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阿峰 文：风中赏叶
2024年3月10号，我签了这辈子第一份手术同意书。
签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那上面写着：甲状腺癌根治术，切除范围：双侧甲状腺全切加中央区淋巴结清扫。
我握笔的手很稳，一笔一画写得清清楚楚。签字的时候脑子里特别空，什么都没想。签完了，把笔放下，护士把那张纸拿走，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医生办公室外面的长椅上，突然想起来一年前体检中心那个大夫说的话：没事，良性结节，一年后复查就行。
一年后，我亲手签了手术单。
一
2023年3月，单位组织体检。
做甲状腺B超的时候，那个探头在我脖子上划来划去，时间比旁边的人长。我心里有点嘀咕，问医生有事吗？医生说没事，有个小结节，但看着像良性的，回去注意观察就行。
体检报告出来，上面写着：甲状腺左叶低回声结节，大小约0.8cm×0.6cm，边界清，形态规则，TI-RADS 3类，建议定期复查。
我查了一下，3类是什么意思。网上说：大概率良性，恶性风险小于5%，一年复查一次就行。
我就没当回事。
二
2023年一整年，那个结节我基本没想过。
偶尔刷牙的时候照镜子，会看一眼脖子，也没看出什么变化。不疼不痒，吃嘛嘛香，谁还记得脖子上有个小疙瘩。
有一次我妈问我，去年体检那个结节复查了没？我说没事，良性，明年再说。她说那你别忘了。我说忘不了。
其实早忘了。
2024年2月，单位又体检。
这回做B超，还是那个医生，探头刚放上去就愣了一下。她又划了几下，然后让我等等，把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医生叫过来。俩人对着屏幕嘀咕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年轻点的医生说：你这个结节比去年大了，现在1.2公分，边界也不如去年清楚。建议你去三甲医院复查一下，做个穿刺。
我问：啥意思？
她说：有恶性可能，得进一步确认。
那天从体检中心出来，我站在门口抽了根烟。三月份的北京还挺冷，风吹得人缩脖子。我一边抽烟一边想，应该没事，网上说3类恶性概率才5%，没那么倒霉。
三
但心里还是放不下。
第二天我就挂了号，三甲医院的甲状腺外科。等了三天，见到医生。看了我的报告，又让我做了个B超。做完B超，医生说：结节确实有变化，纵横比大于1，有点状钙化，这些都是不太好。建议做穿刺。
我问：穿刺疼吗？
医生说：打麻药，跟抽血差不多。
我说：那做吧。
穿刺约在三天后。那三天我过得跟平时一样，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但总觉得脖子那个地方有点异样。也不知道是真的有感觉，还是心理作用。
穿刺那天，一个年轻医生操作的。先打麻药，然后一根细针在脖子上扎了几下，抽了点东西出来。整个过程也就十来分钟，不怎么疼。做完让我按压半小时，然后回家等结果。
等结果那七天，是我这辈子最长的七天。
四
2024年3月5号，结果出来。
医生看着报告，说：穿刺提示乳头状癌，需要手术。
我问：确定吗？
他说：95%以上是癌了，需要切除。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了一下，但脸上很平静。我说：那什么时候做？
他说：我们安排，你等通知。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车里，没发动。坐了十几分钟，给我老婆打了个电话。我说：那个结节，是癌。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等着，我请假，马上过来。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客厅里，谁也不说话。后来她问：怕吗？
我说：有点。
她说：我也怕。
我说：医生说能治，切了就行。
她说：那就切。
五
3月10号住院。
术前检查做了一大堆，抽血、心电图、喉镜、CT。喉镜最难受，一根管子从鼻子插进去，一路捅到喉咙。做完我眼泪都出来了，护士说没事，都这样。
3月11号手术。
早上七点，护士来叫，让我换上手术服。那衣服又大又薄，穿在身上凉飕飕的。七点半，护工推着床来了，我躺上去，被子盖到下巴。老婆跟在旁边走，握了一下我的手，没说话。
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头顶的灯一盏一盏掠过，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样。麻醉师在我手背上扎了一针，说：睡一觉就好了。我说好。
再醒过来已经在病房了。脖子上一圈纱布，嗓子疼，说话费劲。我老婆在旁边，眼睛红红的。我问：切干净了吗？她说医生说挺顺利，淋巴清扫了，等病理。
我点点头，又睡过去了。
六
术后第三天，病理结果出来：甲状腺乳头状癌，中央区有2个淋巴结转移。
医生说：切得挺干净，后续做一次碘131清扫一下残留的甲状腺组织，然后终身吃药替代甲状腺功能就行了。这个癌预后很好，不用担心。
我问：那我以后得一直吃药？
他说：对，每天早上一片，空腹，吃完等半小时再吃饭。不能断，断了会没劲。
我说行。
3月15号出院，脖子上贴着纱布，不敢大声说话，不敢扭头。回家那天，我站在镜子前，把那层纱布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那道疤。红色的，大概四五公分长，横在脖子正中间。
我老婆在旁边说：没事，头发能挡住。
我说：挡不住也没事，活着就行。
七
现在术后半年多了。
每天早上一片药，雷打不动。那道疤已经变成淡粉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说话没问题了，扭头也没事了。每三个月复查一次，抽血看指标，目前都正常。
有时候会想起去年那个体检医生说的话：没事，良性结节，一年后复查就行。
她没说错，当时确实看着像良性的。只是有些结节会变，有些人运气不好。我可能就是那个“有些人”。
今年体检又去了那个体检中心。做B超的时候，那个年轻医生看了我脖子一眼，愣了一下，说：您做了手术了？
我说嗯。
她说：是那个结节吗？
我说是。
她没再说话，做得特别仔细。做完以后，她说：都挺好的，没复发。
我说谢谢。
她点点头，表情有点复杂。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可能是觉得可惜，也可能是觉得后怕。但这事谁也不能怪。良性变恶性，谁也防不住。
只能定期复查，发现了就切。
八
前几天病友群里有个人问：我结节3类，医生说没事，但我还是不放心，要不要穿刺？
底下有人回：3类穿刺率很低，听医生的就行。
有人回：我就是3类变4类再变癌的，自己看着办。
我看着手机屏幕，想起去年这时候的自己。那时候我也在查这些，也在纠结要不要提前处理。后来选择了相信医生，再等等。
等来了手术。
但我不后悔。不是每个3类都会变癌，也不是每个变癌的人都会像我这么幸运，只转移了两个淋巴结。有人比我严重，有人比我轻，碰运气的事，谁也说不准。
只能自己多上点心。定期复查，按时去，别拖。发现变化了，及时处理。别的，交给命。
现在每天吃药的时候，我会看看窗外。天亮了就吃，吃完等着吃早饭。跟吃饭一样，成习惯了。
那道疤也在，每天照镜子都能看见。看着看着就习惯了，不觉得丑，也不觉得难过。
就是一道疤。活着的人，谁还没几道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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