,直接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我不管多麻烦,用什么方法,花多少钱,我今天必须拿到所有的记录。如果不行,我现在就给你们局长打电话。”
他平静地说着,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女职员看着他,又看了看他递过来的那张黑金卡,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她请示了经理,经理亲自过来接待,将林峰请到了贵宾室。
一个小时后,一份长达数十页的详细汇款清单,打印了出来,放在了林峰面前。
林峰的手指微微颤抖,从清单的末尾,也就是2018年的记录开始,一笔一笔地往前看。
汇款人:林峰。
收款人:陈大山。
汇款金额:5000元。
汇款日期:每月15日,雷打不动。
一切看起来都没有问题。
林峰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或许是监狱的系统出错了?继父根本就没出来?
他继续往下看,目光落在了“收款状态”那一栏。
从2018年6月往前,所有的汇款状态都显示为“已由黑石监狱财务科签收”。
但从2018年7月开始,后面整整六年的汇款记录,收款状态那一栏,赫然写着四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字——
“本地支取”。
林峰的瞳孔猛地收缩。
“本地支取是什么意思?”他抓着那份清单,抬头问对面的经理。
经理连忙解释道:“先生,本地支取的意思是,这笔汇款在到达目的地邮局后,并没有被投递到最终地址,而是被一个持有有效证件的人,在汇款方所在城市的任意一个联网储蓄所,凭密码和身份证件给取走了。”
“汇款方所在城市……”林峰的嘴唇哆嗦着,“你的意思是说,这些钱,是在我们滨海市被取走的?”
“是的。”经理点了点头,“准确地说,根据系统记录,这六年来,每一笔汇款,都是在您发出后的第三天,在位于城西区德民路的那家邮政储蓄所,被同一个人取走的。”
城西区,德民路。
那个地址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林峰的记忆。
那是一个老城区,很偏僻,很破旧,他几乎从来不会去那种地方。
一个更让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的结论,疯狂地撞击着他的理智。
这六年,他每个月寄给继父的钱,根本没有到西北。
而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在他生活的这座城市里,被一个拿着“陈大山身份证”的人,不早不晚,准时准点地取走了。
继父就在他身边!
他像一个幽灵,在这座城市里潜伏了整整六年!
他到底想干什么?!
林峰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一把抓起那份清单,冲出了邮局,留下身后目瞪口呆的经理。
他要去那个储蓄所。
他要去看一看,那个取走钱的人,到底是谁!
05
德民路邮政储蓄所,坐落在滨海市最老旧的城区之一。
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和杂乱无章的电线,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陈旧的味道。
林峰的越野车停在狭窄的街道上,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引来了不少路人的侧目。
他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进了那家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的储蓄所。
“你好,我想调取一下监控录像。”林峰对柜台后的工作人员说。
“先生,对不起,我们没有权限随便给客户调取监控。”工作人员公式化地回答。
林峰没有废话,直接拨通了一个电话。
半个小时后,储蓄所的行长满头大汗地从外面赶了回来,恭敬地将林峰请进了他的办公室。
“林总,您要查哪一天的监控?我马上让人去办!”
“我要查六年前的。”林峰沉声说,“从2018年7月开始,每个月18号左右的监控录像,全部给我调出来。”
行长面露难色:“林总,六年前的监控……按照规定,我们只保留最近三个月的。那么久的,恐怕早就被覆盖了。”
“覆盖了就想办法恢复。”林峰的眼神冷得像冰,“我不管你用什么技术手段,花多少钱,我都要看到画面。钱,峰林科技出。”
在金钱和权力的双重压力下,行长不敢有任何怠慢。他立刻联系了全市最顶尖的数据恢复公司。
这是一个漫长而煎熬的过程。
林峰就在行长办公室里,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死死地盯着技术人员操作电脑。
两天后,第一段被成功修复的视频,终于出现在了屏幕上。
时间:2018年7月18日,下午两点十三分。
画面是黑白的,带着雪花点,但依然能看清储蓄所大厅里的情景。
一个身影,走到了柜台前。
林峰的心跳瞬间加速,他凑到屏幕前,眼睛一眨不眨。
那是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即便是在夏天,也裹得严严实实。头上戴着一顶很低的鸭舌帽,还戴着一个灰色的口罩,几乎将整张脸都遮住了。
他看起来步履蹒跚,身体佝偻,从柜台递进去一张身份证和一张纸条,然后很快就拿到了一个装钱的信封,转身便离开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他没有和任何人交流。
由于角度和伪装的原因,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放大!把他的动作放慢!”林峰命令道。
技术人员立刻照做。
画面被一帧一帧地放慢。
就在老人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他的右腿,出现了一个非常轻微,但足够明显的跛动。
就是这个姿势!
林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永远都记得,继父陈大山年轻时在码头扛货,被钢筋砸到过右腿,虽然没有残疾,但从此走路就留下了这个不易察觉的习惯。
是他!
真的是他!
林峰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看下去。
技术人员陆续修复了后面几年的监控视频。
每个月,都是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身影,同样的装扮,同样的跛脚姿势,走进这家储蓄所,取走那笔钱,然后像一个幽灵一样消失在人群中。
林峰让技术人员立刻切换到储蓄所门外的街道监控。
他想知道,这个老人取完钱后,去了哪里。
画面切换。
老人走出储蓄所后,熟练地拐进了旁边一条错综复杂的小巷。他似乎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左拐右拐,很快就甩掉了摄像头的追踪。
“该死!”林峰一拳砸在桌子上。
“林总,您别急。”技术人员说道,“我们正在尝试修复巷子口另一家商铺的监控,或许能拍到他去了哪个方向。”
又是一个小时的等待。
终于,另一段模糊的视频被调取了出来。
画面中,那个穿着军大衣的老人,从巷子里走了出来,上了一辆公交车。
“查这辆公交车的路线!”林峰立刻下令。
通过公交公司的系统,他们很快锁定了那辆公交车的行驶路线图。
老人是在一个叫做“碧湖山庄”的站台下的车。
当林峰看到“碧湖山庄”这四个字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因为那里,正是他六年前,在公司上市后,为了改善家人生活,买下的第一个高档别墅区!
他和母亲,还有妻子苏雅,在那里住了整整两年,直到后来公司规模扩大,为了方便才搬到了市中心。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他的心里。
继父出狱后,没有回家,没有联系他,却像个影子一样,潜伏在他曾经住过的小区附近。
他每个月来取走他寄去的“生活费”,然后就回到那个角落,像一个偷窥者一样,默默地注视着他和他家人的生活。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不安,紧紧地攫住了林峰的心。
他感觉,自己正一步步接近一个巨大而黑暗的真相。而这个真相的背后,可能隐藏着他完全无法承受的东西。
他必须回家。
他必须去问问苏雅。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开口,但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件事,或许和他的妻子有关。
因为,继父出狱的2018年,正是他事业最关键的起步期,也是他和苏雅感情最浓烈的时候。
那段时间,家里的一切事务,几乎都是苏雅在打理。
他强压下内心的翻江倒海,驱车回到了如今居住的别墅。
推开门,妻子苏雅正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看到他回来,脸上立刻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老公,你回来啦?这几天跑去哪了,电话也不接,担心死我了。”她走过来,很自然地帮他脱下外套,“看你累的,快去洗个澡,我炖了你最爱喝的鸽子汤,马上就好。”
看着妻子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看着这个温馨、奢华的家,林峰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他突然觉得,自己对眼前这个睡在身边的女人,是如此的陌生。
“小雅,”他叫住她,声音有些沙哑,“我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老实回答我。”
苏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怎么了老公,这么严肃?”
林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六年前,我们还住在碧湖山庄的时候,你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06
苏雅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变化,但没有逃过林峰的眼睛。
“奇怪的人?”她歪着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老公,你指的是什么?那个小区安保那么好,能有什么奇怪的人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想走回厨房:“汤快好了,我们先吃饭吧,有什么事饭桌上说。”
“站住!”
林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
苏雅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她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委屈和不解。
“老公,你……你吓到我了。”
林峰一步步逼近她,双眼死死地锁住她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我再问你一遍。2018年,我爸……陈大山,是不是来找过你?”
当“陈大山”这个名字从林峰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苏雅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尽管她很快就用笑容掩饰了过去,但那一瞬间的惊慌,已经彻底出卖了她。
“老公,你说什么呢?”她强笑着,伸手去抚摸林峰的脸,“爸他不是还在……还在那个地方吗?怎么会来找我呢?你是不是太累了,出现幻觉了?”
林峰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她。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雅的笑容,在他的注视下,一点点变得僵硬,最终垮了下来。
她低下头,避开林峰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蝇:“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看到她这个反应,林峰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
他没有再逼她,只是转身,拿上车钥匙,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家门。
他必须再去一次黑石监狱。
既然所有线索都断了,那就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关系,联系到了省司法厅的一位高层领导。他不惜许下重利,甚至不惜用下跪来请求,只求一个答案。
他要知道,2018年6月18日那天,到底是谁,用什么方式,把陈大山从监狱里接走的。
他的偏执和不计代价的投入,终于起到了作用。
三天后,林峰再次站在了黑石监狱的门口。
这一次,接待他的,是监狱长本人。
在一个尘封的档案室里,一个已经退休、又被特意请回来的老狱警,颤颤巍巍地从一个生了锈的铁皮柜子最底层,翻出了一个发黄的牛皮纸袋。
“唉,都这么多年了,要不是有上面的命令,这些东西早就销毁了。”老狱警一边咳嗽,一边从袋子里倒出一些杂物。
“陈大山这个人,我记得。”老狱警眯着眼睛,陷入了回忆,“是个闷葫芦,平时不怎么说话,但干活肯卖力气,人也老实。后来因为救火立了功,减刑减得快,大伙儿都替他高兴。”
“那他出狱那天,您在场吗?”林峰紧张地问。
“在啊,那天正好我当班。”老狱警点了点头,“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来接他的是个女的,开着一辆挺好的小轿车,不像一般家属。”
女的?
林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本人是什么反应?”
“反应?”老狱警咂了咂嘴,似乎在回想当时的画面,“那老头反应可大了去了。本来手续都办好了,行李也拿了,可他一看到那个女的,就跟见了鬼一样,死活不肯出大门。”
“我记得他当时‘扑通’一下就跪下了,抱着那女的腿,一个劲地磕头,哭着喊‘求求你,别带我走,让我回去,让我把牢坐穿’,那场面,啧啧,我们当狱警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刑满释放了还哭着喊着要回来的。”
林峰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那……那个女的呢?”
“那个女的啊,长得可漂亮,说话也温温柔柔的。”老狱警继续说道,“她蹲下去,笑着在陈大山耳边说了两句话,谁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反正说完,那老头就跟被抽了魂一样,整个人都蔫了,不哭也不闹了,就那么乖乖地站起来,跟着她上了车。”
“当时我们还开玩笑,说这肯定是女儿来接爹回家享福了,你看这爹多不情愿,怕是享不了那个福喽。”
林峰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塞到老狱警手里。
“老先生,求您了,您再好好想想,那个女的,长什么样?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老狱警推辞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下了。他想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
“哦!我想起来了!当时我们给刑满释放人员做最后归档的时候,按规定要拍一张和接送家属的合影,用的是那个……叫什么来着……哦,拍立得!对,拍立得照片,拍完直接贴档案袋上。我找找,应该还留着底片!”
他在那个牛皮纸袋里翻找了半天,终于摸出了一张薄薄的、已经有些褪色的照片。
老狱警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递给林峰。
“诺,就是这个女人。你看,笑得多甜。”
林峰颤抖着双手,接过了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像是一块从地狱里捞出来的烙铁,烫得他指尖生疼。
他的目光,缓缓地,一点点地,聚焦在照片上。
那一刻,他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双腿一软,竟然控制不住地当场瘫坐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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