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自民党的创始人鸠山一郎,在被吉田茂“偷了老家”之后愤而出手,试图另组新党。然而,1953年惨淡的选举结果,不仅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也传达出“现在是吉田说了算”的时代强音。心高气傲的鸠山无法接受,这个在他看来行将就木的老头,如今竟踩在自己头上担任日本首相。可眼下的他,又没有任何与吉田抗衡的资本。
为了留在牌桌上,鸠山一方面暂时认怂,于1953年底回到了吉田领导的自由党旗下;另一方面,他开始毫无底线地寻找盟友,准备利用那些潜藏在黑暗中的力量,对吉田进行一次彻头彻尾的复仇。
平心而论,吉田茂虽然在对待鸠山一郎上有点不厚道,但姑且算是一位理性的政治家。他的政策大多以“建设更强、更独立的日本”为目的展开,其手下也多是干实事的精英官僚。
然而,吉田的理性让他与那些“疯子”天然八字不合。在这些疯子中,有大量来自旧时代的“臭鱼烂虾”。二战结束后,美国最初依据《波茨坦公告》达成的共识,对日本军国主义相关人员进行了详细甄别,并通过《公职追放令》,解除了这些人的公职,还将其中大批有战争罪行的人关进了东京巢鸭监狱。
但随着美苏关系迅速恶化,审判日本战犯的优先度迅速让位于美苏争霸。于是,东京巢鸭监狱开始变味,由于美国疏于监管,昔日的日本帝国精英在狱中重新建立了联系,形成了后来被称为“巢鸭系”的政治网络。这些人在监狱里没有反思军国主义,反而达成了“日本输在物理(原子弹),而非正义”的极端观点。在得知美国可能解除《公职追放令》的消息后,这批人甚至开始秘密规划,如何在未来重返权力中心,重新打造“日本帝国”。
这群“臭鱼烂虾”没等太久。柏林危机与朝鲜战争的爆发,让美苏彻底走向全面对抗。美国对日本的政策也迅速从“惩罚与改造”,急剧转变为“扶植为反共盟友”。为了让日本成为稳定且强大的反共堡垒,那些被关押的旧时代军国主义分子,一夜之间从敌人变成了“黑色资产”。
1948年底,随着巢鸭监狱大门的打开,以安倍能成、绪方竹虎与儿玉誉士夫为代表的一大群“黑色人物”像饿狼一样扑入日本政坛。但他们重返政坛的道路最初并不顺利。40年代末到50年代初的日本,属于吉田茂和他的自由党时代。作为亲英美的精英官僚,吉田茂视这些人为军国主义的害虫,是不折不扣的疯子。于是,在巢鸭监狱开放后,面对这批祸害,吉田茂的态度是精神上的鄙视与行动上的打压。他拒绝这些人进入同为保守阵营的自由党,并加速提拔精英官僚,以营造自由党人才济济的氛围。即便在美国压力下不得不接纳这批人,吉田的态度也是让他们挂个虚名就行,不给实权。
而这批极右分子连坐牢都能蹲成“俱乐部”,尤其是安倍能成这类安于现状的平庸之辈。于是他们迅速抱团,准备从正面、财界、黑道三条路径反包围吉田。安倍能成利用在旧官僚和财界的人脉,迅速组织了“新日本政治调查会”等团体,并于1953年成功当选议员。绪方竹虎则在国会推动通过了《摩托艇竞赛法》,组织全日本摩托艇竞赛联合会,通过博彩业为安倍提供资金。而儿玉誉士夫把目光投向了黑社会,利用自己在黑道的人脉和战时积累的财富,迅速成为日本黑社会的教父级人物。这不仅为安倍能成提供了另一条资金管道,还提供了一个高度组织化的潜在暴力团伙。
不过,这些极右分子虽然干了许多见不得光的勾当,但在吉田茂乃至美国眼中,他们都只是一群登不上大雅之堂的边缘人物。安倍等人也清楚自己名声狼藉,于是他们最头疼的事,就是如何跨过“黑白两道”的分界线,转正为正式且强大的政治团体。想实现这个目标,凭他们自己是行不通的,必须有人为他们背书。
被复仇心态控制的鸠山一郎,最终成为了这批“黑色人物”的救世主。1954年初,安倍能成开始与鸠山一郎接触。通过几轮密室谈判,双方迅速达成共识:想打倒吉田,单打独斗不行,必须建立一个比吉田自由党更强大的新党。这个新党既要在名字上压“自由党”一头,也要在人数上足以威胁自由党。于是,他们一方面挑选了“民主党”这个模棱两可的名字,另一方面拉拢了另一位试图重返政坛的战犯重光葵。
1954年11月,“新党筹备会”建立。同月24日,鸠山派36名议员集体脱离自由党,成立民主党。重光葵解散“改进党”并全体加入,安倍能成也带着一帮小弟宣布入伙。于是,一个以“反吉田”为目的,与“民主”毫不沾边的怪胎政党“日本民主党”,就这样出现在了日本政坛上。
当时的吉田茂正因“造船疑狱”的贪污丑闻而焦头烂额,根本没料到鸠山一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不惜与“黑色人物”联合,也要背后捅刀。在众叛亲离之下,他被迫宣布内阁总辞职。12月10日,鸠山一郎在国会指名选举中获胜,成为新任日本首相。9年蛰伏之后,鸠山一郎终于完成复仇,一脚将吉田茂踹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但是,为了复仇,鸠山一郎付出的代价极其巨大。在组党过程中,他不仅将安倍能成为首的极右势力拉进阵营,还给了安倍“民主党干事长”的要职。同时,为了在指名选举中获胜,他连佐藤荣作的票都想要,许诺上台后尽快举行大选。事实上,此时的鸠山并无多大权力欲,让他咽不下的,只是几年前被吉田摆了一道的恶气。
鸠山是个实在人。他上台后迅速履行承诺,于1955年2月举行大选。但他只是兑现承诺,并非想把权力交出去。开票后,日本民主党成为议会第一大党,鸠山保住了相位。而因鸠山报复失去首相之位的吉田茂,似乎也彻底对肮脏的政治失去了兴趣。他虽保留众议员身份,却拒绝出席国会,将自由党总裁之位交给了手下池田勇人,自己回到神奈川县的宅邸,摆出一副不问世事的隐居姿态。
看到吉田的失意,鸠山一郎心满意足。但安倍能成这批包藏祸心的军国主义残渣就没那么开心了。在他们眼中,1955年的大选不是胜利,而是失败。因为左右两派社会党居然拿下了总计156席,不仅超过了可以阻拦修宪的三分之一门槛,甚至存在成为国会第一大党的可能。如果改不了日本宪法,安倍这帮人忙活半天,就真的只是陪鸠山玩了一出复仇戏码。
社会党也察觉到了自身力量的壮大,甚至看到了执政的可能。于是,在1955年10月,原本分裂的左右派社会党宣布重新合并,成立统一的“日本社会党”。左右合流的消息,让混乱的日本右翼,乃至其背后的美国都感到了惊恐。一旦日本成为左翼掌权的国家,美国对苏联的包围网将出现巨大漏洞。
在这种背景下,日本右翼大佬们为了保住地盘,决定放下恩怨,把所有的小帮派合并成一个史无前例的超级黑帮。这个决定将彻底改变日本未来半个世纪的命运,也开启了另一场更加血腥的内部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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