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2年,赫伯特·威尔斯在英国皇家学会的演讲孕育了《现代乌托邦》的思维雏形,为未来学埋下种子。此后,从托夫勒的《第三次浪潮》到类脑计算、量子计算等概念的萌芽,未来学正从科幻推演演变为战略研判。2014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首提探索未来产业发展方向,随后《关于推动未来产业创新发展的实施意见》等央地政策密集出台,今年年初中共中央政治局更是就前瞻布局未来产业进行集体学习。可见,“昨天的不可能”正加速成为“明天的基础设施”,未来产业正在成为掌握全球产业竞争主动权、加快新质生产力形成的根基。
《意见》指出,未来产业是“由前沿技术驱动,当前处于孕育萌发阶段或产业化初期,是具有显著战略性、引领性、颠覆性和不确定性的前瞻性新兴产业”。现代化产业体系由“传统—新兴—未来”构成,未来产业是其重要组成部分。我们必须在技术路线尚未明朗、商业模式尚未成形的情形下,做出资源投向的战略抉择。对此,科幻意象提供了快速触达未来产业的思维通道。
未来产业为何需要科幻认知的介入?
首先,未来产业的战略性,根植于对国家发展态势的深层预判。把握未来产业的时代脉搏,等同于抢占新质生产力范式与文明代际跃迁的制高点。回望历史,英国踏准蒸汽技术成为工业革命引领者,美国依靠电力、内燃机、计算机拥抱了全球产业先机。而今,美国发布《加强美国未来产业领导地位》,欧盟布局《欧洲新工业战略》,量子科技、生物制造、脑机接口等已成为全球科技竞争核心战场。由于难以同时在所有前沿领域保持领先,战略取舍需要基于何种未来更值得押注的客观判断。科幻意象能够让各类未来提前降临,让决策方在假想实验中权衡取舍。从阿瑟·克拉克的太空电梯到刘慈欣《球状闪电》的量子塌缩,科幻意象虽无法承诺未来产业必然成功,但构成了未来置信的“战略预判基础设施”。
其次,未来产业的引领性,体现为技术突破、资本协同的系统赋能。技术尚在襁褓,为何资本能预见其引领?何种机构愿意投资尚未验证,甚至未明确技术路线的赛道?引领性不仅关乎技术潜力,更关乎被集体认可的产业愿景。作为产业愿景的核心媒介,科幻通过《2001太空漫游》《星际迷航》等数十年文学与影视叙事,将人机交互等可能性植入科研预判。当技术验证时,产业与资本能迅速助力平板电脑、翻盖通讯器等实现“惊险一跃”。因此,未来产业的引领性具有双重内涵:在技术层面,是从实验室到产业化的正向产出;在认知层面,是从科幻叙事到技术共识的反向建构。
再者,未来产业的颠覆性,不同于传统产业的渐进式创新。电动汽车并非优化的内燃机汽车,而是全新动力系统构建的整车架构;量子密码突破了传统密码的逻辑;区块链并非更安全的数据库,而是对中心化逻辑的根本性质疑。未来产业的突破往往涌现出创造性破坏,迅速催生新产业体系,重塑经济社会结构。对此,科幻意象提供了颠覆性技术的早期预判与产业适配。《我,机器人》将无人驾驶概念向公众灌输了七十余年;SpaceX将战略重心从火星转向月球时,公众不因商业航天的变化而怀疑,这并非一夜之间接受了产业布局蓝图,而是在无数太空科幻作品中完成了对星际演化的漫长适应。可以说,未来的颠覆性在现实来临前,已在群体脑海中思索了千百余次。
最后,未来产业的不确定性,是其最易被误解的特征。不同于可度量、可对冲的风险,不确定性是连概率分布都无法感知的状态。以量子信息为例,若P=BQP被证明成立,量子计算机将步入死胡同;超导、离子阱、光量子何者胜出,商业化路径如何演变,并无确定答案。但是,科学界并未因此止步,因为“不确定”不等于“不值得”。科幻叙事对于不确定性的态度较为辩证,从不承诺这就是未来,始终保持假想实验的弹性与谦逊,既不因不确定而却步,也不因未知而冒进。这种清醒认知与开放期待,构成了科幻与未来产业的核心关联,助力后者从资源投入多少,转向如何获得基于未知的帕累托最优解。
1869年以来,空间站、潜艇、直升机被科幻预言,接着坦克、雷达、基因改造、VR眼镜成为幻想载体,之后太阳风宇宙飞船、3D打印、计算机病毒、赛博空间成为科幻意象。可见,科幻假想与未来预言构建了一条逻辑清晰的赋能之路。一方面,聚焦未来制造、未来信息、未来健康等方向,以科幻作品为支点推进场景对接,成为跨界融合的模式。另一方面,科幻不仅仅做到被动投射,去年国星宇航的“三体计算星座”发射入轨,取的正是刘慈欣笔下地球文明计算阵列的名字,启发了工程师探索“算力离开地表”的多重可能。去年底,Meta Thinker人机共生全球机器人博览艺术展上40余款人形机器人的互动演绎,吸引了众多专业观众驻足思考。这些揭示了想象与现实的辩证关系:科幻作品不仅是事关未来产业的假想解释,也能成为未来世界的直接对话者。
未来产业与科幻意象的关系并非单向投射,而是双向塑造、递归迭代。二者螺旋交织,如同一只背负城市飞驰的独角兽,既蕴含科幻留给未来的隐喻,也折射产业反哺科幻文化的光芒。我们并非站在未来回望今天,也不是站在今天空想未来,因为手中不仅有公式与演算,还有自柏拉图的“亚特兰蒂斯”到凡尔纳的《地心游记》。这些科幻意象无法消除不确定性,但它们能在文明尺度上帮助战略规划者理性权衡,在系统性、全局性、长期性的未来产业培育之路上,以更宽广的姿态拥抱前沿领域的碧海蓝天。
原标题:《新民艺评|陈韬:从科幻意象到未来产业》
栏目编辑:吴南瑶 文字编辑:钱卫
来源:作者:陈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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