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秋风其实算不上刺骨,但大汉留侯张良从淮阴侯府的大门走出来时,却分明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他扶着马车边缘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贴身的内衬早已被冷汗浸透,湿黏地贴在后背上。让他如此失态的,不是未央宫里那位心思深沉的帝王,也不是什么拥兵自重的叛将,而是一个年仅七八岁的孩童,以及那个孩童手指下的一张羊皮地图。
那是韩信的儿子。
回想起刚才在偏厢房里看到的那一幕,张良依然忍不住心悸。这大汉的天下,恐怕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而这一次,屠刀将无情地挥向他昔日里最敬佩的同袍。
事情还得从两天前的一张请帖说起。
当淮阴侯府的请帖送到他府上时,他看着帖子上韩信那锋芒毕露的字迹,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随后命人备车。于公,两人曾并肩作战,为大汉打下这万里江山;于私,张良实在不忍心看着这位旷世奇才在无尽的愤懑与孤寂中枯萎。他想去劝劝他,劝他收敛锋芒,劝他低头认命。
赴宴的那个傍晚,残阳如血,笼罩着气派却显得有些冷清的淮阴侯府。
韩信在正堂设宴,没有叫乐师,也没有舞女,案几上摆着的都是当年在军营里两人常吃的炙肉和烈酒。韩信似乎喝了不少,眼神中带着几分醉意,更多的是一种怀才不遇的狂躁。他拉着张良回忆当年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得意,回忆背水一战的惊险,回忆垓下之围的痛快。
“子房啊,你说我韩信,论带兵,多多益善。这大汉的天下,大半是我打下来的。可如今呢?我竟要与樊哙这等屠狗辈为伍!”韩信重重地将酒樽砸在案几上,酒水四溅,他的眼眶发红,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虎。
张良端着酒樽,微微低垂着眼眸,轻声说道:“淮阴侯醉了。昔日荣光,皆是陛下天威浩荡。如今海内晏清,你我也到了该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的时候了。退一步,海阔天空啊。”
“退?我还能退到哪里去?”韩信冷笑一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子房,你修你的仙,我不拦你。但我韩信,生来就是要在沙场上建功立业的,让我在这四方院墙里等死,我不甘心!”
看着韩信那张写满桀骜的脸,张良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韩信在军事上是个不世出的天才,但在政治上,却纯粹得像个孩童。他根本不明白,他身上最让刘邦忌惮的,不是他的兵权,而是他那无可匹敌的军事才能本身。只要他韩信还活着,只要他还不肯彻底弯下那高傲的脊梁,刘邦的觉就睡不安稳。
酒过三巡,张良觉得堂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他借口不胜酒力,起身去偏院更衣透气。侯府的下人都被遣散在外院,内院显得格外幽静。
初秋的虫鸣声在草丛中时断时续。张良沿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走着,试图让夜晚的凉风吹散心中的愁绪。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声音,从不远处的一间半掩着门的厢房里传出。
那是一个稚嫩的孩童声音,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发号施令。
张良心中疑惑,放轻脚步走了过去。透过门缝,他看到了让他此生难忘、也是最惊心动魄的一幕。
厢房中央的地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那不是普通的山水图,而是一张极其精密的天下兵力部署图,上面详细标注了关中、中原乃至楚地各大诸侯和汉军驻扎的重镇、粮道、关隘。
一个年仅七八岁的男童,穿着锦缎常服,正光着脚丫站在地图的边缘。那是韩信的嫡子,生得眉清目秀,眉宇间隐隐有着韩信当年的英气。此刻,这孩子的双眼正放着异样的光彩,手里拿着十几枚用来代替军队的木制兵符,在地图上比划着。
张良站在门外,屏住呼吸。
只听那孩子嘴里念念有词:“爹爹说,关中之地,表里山河,易守难攻。但若从外围破局,也并非死局。若有一军从代地南下,直逼井陉,吸引朝廷主力;再派一支精锐,假意攻打荥阳,实则暗渡黄河,截断敖仓的粮道……”
孩子一边说,一边将代表敌军的黑色木块放在了敖仓的位置,然后用小手在地图上重重一划:“粮道一断,关中军心必乱。此时,若彭城方面举事,不攻长安,而是屯兵于函谷关外,围而不打,只需三月,关中必不战而自溃!”
轰!
张良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全身的每一根神经。
他懂兵法,他太懂兵法了!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孩子刚才随口说出的这套战略,有多么的狠毒,多么的致命!这绝对不是一个七八岁孩童能凭空想出来的,这其中蕴含的战略眼光、对天下大势的精准把控,以及那种奇正相辅、直击命门的狠辣风格,简直就是韩信兵法的翻版,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更可怕的是,这套战法,完美地克制了刘邦目前在关中的防御体系。如果在现实中真的有人按照这孩子的部署去执行,大汉的江山,刘家的天下,顷刻间就会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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