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自己:

昨夜下了一场雨。清晨推窗,看见梧桐叶上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极了多年前你离开家时,母亲眼里的光。

那时候你急着看世界。背上行囊,头也不回,心里装的全是远方——山的巍峨,海的辽阔,还有那些未曾谋面的、形形色色的人。你想去见天地,见众生,你想把自己活成一部传奇。

后来你真的见了。

你见过雪山之巅的日出,金光洒在脸上,烫得想流泪;你见过市井巷陌的黄昏,卖红薯的老夫妻分吃一个橘子,你一口我一口,甜得像十八岁。你见过很多人的故事:有人在ICU门口烧掉诊断书,有人在火车站抱着重逢的人转了三圈,有人在深夜的便利店对着关东煮发呆,只因为那是他和某个人最后一起吃过的东西。

你在别人的悲欢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有一年你在异乡生病,发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去医院挂水。邻床的老太太看你没人陪,颤巍巍地给你剥了个橘子。你说谢谢,她说,孩子,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就是那句“都不容易”,让你在输液室里偷偷哭了很久。

你忽然明白:所谓见众生,不是站在高处看,而是蹲下身来,尝一口他们尝过的苦。然后你发现,这人间,原来每个人都背着自己的行囊,走得磕磕绊绊,却还在互相递着橘子。

可是走得越远,你越困惑。

你见过了那么多,懂得了那么多,为什么心里反而空落落的?你开始问自己:那个当年背着行囊头也不回的人,他去了哪里?

于是你停下来,开始往回走。

你回到出生的那个小城。梧桐还是那些梧桐,巷口卖豆浆的大爷已经认不出你了。你推开老屋的门,灰尘在阳光里飘浮,墙上你的奖状还贴着,边角已经卷了黄。

你坐在小时候写作业的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忽然间,你想起来——

那个少年,他当初想看世界,不是想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他只是想知道,这人间到底有多好,值得父母每天起早贪黑地活着。

他想看看,然后回来告诉他们:真的很好,你们要好好活着,等我回来。

原来初心,不过是最初那颗柔软的心。

它不是多么宏大的理想,不是非要去哪里、成为谁。它只是一粒种子,埋在心里最深的土里。你走再远,它都在;你看再多,它不变。它只是静静地等着,等你有一天回来,认出它。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阳光照进来,照在你手背上。你忽然很想给母亲打个电话,告诉她今天天气很好,梧桐叶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

像很多年前,你离开时,她眼里的光。

原来兜兜转转,我们要找的从来不是远方。

我们要找的,是那个心里还装着远方、眼里还有光的自己。

愿你行至天光万里,最后看见的,是自己。

也愿你看过山高水远,依然觉得——

人间值得,你也值得。

祝好。

我自己

某个雨后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