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六年,我还是完璧之身,我决定离婚,跟暗恋我的学弟远走高飞【完结】
暖黄的烛光,在偌大的餐厅里轻轻晃着。
长桌两端的银质烛台,已经烧了快两个钟头。
融化的烛泪顺着杯壁蜿蜒而下,在底座堆成了凹凸不平的形状,像她此刻拧成一团,又慢慢冷硬下去的心。
餐桌上,精心煎制的M9和牛牛排,早已失了刚出锅时的焦香与热气。
边缘的油脂彻底凝固,泛着白蒙蒙的光,像一层化不开的霜。
旁边的勃艮第红酒,在烛光里漾着暗沉的红,像早已在时光里凝固的血,连半分温度都不剩。
六年了,苏念,你就不能有点新意?
那道淬着冰的男声,从客厅的方向遥遥飘来。
冷得像隆冬时节,在地窖里封藏了十年的寒铁,没有半分活气。
没有脚步声靠近。
他甚至连餐厅的门槛都没踏进来半步。
不过是上楼时,隔着半开的门,随意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已经耗尽了他对这场纪念日仪式,所有的耐心。
苏念坐在长桌的另一端。
身上穿的,是她提前一周就备好的米白色针织裙。
是当年婚礼结束后,他随口提过一句“你穿浅色很好看”的款式。
长发被她仔仔细细绾在脑后,用那支他结婚时随手塞给她的珍珠发簪固定着。
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像一尊被精心摆在华丽展厅里,却无人问津的瓷像。
她维持着端正坐着的姿势,已经整整一个半小时。
从下午三点,踩着梯子挂起装饰用的暖灯。
到四点,守着平底锅,一分一秒掐着时间煎牛排。
再到五点,仔仔细细给每一道菜摆盘,连装饰用的迷迭香,都挑了最整齐的几枝。
她抱着满心的期待,等着那个晚归的人。
看着菜肴一点点失了热气,看着烛光一点点矮下去。
直到听见车库卷帘门升起的声响,她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猛地一跳,像被风吹动的烛火,骤然亮了一瞬。
而现在,那点光彻底灭了。
浑身上下的血液,都跟着桌上的牛排一起,一点点凉透,冻成了冰。
今天……是我们结婚六周年的纪念日。
她先开了口。
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却还是拼尽全力,维持着声音里的平稳。
客厅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混着纸张翻动的哗啦声,格外刺耳。
纪念什么?
程远航的声音依旧没有半分起伏,像在谈论一笔无关紧要的生意。
纪念我们相敬如宾,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两千多个日夜?
相敬如宾。
苏念把这四个字,在舌尖反复碾过。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的软肉里。
好一个相敬如宾。
是啊。
他们结婚六年,分房而居了整整六年。
平日里连说上三句话都难。
除了必须共同出席的家庭聚会,或是商业晚宴上需要扮演恩爱夫妻,程远航的目光,几乎从未在她身上停留超过三秒。
这栋大得能听见回声的别墅,于她而言。
从来都不是家。
只是一座镶着金边,铺着大理石,华丽到极致的冰冷囚笼。
空气里的烛光,仿佛都被这句轻飘飘的话,冻得停止了跳动。
没过多久,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的声响,慢慢靠近。
程远航终于出现在了餐厅门口。
却也只是站在门口。
仿佛这片燃着烛光的区域,藏着什么能沾染他的病毒,多踏进一步都嫌脏。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高定西装。
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连一丝褶皱都找不到。
身上带着淡淡的雪松味须后水,混着一点室外深夜的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她的女士香水味。
头发梳得整齐利落,五官英俊深邃。
是走在大街上,会让路人频频回头,忍不住多看几眼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
每次看向她的时候,永远都是一片平静无波的寒潭。
甚至藏着一丝,连掩饰都懒得掩饰的厌倦。
菜凉了,倒了吧。
他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歉意。
我吃过了。
像是怕她追问,又补了一句。
公司有应酬。
又是应酬。
苏念在心里,无声地数着。
她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
他用“应酬”这两个轻飘飘的字,打发了所有本该两个人一起度过的日子。
她的生日。
中秋春节这样的团圆节日。
甚至是,今晚这个结婚六周年的纪念日。
我知道你忙。
苏念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跳动的烛光,落在她的眼底,像碎掉的星星,亮得可怜。
所以我才想,至少纪念日……
苏念。
程远航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眉峰极轻地蹙了一下,连这点不耐,都显得格外吝啬。
我们之间,需要这些没用的形式吗?
他迈步走了进来。
却不是走向坐在长桌另一端的她。
而是径直走向了靠墙的酒柜。
拿出一只水晶杯,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丢进去两块方方正正的冰块。
冰块碰撞杯壁的声响,清脆,又冰冷。
在死寂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你是我程远航法律上承认的妻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晃着手里的酒杯,冰块在酒液里轻轻撞着。
语气平淡得,像在签一份早就拟定好的商业合同。
该给你的体面,我从来没有半分吝啬。
这栋别墅你住着,不限额的黑卡你拿着,程太太的头衔,你稳稳当当地顶着。
这些,还不够吗?
苏念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
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困难,带着撕扯般的疼。
体面。
原来他给的,就只有体面。
是让她住在这栋空荡荡的房子里,做一个不会说话,不会闹脾气,完美无缺的摆设。
是让他在外面的花边新闻,隔三差五传到她耳朵里时,只用一句轻飘飘的“逢场作戏,不必当真”,就堵上她所有的话。
是让他那位高高在上的母亲,她的婆婆,可以随时上门。
用挑剔的目光,把她从上到下扫一遍,然后叹着气说。
肚子怎么还没动静?远航年纪不小了,你这个做妻子的,要上点心。
动静。
苏念几乎要笑出声来。
一个连她卧室的门,都从未踏进去过的丈夫。
她要怎么,闹出所谓的“动静”?
结婚六年,她依旧是完璧之身。
这句话说出去,恐怕全江城的人,都不会有人相信。
程远航,年轻有为的科技新贵,三十出头就坐稳了上市公司总裁的位置。
相貌,家世,能力,无一不是万里挑一。
会放着家里明媒正娶,容貌出众的妻子,六年不动分毫?
可这,就是藏在这场光鲜婚姻里,最不堪,也最真实的真相。
新婚那一夜。
他就以“醉酒不适”为由,直接住进了客房。
从那以后,分房而居,就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惯例。
起初,苏念总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她学着做他爱吃的菜,哪怕自己被热油烫得满手水泡。
她打听他所有的喜好,记住他不爱吃香菜,不爱喝太甜的饮品,开会时不喜欢被打扰。
她小心翼翼,温柔体贴,把自己磨成了最符合“程太太”标准的模样。
可换来的,只有他越来越晚的归家时间,和越来越冷漠的眼神。
后来她终于懂了。
不是她不够好。
是程远航的心里,从来就没有给她留过一丝一毫的位置。
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双方父母各取所需的交易。
当年程家的生意遇到瓶颈,需要苏家尚存的人脉资源,来稳住局面。
而苏家,看中了程家如日中天的财力,和程远航这个前途无量的乘龙快婿。
至于她苏念怎么想,开不开心,愿不愿意。
从来没有人在意过。
就连她的亲生父母,也只是在婚前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
念念,程家是顶好的人家,远航是万里挑一的男人,嫁过去,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
苏念抬眼,看着程远航仰头饮尽杯里的威士忌。
他的喉结滚动,侧脸在昏暗的烛光里,显得格外冷硬,不近人情。
这日子,真的能好起来吗?
她在心里问了自己六年。
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
酒杯被轻轻放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仿佛刚才那段令人窒息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程远航转过身,语气平淡地交代起了日常。
明天我妈过来。
她说给你带了点补品,让你按时吃。
补品。
这两个字,像一根带着倒刺的针,狠狠扎进了苏念的胃里。
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瞬间涌了上来。
又是那些据说能“调理身体,利于受孕”的苦药汤子。
还有那些稀奇古怪,闻着就发腥的滋补品。
婆婆每次上门,话题绕来绕去,最后总会落到“生孩子”这三个字上。
好像她苏念活在这世上,唯一的价值,就是给程家开枝散叶,生一个继承家业的孩子。
可一个巴掌,怎么可能拍得响?
我身体很好,不需要补。
苏念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连带着眼底的那点光,也彻底灭了。
程远航终于正眼,看了她一眼。
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
似乎没料到,一向温顺听话的她,会说出这样直白抵触的话。
长辈的心意,你收下就是。
他的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淡漠,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吃了有没有用另说,别拂了她的面子。
又是面子。
他们程家的人,永远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
如果……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
积压了整整六年的委屈,不甘,和愤怒,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如果我一直生不出孩子呢?
她抬眼,直直地看向程远航,一字一句地问。
你是不是就要考虑,换一个能给你生孩子的程太太了?
这句话,问得尖锐,又刺耳。
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连烛火的跳动,都变得小心翼翼。
程远航看着她,目光沉沉,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过了许久,他才扯了扯嘴角。
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苏念,你想多了。
他说。
程太太的位置,是你的,就会一直是你的。
至于孩子……
他顿了顿,语气淡得像一阵风。
程家不缺人继承。真到了那天,总有办法。
总有办法。
轻飘飘的四个字。
却像四根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了苏念的心脏最深处。
她在那一瞬间,突然就懂了。
或许,他早就想好了所谓的“办法”。
或许,他外面那些所谓的“逢场作戏”,并不全是假的。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回来。
告诉她,这是程家的血脉,让她这个“体面”的程太太,负责抚养长大。
而她,连一句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只因为她“生不出孩子”。
只因为她这个妻子,从来都没有被自己的丈夫,真正接纳过。
巨大的屈辱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都要刺骨。
她看着程远航转身离开餐厅。
背影挺拔,步伐平稳,没有半分留恋。
仿佛多在这里待一秒,都是在浪费他宝贵的时间。
桌上燃着的蜡烛,突然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最后一点烛火,彻底熄灭了。
餐厅里最后一点暖光,消失殆尽。
整个空间,陷入了更深的昏暗里。
只有厨房的方向,漏过来一点感应灯微弱的光。
苏念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
仿佛也成了这栋别墅里,一件昂贵却冰冷的家具。
没有温度,没有生气,没有灵魂。
不知道就这样坐了多久。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在死寂的黑暗里,格外清晰。
她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机械地拿出手机,点亮屏幕,点开了那条消息。
是许哲发来的。
学姐,睡了吗?今天降温,记得关好窗户,别着凉。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后面跟着一个软乎乎的晚安表情包。
许哲,是她的大学学弟,比她小两届。
从大学时代就认识,这些年,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联系。
毕业后他进了另一家头部科技公司,做得风生水起。
偶尔会发来几句问候,分享一些行业内的最新动态。
或是在她偶尔发的,那些意有所指的朋友圈下面,留下一句恰到好处的关心。
和程远航刻进骨子里的冰冷截然不同。
许哲的关心,永远都恰到好处。
温暖,妥帖,又不会越界,让人觉得舒服。
就像此刻,他还记得,她天生体寒,最怕冷。
苏念盯着那行短短的字,眼眶突然就酸涩得厉害。
在这个家里,连照顾她起居的保姆王姨,都知道她夜里睡觉手脚冰凉。
会每天睡前,偷偷在她的被子里,塞一个灌好热水的热水袋。
而她名正言顺的丈夫,连她的卧室朝南朝北,都不知道。
还没睡。谢谢,你也是。
她的手指有些颤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了这句回复。
消息刚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还在忙?别太累了。对了,上次你提的那个设计案,我有个朋友在国外做类似的项目,我整理了一些资料发你邮箱了,说不定对你有启发。
许哲总是这样。
他会认真听她说的每一句话。
会记得她随口提过的一句困扰,然后不动声色地,帮她找好解决的办法。
不像程远航。
她哪怕多说几句工作上的烦心事,他都会不耐地打断。
丢下一句“家里不谈公事”,就再也不肯多听一个字。
可除了这个冷冰冰的“家”,她还能和谁说呢?
曾经的闺蜜,渐渐因为她嫁入豪门,有了隔阂,慢慢疏远。
同学和同事,看着她“程太太”的身份,羡慕有之,嫉妒有之。
真正能交心的,几乎没有。
父母那边,她早就习惯了报喜不报忧。
怕他们担心,更怕他们说一句“当初是你自己选的”。
只有许哲。
像一株在石缝里顽强生长的绿植。
在她密不透风的灰暗生活里,时不时地,送来一点清新的氧气。
好,我明天看。太麻烦你了。
苏念回道。
不麻烦。能帮上学姐,我高兴还来不及。
许哲又发来一个笑脸的表情包。
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餐厅里又恢复了死寂。
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楼上传来隐约的水声,是程远航在洗漱。
没过多久,水声停了,一切又归于平静。
他大概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那个她结婚六年,从未被允许踏进去一步的空间。
苏念慢慢站起身。
坐了太久,腿麻得厉害,踉跄了一下,才扶住了桌沿。
她走到餐桌边,看着这桌自己花了整整一下午准备,却早已冰冷的晚餐。
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光洁的瓷盘边缘。
凉得刺骨。
然后,她端起那盘精心煎制的牛排。
连同旁边装饰的,挑了又挑的迷迭香,一起,毫不犹豫地倒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醒酒器里的红酒,她没有倒。
拔开塞子,直接对着瓶口,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灼烧般的辛辣刺激。
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跟着咳了出来。
也好。
这酒,本来就不是为了庆祝什么纪念日准备的。
倒像是为她这六年,徒劳的坚持,和可笑的期待,提前备好的祭品。
她抱着酒瓶,脚步有些踉跄地,一步步走上了楼。
经过程远航紧闭的房门时,她的脚步,停顿了一秒。
门缝底下,没有一丝光透出来。
他大概早就睡熟了。
又或者,还在处理他那些永远都处理不完的“公务”。
苏念收回目光,没有停留。
径直走向了走廊的尽头,那间属于她自己的卧室。
打开门,按下开关。
房间很大,布置得温馨雅致,是她一点点按照自己的喜好装的。
可却空荡荡的,大得让人心慌。
梳妆台上,放着她今晚特意拆封的新香水。
是他当年在国外出差,随手带回来的伴手礼。
她一直舍不得用,今晚特意喷了一点。
此刻闻起来,那甜腻的花香,却闷得人喘不过气。
她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厚重的遮光窗帘。
窗外,是江城的万家灯火。
霓虹璀璨,车流如织,像一条流淌着光的河。
每一盏亮着的灯后面,大概都有一个家。
或温暖,或吵闹,或鸡飞狗跳。
但至少,是活生生的,有烟火气的。
不像这里。
像一座装修精美的坟墓。
埋葬了她六年的青春,和所有对爱情,对婚姻的期待。
她拿出手机,下意识地翻开了朋友圈。
昔日的同学,有的在晒刚上幼儿园的孩子,有的在晒环游世界的旅行照。
有的在抱怨加班的辛苦,有的在分享刚做好的美食。
每一条动态,都鲜活,热闹,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
那才是生活,本该有的样子。
而她呢?
她过着多少人羡慕的“豪门太太”的生活。
住着上千平的别墅,穿着高定的衣服,出入有专车接送。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个看似华丽的金丝雀笼子,到底有多冰冷,多令人窒息。
许哲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联系人列表的置顶里。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看着他那个简单的星空背景图,和个性签名里那句“一切都会好的”。
手指在输入框里,敲下了一行字。
如果生活一眼望不到头,是不是该换一条路走了?
打完,又觉得太矫情,太软弱。
迅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不能。
至少现在还不能。
她还没有攒够足够的勇气。
去撕破这看似完美的婚姻假象,去面对父母的失望,亲朋的议论,程家的施压。
还有,未来那茫茫的,一眼看不到头的不确定。
她把手机随手扔到床上,转身走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倾泻而下。
氤氲的水汽,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
她闭上眼睛,任由热水滑过脸颊。
分不清顺着脸颊往下流的,是温热的水,还是憋了太久的眼泪。
洗完澡出来,她正拿着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突然又亮了。
还是许哲发来的消息。
学姐,刚想起件事。我们公司有个海外拓展的项目在招人,待遇和发展前景都很好,总部在瑞士。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很想去欧洲看看。如果有兴趣,我可以把招聘链接发你看看。就当……多一个选择?
瑞士。
苏黎世。
欧洲。
这几个词,像一道微弱的光,猛地照进了她漆黑一片的心里。
那是她少女时代,藏在日记本里的梦想。
是湖光山色的小镇,是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是漫山遍野的鲜花,是无拘无束的自由。
结婚后,程远航倒是带她出过几次国。
都是去一些商业繁华的热门城市,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像完成任务一样。
她从来没有机会,真正感受过那种,漫无目的走在街头的自由和惬意。
多一个选择。
是啊。
她的人生,难道就只有“程太太”这一个选项吗?
擦头发的手,瞬间停住了。
发梢的水滴,落在纯棉的睡衣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她自己苍白的脸。
她又一次点亮屏幕,指尖落在键盘上,敲出了回复。
好,发我看看吧。谢谢你。
消息发送出去的那一刻。
像往平静无波的深潭里,投了一颗石子。
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
也像在她死水般沉寂了六年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足以改变她整个人生轨迹的石子。
这一夜,苏念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光怪陆离。
一会儿是程远航那双冰冷的,没有半分温度的眼睛。
一会儿是婆婆喋喋不休,催着她生孩子的嘴脸。
一会儿是许哲带着暖意的笑容,和瑞士白雪皑皑的山峰。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沉得厉害,像灌了铅。
下楼的时候,王姨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程远航常坐的那个位置,空着。
先生一早就去公司了。
王姨看着她,小声地开口,眼神里藏着藏不住的同情。
太太,您脸色不太好,要不今天别出门了,在家休息休息吧?
苏念摇了摇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没事,我约了人谈点事情。
她确实约了人。
约了她大学时代最好的闺蜜,周婷。
周婷性格泼辣,敢爱敢恨,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毕业后进了顶尖的时尚杂志社,如今已经坐到了副主编的位置,见多识广。
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她这场婚姻内里不堪,并且永远站在她这边的人。
见面的地方,定在她们大学时常去的那家咖啡馆。
开在老巷子里,安静,又带着熟悉的烟火气。
周婷到得很早,已经点好了两杯拿铁。
一杯是她爱喝的榛果拿铁,双份浓缩,少糖。
一杯是周婷自己常喝的美式,加冰。
看到苏念推门进来,周婷立刻朝她挥了挥手。
等苏念在对面坐下,她立刻皱起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的脸。
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又没睡好?又跟你们家那位冰山先生闹不痛快了?
苏念苦笑了一下,低头用勺子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没说话。
奶泡被搅得散开,像她此刻乱成一团,又慢慢坚定下来的心。
她把昨晚结婚纪念日发生的事,还有程远航说的那些话,轻描淡写地,跟周婷说了一遍。
周婷听完,气得直接一拍桌子。
引得旁边几桌的客人,都侧目看了过来。
她立刻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怒意。
六年!苏念,你整整忍了六年!我真是服了你了!结婚纪念日他都能这样?他还是个人吗?
在他眼里,我大概就是个摆设。
苏念的声音很轻,带着熬了一夜的疲惫。
一个符合他程太太身份的物件,安安静静摆在那里,不惹麻烦,就够了。
那你呢?你就打算这么跟他耗一辈子?
周婷隔着桌子,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和苏念冰凉的指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才二十八岁!你的大好青春,就要耗在这么个活死人墓里?
周婷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苏念的心上。
那点暖意,让她憋了太久的鼻子,瞬间发酸。
婷婷,我……
她张了张嘴,那句在舌尖盘旋了无数次,却始终没敢说出口的话,终于颤抖着,吐了出来。
我想离婚。
周婷瞬间愣住了。
随即,眼睛里爆发出了惊人的光彩,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真的?你终于想通了?我的天!苏念,你终于想通了!
她抓着苏念的手,用力晃了晃。
离!必须离!跟这种男人过下去,简直就是慢性自杀!
可是……我爸妈那边……
苏念还是有顾虑。
叔叔阿姨那边,我去说!
周婷拍着胸脯,大包大揽。
他们要是知道你这六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心疼你还来不及!再说,你现在又不是离了他程远航就活不下去!你自己的设计工作室,不是做得越来越好了吗?
这话倒是真的。
结婚后,程远航虽然在物质上从未亏待过她,却也明确表示过,不希望她出去“抛头露面”。
是苏念自己不甘心。
偷偷用自己婚前攒下的积蓄,和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和两个信得过的朋友,合开了一家小型设计工作室。
主要接一些线上的设计单子,规模不大,但收入稳定。
也让她能一直保持着和社会的连接,不至于彻底和这个世界脱节。
程远航知道这件事后,不置可否。
只丢下一句“别太累,别打着程家的名头揽生意”,就再也没有过问过。
这大概,是他对她,为数不多的“宽容”。
还有财产!
周婷立刻又想到了关键的地方,眼睛发亮。
你们结婚六年,他虽然没给你半分感情,但是婚内财产,该你的,一分都不能少!必须让他出点血!
我还没想那么远……
苏念有些茫然。
离婚这个念头,像一颗埋在土里六年的种子。
一旦破土而出,就开始疯狂地生根发芽。
可具体要怎么做,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毫无头绪。
没关系,我们一步一步来。
周婷握紧她的手,给她打气。
先找个靠谱的离婚律师,咨询清楚流程和财产分割的事。最重要的是,你得坚定自己的想法!别他一回头哄你两句,或者家里一施压,你又心软了!
心软?
苏念想起昨晚程远航那双冰冷的眼睛,和那句轻飘飘的“总有办法”。
她的心,早就被这六年的冷遇,冻得硬邦邦的了。
哪里还有半分可以软下去的地方。
我不会心软了。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冷静和坚定。
这六年,我已经活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这就对了!
周婷笑得格外开心。
等你离了婚,恢复了自由身,以你的条件,什么样的好男人找不到?非得在他程远航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好男人。
苏念的眼前,莫名闪过了许哲发来的那句“多一个选择”,和那个瑞士项目的招聘链接。
她立刻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离婚的事,定下来。
对了婷婷,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
苏念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许哲最近频繁联系她,给她发资料,还有推荐瑞士海外项目的事,简单跟周婷说了一遍。
周婷听完,眉头却立刻皱了起来。
许哲?就是那个大学时候就对你有意思的小学弟?
她摸着下巴,表情严肃了起来。
念念,不是我要泼你冷水。你现在正是心里最脆弱,最需要人拉一把的时候,他突然这么殷勤,又是送关心又是给你找机会的,你可得多留个心眼。
你的意思是……
防人之心不可无。
周婷的语气格外认真。
你现在刚要从泥潭里往外爬,很容易对伸手拉你的人产生依赖和好感。许哲这个人,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安的什么心,我们都不清楚。他给你提供的这个机会靠不靠谱,他自己又图什么,这些你都得查清楚,弄明白。别刚出了虎穴,又入了狼窝。
周婷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她心里那点不切实际的悸动。
也让她有些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了下来。
是啊。
许哲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仅仅是因为当年的学姐学弟情谊吗?
还是说,他另有目的?
她已经在这场婚姻里,摔得遍体鳞伤了。
她还经得起,再一次的失望和欺骗吗?
我知道了,我会谨慎的。
苏念点了点头,把这句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嗯,你记住,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周婷拍了拍她的手背。
先把离婚的事,提上日程。其他的,都走一步看一步。
和周婷分开之后,苏念没有立刻回家。
她开着车,在江城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转了很久。
最后,鬼使神差地,把车开到了江边。
初冬的江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她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沿着江堤,一步一步地慢慢走着。
脚下的江水浑浊不堪,滚滚东去。
带走了流逝的时光,也带走了她整整六年的青春。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了起来。
她拿出来一看,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妈妈。
是她的婆婆,高美兰。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快要自动挂断。
电话又一次打了进来。
这一次,她深吸了一口气,划开了接听键。
念念啊,你在哪儿呢?我到你们家了,王姨说你出门了。
高美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过来。
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亲切,像施舍一样。
妈,我在外面办点事。
苏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什么事能比你的身体还重要?我特意给你带的补汤,得趁热喝才有效。
高美兰的语气里,瞬间带上了不满。
赶紧回来,我在家等你。
我……
对了,我约了刘医生,下午带你过去再看看。
高美兰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刘医生是这方面的顶尖专家,调理过好多不容易怀上的,最后都生了大胖小子。就这样,你快回来,汤要凉了。
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苏念握着手机,站在凛冽的江风里。
只觉得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冷透了。
看医生。
又是看医生。
这六年里,她陪着笑脸,喝下了无数碗苦得发涩的中药。
做了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检查,承受着医生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
所有的检查报告,都清清楚楚地写着,她的身体,非常健康。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去问过程远航一句,要不要也做个检查。
在婆婆高美兰的眼里,生不出孩子,永远都是女人的错。
她慢慢走回停车场,坐进了车里。
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而是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
后视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眼神空洞,了无生气。
这不是她。
这不是那个大学时,爱笑爱闹,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和期待的苏念。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绝对不能。
她发动了车子,一脚油门,朝着那个名为“家”的牢笼,驶了过去。
心里那个藏了很久的决定,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坚硬。
回到别墅的时候,高美兰果然已经在了。
正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指挥着王姨,把她带来的大包小盒的补品,往厨房搬。
看到苏念推门进来,她立刻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
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还是晚上又熬夜了?
一连串的质问,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作息要规律,身体要养好,不然怎么调理得好,给我们程家生个大胖孙子?
又来了。
苏念垂下眼睫,盯着脚下地毯上繁复的花纹,没说话。
我喝什么茶,我是专程来看你的。
高美兰招了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目光在她的小腹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重重地叹了口气。
念念啊,不是妈要说你。你跟远航结婚都六年了,这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妈这心里,是真的急啊。
苏念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远航年纪也不小了,他那些堂兄弟,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高美兰拉住了她的手,她手上的翡翠镯子,冰凉坚硬,硌得苏念的手腕生疼。
咱们程家这么大的家业,总得有个继承人,不是吗?
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也努力了。
高美兰的语气,突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可这……唉,有时候,咱们也得想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
苏念的心头,猛地一跳。
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婆婆。
高美兰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脸上带着一种“我都是为了你好”的神情。
我认识个老朋友,她家有个远房亲戚,是个刚大学毕业的女孩子。
高美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身体好,模样也周正,家里条件不好,急等着用钱。
她顿了顿,眼睛紧紧盯着苏念的脸,观察着她的反应。
我的意思是说,你要是实在怀不上,咱们可以先接触接触,看看人怎么样。
要是合适,就让她帮个忙。孩子生下来,记在你的名下,对外就说是你生的。
反正都是在咱们程家长大,管你叫妈妈,跟亲生的,没什么两样。
苏念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有惊雷在里面炸开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婆婆。
看着这个平日里,永远端着贵妇架子,把体面和规矩挂在嘴边的女人。
她竟然能如此自然,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出借腹生子这种话?
她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一只占着窝,却生不出蛋的母鸡?
把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子,当成了什么?
一个明码标价,用来生育的工具?
把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当成了什么?
一个可以随意买卖,用来继承家业的物品?
巨大的荒谬感和恶心感,瞬间席卷了她。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早上没吃进去的东西,都往上涌。
妈。
苏念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怕的,是气的。
您知道您刚才在说什么吗?
高美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我怎么不知道?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好!
你自己生不出来,还不许我们想想别的路子?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程家这么大的产业,落到外人手里?
远航知道这件事吗?
苏念打断了她的话,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他一个大男人,哪里懂这些女人家的事?
高美兰说得理直气壮。
这种事,当然是我们做女人的来操心。你放心,妈都打听好了,那女孩子身家干净,以后也绝对不会找上门来添麻烦。只要钱给到位,什么都好说。
我不同意。
苏念猛地站起身,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却锐利得像一把刀。
我绝对不同意这件事!
高美兰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
随即,恼羞成怒,也跟着站了起来。
你不同意?你凭什么不同意?
她指着苏念的鼻子,尖声说道。
你占着程太太的位置,却连最基本的义务都尽不到,你还有理了?
义务。
又是义务。
我的义务,就是配合你们程家,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是吗?
苏念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里面带着压抑了六年的怒火,和深入骨髓的悲凉。
哪怕是用这种……这种龌龊不堪的方式?
什么叫龌龊不堪?这在豪门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高美兰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多少人家都这么做!就你清高?苏念,你别忘了,你今天能住这么大的房子,过这么好的日子,都是靠谁!
靠你们程家,是吗?
苏念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所以我就该对你们感恩戴德,就该放下自己所有的尊严,就该接受你们安排的一切,包括让别的女人,来替我生孩子?
你……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高美兰气得浑身发抖。
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有了孩子,你的位置才能稳固,远航才会收心!你怎么就不明白妈的一片苦心?
我不需要这样的苦心。
苏念斩钉截铁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是我的身体,我的婚姻,我的人生。
谁也没有权利,替我做这种决定。
程远航不行,您,也不行。
说完这句话,她再也无法忍受待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里。
转身,快步朝着楼上走去。
再多待一秒,她怕自己会彻底失控。
苏念!你给我站住!
高美兰在她身后,尖声叫道。
你这是什么态度?反了你了!我这就给远航打电话,让他好好管管你!
苏念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告诉程远航?
好啊。
她倒要看看,她那个冷漠的丈夫,对他母亲提出的这个“绝妙主意”,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回到卧室,她反手锁上了房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苏念才感觉到,自己的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是极致的屈辱,还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这个家,这场婚姻,早就已经烂到根子里了。
连最后一点虚伪的温情面纱,都被撕得粉碎,连遮都懒得遮了。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通红,神情却无比倔强的女人。
不能再等了。
一刻,也不能再等了。
她拿出手机,点开了许哲昨晚发来的,那个海外项目的招聘链接。
仔仔细细地,浏览着上面的招聘要求,薪资待遇,还有工作地点。
瑞士,苏黎世。
一个她只在画册和电影里见过的城市。
招聘要求不低,但是她踮踮脚,努努力,完全够得上。
她又点开了自己的邮箱,看到了许哲发来的那些项目资料。
专业,详尽,条理清晰,看得出来,是花了很多心思整理的。
周婷的提醒,还在耳边回响。
她需要更谨慎,更小心。
但眼前这个机会,像黑暗隧道尽头的那一点光。
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渴望,不去抓住。
她给许哲回了消息。
资料收到了,非常详细,谢谢你。那个项目,我看了,很感兴趣。如果可以,我想了解更多的细节。
消息刚发出去,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太好了学姐!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感兴趣的!这样吧,明天下午你有空吗?我们见面详谈?我知道一家很安静的茶馆,环境很好。
见面。
苏念犹豫了几秒。
但一想到婆婆刚才那番令人作呕的话,想到程远航那张冰封般的脸,想到这六年令人窒息的生活。
她需要呼吸。
需要抓住一点,能让她逃离这里的东西。
好。你把时间和地址发我。
回复完,她放下手机,走到了窗边。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给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暗淡的金边。
楼下传来了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是婆婆高美兰,气冲冲地离开了。
王姨大概在收拾客厅,隐约传来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
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苏念知道。
有些东西,从她说出那句“我不同意”的时候,就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这里,从未孕育过任何生命。
以后,或许也不会。
但没关系。
她的人生,从来都不该只被“生育”两个字定义。
更不该,成为一场冰冷交易,和一个荒谬计划的牺牲品。
离婚。
离开。
去一个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个念头像疯长的野草,在她的心里,疯狂蔓延,再也无法遏制。
她打开衣柜,从最里面的角落,拖出了一个有些陈旧的行李箱。
那是她大学毕业的时候,父母送给她的礼物。
上面印着她当年最喜欢的旅行目的地,承载着她对远方,最初的向往。
结婚之后,这个箱子就被塞在了衣柜的最深处,再也没有被打开过。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了箱子上面的灰尘。
打开箱盖。
里面空荡荡的,像她这六年,看似光鲜,实则空无一物的婚姻。
但现在,她要用这个箱子,装下自己的未来。
她开始,一点一点,安安静静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护照,证件,学历证书,还有她工作室的所有相关资料。
一些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几本她翻了无数遍的书。
还有她偷偷攒下的,属于自己的私房钱,和一些贵重的首饰。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
仿佛在进行一场,无比庄严的仪式。
每放进去一样东西,她心里那份离开的决心,就坚定一分。
当最后一件东西放好,她合上箱盖,扣上了锁扣。
“咔哒”一声轻响。
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像一场迟来六年的宣判。
也像一段全新人生的开启。
就在这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这次不是许哲,是程远航。
只有短短几个字,和他的人一样,冰冷又直接。
妈说你顶撞她。回来再说。
回来再说。
多么熟悉的句式。
每次有矛盾,他都是用这五个字,把她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问题,都暂时压下去。
然后,要么是他转头就忘了。
要么是轻描淡写地丢下几句“她年纪大了,你多让着点”、“都是一家人,别计较”,就不了了之。
这一次,苏念看着那行字,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甚至,有点想笑。
她慢条斯理地,拿起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了回复。
每一个字,都敲得无比认真,无比坚定。
不用说了。程远航,我们离婚吧。
我们离婚吧这五个字,被她稳稳地发送了出去。
然后,她把程远航,还有婆婆高美兰的微信,全都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
把手机随手放到了一边。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彻底沉入黑暗的夜空。
城市里华灯初上,霓虹闪烁,万家灯火。
这一次,那万千灯火里,或许很快,就再也没有属于她的那一盏了。
但那又如何?
总好过,永远活在别人的阴影里,活在别人的摆布之下。
门外,传来了王姨小心翼翼上楼的脚步声。
大概是想问她,晚上想吃点什么。
苏念没有回应。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看着玻璃窗上,自己那个模糊,却无比坚定的倒影。
这场属于她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她,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阅读灯。
昏黄的光线,温柔地笼罩着窗边的一小块区域。
苏念靠在窗边的软椅上,手里捧着半杯早已冷透的温水。
眼睛,定定地看着对面墙壁上,那幅巨大的抽象画。
那是他们刚结婚的时候,程远航亲自挑选的。
他说这幅画有“艺术气息”,符合这栋别墅的格调。
可她看了整整六年,依旧看不懂那些扭曲的线条,和混乱的色块,到底想表达什么。
就像她看了程远航六年,依旧看不懂这个男人,看不懂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悲剧的婚姻。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旁边的矮几上。
屏幕暗着,没有一丝动静。
从她那条我们离婚吧的消息发出去之后,程远航那边,就再也没有任何回音。
没有暴怒的质问,没有急切的电话,甚至连一个标点符号的回复,都没有。
这比她预想中任何一种反应,都更让人心寒。
却也更让她清醒。
原来,对于结束这场婚姻,他的态度,不是愤怒,不是挽留,甚至不是惊讶。
而是沉默。
一种近乎默认的,早就等着这一天到来的沉默。
或许,他早就烦透了她这个“程太太”的摆设。
只是碍于程家的体面,碍于他母亲的压力,才一直拖着,没有先开口。
现在她自己提了出来,正好中了他的下怀。
也好。
省去了互相撕扯的难堪,也让她彻底看清了,自己在他心里,到底有多么的无足轻重。
楼下车库,传来了卷帘门升起的声响。
然后是汽车引擎的低沉轰鸣,轮胎碾过地面的细微声响。
程远航,回来了。
苏念没有动。
依旧维持着靠在软椅上的姿势。
只是握着水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她听到楼下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听到王姨压低声音,跟他打招呼。
听到他低沉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回应。
然后,是皮鞋踩在大理石楼梯上的声响。
不疾不徐,一步一步,朝着楼上而来。
那道脚步声,经过她紧闭的房门时,没有半分停顿。
径直朝着走廊的另一端,他自己的卧室,走了过去。
紧接着,是隔壁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一切,重归寂静。
苏念低下头,看着水杯里,自己晃动的倒影。
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自嘲的,却又冰冷至极的笑。
看啊,苏念。
这就是你爱了六年,守了六年的丈夫。
你跟他提出了离婚,他回到家,连你的房门,都没有敲一下。
六年夫妻,到头来,连合租的室友,都不如。
也好。
这样干脆利落的冷漠,反而让她心里,最后那一点残存的,可笑的犹豫,也彻底消失殆尽了。
她把杯子里的冷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混乱了一整天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明天。
明天要去见许哲,仔细谈谈那个海外项目的细节。
还要联系周婷推荐的离婚律师,正式开始,处理这场持续了六年的婚姻。
她不能慌,不能乱。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新建了一个文档,命名为“新开始”。
然后,开始一条一条,仔仔细细地,梳理着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第一,收集和整理自己所有的个人资产证明。
包括她设计工作室的账目,股权证明,个人存款账户,婚前父母给的嫁妆,还有这些年,她自己攒下的所有积蓄。
第二,弄清楚她和程远航之间,所有的婚内共同财产。
这栋别墅是婚后购买,登记在程远航名下,理论上,她有一半的所有权。
还有他持有的公司股权,所有的投资收益,这些都很复杂,她需要律师的专业帮助。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找到谈判的筹码。
她凭什么,让程远航心甘情愿地,答应她的离婚条件,并且分割到应得的财产。
她想到了程远航的软肋。
他最看重的名声,程家在江城的社会形象。
他母亲高美兰,更是把脸面,看得比天还大。
还有,他藏了六年的,那个不愿意被人知道的秘密。
关于他为什么,结婚六年,都不肯碰她一下。
关于他外面那些,若隐若现的“逢场作戏”,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以前,她从未想过要去探究这些。
觉得那是他的隐私,也想给自己,留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可现在,她不会再傻下去了。
这场仗,她必须赢。
赢回自己的人生,赢回本该属于她的自由。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房间里的那盏小灯,却亮得格外坚定。
就像苏念此刻的心。
再也没有半分动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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