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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读朋友的文章《鞋子.上》。文里写到,她十岁左右时,一到雨天还常没鞋穿,只得赤脚。读到这里,我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闷闷的,像堵了点什么。她问我为何不评,我老实说了:读了不舒服,评了也不舒服,并且坚决不再看那下篇。我们都是七零年后出生的人,对于“匮乏”这两个字,虽各家的深浅不同,但总归是有几分刻在骨子里的记忆的。

前些时回老家,和村中的发小小六喝酒。酒至半酣,说起小时候的顽皮事,小六忽然对我说道:“我那时候,哪里有什么鞋穿,一年倒有半年是光着脚的。你记不记得,每次都是你妈,把你的鞋拿来让我穿。”他说得认真,又转向旁人:“真的,我家就没给我买过鞋,都是穿他穿剩下的。”我听了,一时怔住,竟有些茫然。这些事,我是一点印象也没有的。我的父亲母亲都是职工,按月领着薪水,在那个普遍穷困的年代里,虽说也要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但确实不曾让我们姐弟几个赤过脚,或是穿着破烂不堪的衣服出门。家里头,奶奶和姥姥都还硬朗,我记忆里最深的,便是她们似乎永远有纺不完的棉花,纳不完的鞋底子。那鞋底子,是要先用旧布,一层一层地用浆糊粘在木板上,压实了,放在太阳底下晒得硬邦邦的,然后比着鞋样儿剪下来,再用麻绳一针一针地纳。麻绳穿过厚鞋底子,发出“嗤——嗤——”的声响,那声音悠长而绵密,伴着我许多个黄昏。大抵是因此,我对儿时的鞋子,便没了什么特别的记忆,只当是理所当然就该有的东西。

然而,有两件关于鞋子的事,却像是河底的卵石,水流走了,它们却还清清楚楚地留在那里,想忘也忘不掉。

那时我该是极小的,中午放学回家,家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我照例先溜进母亲的睡屋,想寻些吃的。一进门,便看见桌上放着一小沓钱,那花花绿绿的票子,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诱惑实在太大了。我的心“咚咚”地跳着,鬼使神差地,便伸手将那沓钱揣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跑出门去找村里的小伙伴们玩。傍晚回家,吃饭,一切如常,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可到了晚上,我便觉出了气氛的不对。父亲和母亲正在屋里审问二哥。二哥大我四岁,是出了名的犟筋,任你怎么问,他就一句话:“我没拿!”父亲问,母亲也问,软硬兼施,二哥只有那三个字。父亲的脸涨得通红,母亲的眼圈也红了,终于,巴掌和拳头落在了二哥身上。我躲在屋外黑暗的角落里,看着,大气也不敢出,心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外婆拉着,劝着,母亲最后哭了,说那是一个月的工资,二十多块钱,丢了,这一家人日子怎么过。那晚上二哥的哭声,母亲的哭声,还有父亲愤怒的喘息,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我想出去承认,可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捂住了我的嘴。那沓钱,被我藏在了鞋里。垫在鞋垫子底下,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时时烫着我的脚。我不敢花,也不敢动。必竞年幼,渐渐地,竟将这事忘了。直到有一天,母亲在院子里洗衣服,不知怎的,拎着我那双鞋进了屋。她脸色铁青,一句话也不说,趁我不备,猛地把我按在凳子上,褪下裤子,就用那只湿淋淋的鞋底,狠狠地抽在我的屁股上。一下,两下,三下……那湿底子抽在肉上的滋味,火辣辣的,疼得钻心,到现在好像仍能感到疼痛。

另一件,是我上了初中以后的事了。那时节,时兴喇叭裤和一种三节头的火箭式皮鞋。黑漆漆的皮面,亮锃锃的,头尖尖地翘起,别提多神气了。我心心念念,想得发狂,便磨着母亲要买。母亲自然是不肯,说一个刚上初中的孩子,要那样时髦的东西做什么。我求了又求,许了各样好听的诺言,她只是不松口。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的晚上,我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倔劲,晚饭也不吃,赌气便上床睡了。这一躺下,竟真的起了绝食的念头,第二天,第三天,整整两天,水米不进,只是蒙着头,无声地对抗着。起初,母亲只当我是闹脾气,并不理会。后来见我真的一口不吃,她便来回在屋里踱步,叹气,又到我床前,低声下气地劝,我仍旧不动。到了第三天,我记得很清楚,是腊月二十五的下午,母亲终于走到我床前,说:“起来吧,明天让你哥陪你去,把那鞋买了。”我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头有些晕,心里却像放出了一只欢喜的鸟。第二天,哥哥陪着我去街上,买回了那双梦寐以求的火箭式皮鞋。它穿在脚上,有些硬,有些沉,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轻快了。我穿着它,在院子里来回走了许久,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那动静,那声音…。

如今,我的鞋柜里,各色的鞋子,总有二十多双。皮鞋,运动鞋,整整齐齐地摆着。可每次打开柜门,目光掠过这些鞋子,心里头却总有些恍惚。我会想起小六的话,想起二哥那晚无辜的哭声和落在身上的巴掌,想起母亲红了的眼圈,也想起自己躺在床上的那两天两夜的沉默,以及那双冰冷而又滚烫的火箭式皮鞋。它们早已不是走路的器物了,倒像是些沉默的证人,见证着一段相通的匮乏,和一些只属于自己的、隐秘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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