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柜台的玻璃冰凉,我把购房合同推过去时,指节都在发白。贷款经理噼里啪啦敲了阵键盘,抬头看我:“张先生,您名下有笔定期存款,存了十七年,明天到期,取出来能抵大半首付。”

我愣了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合同边缘:“不可能,我没存过这么久的钱。”

“身份证号对得上,开户名是张伟,2006年存的。”他把复印件递过来,纸角蹭过我的手,“当时是位姓赵的女士代办的,留的电话早就空号了。”

姓赵的女士?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我妈本姓赵,嫁给我爸后才改随夫姓。2006年,我十九岁,她刚跟我爸离婚,收拾行李那天,我堵在门口问她“能不能不走”,她拽着行李箱绕开我,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噔噔响,像敲在我心上。

“你跟你爸过吧,”她头也没回,“我顾不上你了。”

那年我爸在工地摔断了腿,躺床上唉声叹气,药费单像雪片似的堆在桌上。我撕了大学录取通知书,揣着五十块钱去城里找活,在汽修厂当学徒,晚上就蜷在工具箱旁的破垫子上。有次发烧到39度,老板给我妈打电话,她在那头说“男孩子皮实,扛扛就过去了”,电话挂得比刀子还快。

这些年我像棵野草,在汽修厂熬了十年,攒钱开了家小铺子,总算在三十六岁这年,能凑钱买套两居室。我早不指望谁了,包括那个改嫁后再没露面的妈。

“这钱……能查到是谁存的吗?”我声音有点发紧,指尖在复印件上摩挲着“赵女士”三个字。

经理查了半天,说:“当年的经办人退休了,只记得是位挺瘦的女人,每次来都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存完钱总在柜台前站半天,好像有啥心事。”

我走出银行时,天阴得厉害,风卷着沙子往眼里钻。路过老城区的巷子,看见墙根蹲着个卖烤红薯的,铁皮桶里的火苗窜得老高,突然想起小时候,我妈总把烤红薯揣在怀里,剥给我吃时,指尖被烫得直搓。

我鬼使神差地往继父家的方向走。那栋二层小楼还在,院墙爬满了爬山虎,跟我记忆里一样。开门的是位老太太,我问“赵秀兰住这儿吗”,她上下打量我:“你是……小伟?”

是以前的邻居王奶奶。她侧身让我进去,院子里的石榴树结满了果子,红彤彤的。“你妈不在了,前年走的,肺癌。”她往屋里搬凳子,“后来跟你李叔离了,一个人住,总咳嗽,我劝她去医院,她总说‘没事,小伟快买房了,我得攒钱’。”

我站在石榴树下,叶子上的水珠滴在脖子里,凉得像冰。她走了两年,我竟一点都不知道。

“她其实总打听你,”王奶奶端来杯热水,“有次看见你在路口修自行车,蹲在那儿啃馒头,她在树后站了好久,眼泪掉得像断了线的珠子,嘴里念叨‘我儿瘦了’。”

我喉咙发堵,刚要说话,王奶奶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她走之前托我给你样东西,说等你买房时再给。”

是个铁皮盒子,锁早就锈死了,我掰了半天才打开。里面只有张存折和封信,信纸泛黄发脆,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病中写的:

“小伟,2006年你高考完,我去学校看你,你蹲在操场边吃最便宜的盒饭,校服袖口磨破了还在穿。我知道你恨我走,但我不嫁过去,你爸的医药费、你的学费,我实在扛不动。

这钱是我偷偷攒的,每月从菜钱里抠两百,后来去纺织厂挡车,加夜班能多挣五十,就每月存两百五。本来想等你结婚时给你,可我没脸见你。你李叔不待见你,我只能托银行的人,每年到期自动转存。

别恨我了,妈没本事,只能这样护着你。”

存折最后一页贴着张照片,是我十岁生日那天拍的,我妈搂着我,笑得眼睛眯成条缝,背景里的蛋糕插着十根蜡烛,火苗明明灭灭的。我记得那天她炖了鸡汤,往我碗里舀了满满一勺,说“多吃点,长个子”。

原来那些年我以为的抛弃,是她咬着牙铺的路。我开铺子时缺启动资金,莫名其妙收到一笔匿名汇款;我爸去世那年,殡仪馆的费用早就被人结清;甚至有年冬天,我铺子的门缝里塞进来件新棉袄,尺码刚刚好——这些我曾经想不通的事,现在全有了答案。

回到新房时,夕阳正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染成暖黄色。我把铁皮盒子放在窗台上,存折上的数字不算多,却刚好够补上我还差的首付。

晚上我煮了锅鸡汤,学着记忆里的样子放了把枸杞。喝第一口时,眼泪“啪嗒”掉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原来有些爱藏得那么深,深到要用十七年的时光,才能穿透岁月的尘埃,落在心上。

我摸出手机,翻到那个烂熟于心却从未打过的号码,编辑了条短信:“妈,房子买了,朝南的,阳光挺好。”

发送键按下去,石沉大海。但我知道,她听见了。窗外的路灯亮了,暖黄的光淌进来,像她当年揣在怀里的烤红薯,烫烫的,却熨帖了整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