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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城的豪门都在放鞭炮,庆祝终于有人收了沈知鸢这个“祸害”。

婚礼当天,新郎傅西洲挽着继妹沈芊芊出现,递给她一份离婚协议:“签了,滚。”

沈知鸢笑着擦掉嘴角的血,转身消失。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落荒而逃的弃妇。

直到三个月后,沈氏破产,傅家股市崩盘,那个曾经被嘲笑的“祸害”,戴着三十亿的婚戒归来——

“听说,你们在找我?”

01

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知鸢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被脂粉覆盖的脸。

化妆师还在殷勤地扑着散粉,嘴里念叨着“沈小姐今天真漂亮”,手上的动作却带着几分敷衍——粉扑在她脸颊上重重按下去,又快速抬起,像是在完成某种必须交差的任务。

窗外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沈知鸢侧头看了一眼,隔着玻璃,能看到别墅区的主干道上,红色的鞭炮碎屑铺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有人在笑,有人在喊,热闹得像过年。

“半个城的豪门都来送嫁妆了。”继母周婉容站在窗边,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沈家嫁女,这排场,整个海市也找不出第二家。”

沈知鸢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那些鞭炮是为谁放的——不是为了送嫁,而是为了送瘟神。

“沈家大小姐,海市第一祸害。”这是贴在沈知鸢身上整整十年的标签。

十七岁那年,她当众扇了羞辱她亡母的贵妇一巴掌;二十岁那年,她在慈善晚宴上把一杯红酒泼在了对沈氏出言不逊的合作方脸上;二十三岁那年,她亲手把偷税漏税的姑父送进了监狱。

桩桩件件,都被添油加醋传遍了整个海市上流社会。

没有人记得那个贵妇先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那个合作方背后捅了沈氏多少刀,更没有人关心那个姑父侵吞了本该属于她的多少遗产。

人们只记得:沈知鸢是个刺头,是个祸害,是豪门圈子里最不受待见的那个异类。

“终于有人收了这个祸害了。”——这话她亲耳听过,在那个她以为会成为她归宿的傅家,傅西洲的母亲端着茶,对着满屋子的贵妇笑着说。

沈知鸢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婚纱的裙摆。

化妆师终于收了手,退后一步:“沈小姐,好了。”

沈知鸢抬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婚纱是傅家送来的,纯白缎面,蕾丝拖尾,每一寸都精致得无可挑剔。可她知道,这件婚纱从量尺寸到试穿,傅西洲一次都没出现过。送婚纱的人是傅家的管家,态度客气而疏离,像是在完成一项普通的商务流程。

“时间差不多了。”周婉容走过来,脸上堆着笑,“西洲的车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婚车的礼炮声,而是一种奇怪的嘈杂——有人在惊呼,有人在窃窃私语,还有人在笑。

沈知鸢站起来,走到窗边。

别墅门口,一辆黑色的宾利缓缓停下。车门打开,走下来的人确实是傅西洲——海市最年轻的傅氏掌舵人,无数名媛梦寐以求的黄金单身汉。

但紧接着,另一边的车门也打开了。

一只纤细的手伸出来,搭在傅西洲的臂弯上。然后是那张脸——化着精致的新娘妆,穿着白色的蕾丝裙,头上的钻石发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沈芊芊

她的继妹,周婉容的亲生女儿。

两个人并肩站着,像一对真正的新人。

沈知鸢听见身后的周婉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但那惊呼里没有惊讶,只有刻意装出来的意外。

“这是怎么回事?”周婉容捂着嘴,“芊芊她——”

沈知鸢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她:“您不知道?”

周婉容的眼神闪了闪:“我怎么可能知道……”

话音未落,房门被推开了。

沈芊芊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傅西洲。她脸上带着明晃晃的笑容,目光落在沈知鸢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姐姐,这婚纱真好看。”沈芊芊笑着说,“不过尺寸好像不太合适——我替你试过了,腰这里有点紧,得改。”

沈知鸢看着她,没说话。

傅西洲从始至终没有看沈知鸢一眼。他走到沙发边坐下,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随手扔在茶几上。

“签了。”

沈知鸢低头看去——牛皮纸袋上印着几个黑色的字:《离婚协议书》。

“我们还没领证。”她说。

傅西洲终于抬起头,眼神冷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不重要。今天婚礼照常举行,新娘是芊芊。你签了这份协议,沈家和傅家的合作照旧。至于你——”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海市的人都会知道,沈家大小姐临阵脱逃,婚礼当天跑了。你名声本来就不好,再加一条也无所谓。我算是替你收场。”

沈芊芊走过来,亲昵地挽住傅西洲的手臂,歪着头看着沈知鸢:“姐姐,你别怪西洲。他也是为了两家的合作考虑。再说了——”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配不上他。”

空气安静了几秒。

沈知鸢低头看着那份离婚协议,上面的条款写得很清楚:沈知鸢自愿放弃一切婚内财产权利,沈知鸢承诺不对外发表任何不利于傅氏及沈氏的言论……

条款下面,签字栏是空白的。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对璧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窗外又响起一阵鞭炮声,比之前更响,更热闹。有人在喊“新婚快乐”,有人在吹口哨,还有人起哄“亲一个”。

那些祝福,没有一句是给她的。

沈知鸢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拿起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沈芊芊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得意,傅西洲的眼神越来越不耐烦。

翻到最后一页,沈知鸢抬起头。

“傅西洲,”她说,“你真的想好了?”

傅西洲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知鸢把离婚协议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晃了晃,“你确定要为了她,跟我撕破脸?”

沈芊芊笑出声来:“姐姐,你这话说得……好像你跟西洲有什么感情似的。整个海市谁不知道,傅家娶你是扶贫,你是高攀。撕破脸?你也配说这个词?”

沈知鸢没理她,只是看着傅西洲。

傅西洲站起身,走到沈知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知鸢,我知道你从小脾气硬,不肯低头。但你得认清楚现在的局面——今天这婚,你结不成。协议签了,你还能体面地离开。不签……”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沈知鸢与他对视了几秒,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手,把那份离婚协议一点一点撕成了碎片。

傅西洲的脸色变了。

沈芊芊尖叫起来:“你疯了!”

沈知鸢把碎纸往空中一扬,漫天的白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她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婚纱的裙摆猎猎作响。

楼下的人群还在热闘,鞭炮还在响。有人抬头看见了窗边的她,发出惊呼声。更多的人看了过来,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沈知鸢把手伸向婚纱的领口,摸到那颗珍珠纽扣。

然后她用力一扯——珍珠崩落,蕾丝撕裂,那件精致昂贵的婚纱像一块破布一样从她身上滑落,堆在脚下。

她里面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

沈芊芊愣住了。傅西洲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但不是惊艳,而是惊讶——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

沈知鸢跨过那堆婚纱,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经过沈芊芊身边时,她停下脚步,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想要的东西,我从来都不想要。但是沈芊芊——”

她微微扬起嘴角:“你抢走的,我会一件一件拿回来。”

沈芊芊脸色刷地白了。

沈知鸢没再看她,也没再看傅西洲。她推开门,走出去,走进那条铺满红色鞭炮碎屑的长廊。

身后传来周婉容假惺惺的哭声:“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啊……她这是要让我们沈家怎么做人啊……”

还有沈芊芊委屈的声音:“妈,我也不知道姐姐会这样……我本来只是想帮西洲传个话……”

以及傅西洲助理急匆匆打电话的声音:“快,派车,别让她跑了——”

沈知鸢没跑。

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鞭炮碎屑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她眯了眯眼,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冬天,她母亲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鸢鸢,记住,你姓沈。这个姓是你外公挣下来的,是你的底气。任何时候,都不要低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的。

母亲留给她的东西,早就被那家人一点一点蚕食干净。外公创立的沈氏,也早就改了姓,成了周婉容母女挥霍的工具。

而她这些年拼尽全力守着的那个位置,那个“沈家大小姐”的名分,在今天,被这一地的鞭炮碎屑,炸得灰飞烟灭。

别墅门口,一辆黑色的保姆车缓缓停下。车门拉开,里面坐着一个戴着墨镜的中年女人。

“沈小姐,上车吧。”

沈知鸢顿住脚步。

“你是谁?”

女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有些眼熟的脸——沈知鸢想了很久,才想起来这是母亲生前的私人助理,姓陈,在她母亲去世后就消失了,整整十年没出现过。

“您母亲留了东西给您。”陈助理说,“十年前就该给您,但她说,要等到您最绝望的那一天。”

沈知鸢站在原地,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她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傅西洲带着人冲到门口,四处张望。他们的目光从这辆黑色保姆车上一扫而过,然后继续往前追去。

没有人想到,那个被所有人嘲笑的弃妇,会坐在这辆车里,安静地看着他们。

“走吧。”沈知鸢说。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那片红色的碎屑。

沈知鸢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窗外鞭炮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城市喧嚣的车流声。

她没有哭。

母亲说过,沈家的人,眼泪比血值钱。

02

车子穿过半个城市,停在一栋老旧写字楼前。

陈助理带着沈知鸢上了十二楼。楼道很暗,墙皮剥落,地上堆着杂物。沈知鸢记得这里——母亲生前最后的落脚点,她自己的广告公司。

母亲去世后,公司被姑父接手,没两年就倒闭了。这栋楼后来几经转手,沈知鸢再没来过。

陈助理在一扇门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落满了灰。靠墙的文件柜空空荡荡,办公桌上只剩一盏台灯。

陈助理走到墙边,蹲下来,在地板上敲了敲。实木地板发出沉闷的回响。她掏出一把小刀,撬开其中一块地板,露出下面的一个暗格。

暗格里躺着一个黑色的铁盒。

陈助理把铁盒拿出来,放在桌上,推到沈知鸢面前。

“夫人临终前交代,这个盒子里,是她留给你最后的东西。她说,等你真正走投无路的那一天,再打开。”

沈知鸢看着那个铁盒,手指有些发抖。

十年了。

母亲留给她的东西,几乎都被那些人抢走了。房产、股权、首饰、字画,甚至连母亲生前戴的那枚戒指,都被周婉容以“替她保管”为名拿走,再也没有还回来。

她以为母亲什么都没留下。

铁盒的锁很旧,但很结实。沈知鸢用了好一会儿才打开。

盒子里只有三样东西。

一封信。

一个U盘。

一把钥匙。

沈知鸢先拆开信。是母亲的笔迹,熟悉的娟秀小楷。

“鸢鸢,我亲爱的女儿——”

第一行字就让沈知鸢眼眶发酸。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如果你现在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妈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些豺狼终于撕下了伪装,对吧?

别难过,妈妈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沈家的家业,是你外公一辈子的心血。我嫁给那个男人,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你外公需要沈家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他骗了我一辈子,我也骗了他一辈子——他图沈家的钱,我图沈家有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但你不一样,鸢鸢。

你是我的女儿,也是沈家唯一真正姓沈的人。

盒子里这把钥匙,是保险柜的钥匙。保险柜在瑞士银行,里面有沈氏集团51%的原始股权。这股权是你外公临终前偷偷转到我名下的,除了我和你外公,没有人知道。

是的,鸢鸢。

你姑父、你继母,他们争来抢去的那点东西,都是沈氏集团的边角料。真正的控股权,一直在你手里。

那个U盘里,是你姑父这些年偷税漏税、转移资产的证据,还有你继母伪造遗嘱、侵吞你财产的全部记录。整整十年的料,足够把他们送进去把牢底坐穿。

鸢鸢,妈妈这辈子最对不起你的,就是没保护好你。但妈妈能做的,就是给你留一条退路。

现在,退路就在你面前。

往前走,别回头。”

信纸的末尾,有几点干涸的水渍。沈知鸢盯着那几点水渍看了很久,才意识到那是母亲的眼泪。

她把信纸贴在心口,闭上眼,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十年的委屈,十年的隐忍,十年的孤军奋战,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

但她只哭了三分钟。

三分钟后,她擦干眼泪,把信纸折好,放回铁盒。然后拿起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生疼。

“陈姐,”她开口,声音沙哑但平稳,“瑞士银行的保险柜,需要本人去开吗?”

陈助理看着她,眼里有欣慰的光:“不需要。夫人当年开的是代理授权,只要有钥匙和密码,任何人都可以开。”

“密码是什么?”

“您的生日。”

沈知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了,母亲永远不会忘记她的生日。

“陈姐,”她站起来,“帮我订最近一班去苏黎世的机票。”

“现在?”陈助理有些意外,“您不休息一下?”

沈知鸢摇摇头。

“让他们再高兴几天。”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喧嚣的城市,看着远处沈家别墅的方向,“等我把东西拿回来,再跟他们慢慢算账。”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半边天空染成血一样的红色。

03

三天后,苏黎世。

沈知鸢从银行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袋子很轻,但她的手指攥得骨节发白。

51%的原始股权。

她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说“真正的沈氏”一直在她手里——这些年,姑父沈建国把持的沈氏集团,不过是个空壳子公司。真正的核心资产,那些矿、那些地、那些值钱的投资,都在一个叫“鸢飞实业”的公司名下。

而鸢飞实业,是她外公当年用她的名字注册的,法人代表是她,持股人也是她。

只是她一直不知道,更不知道这家公司这些年一直在低调运营,账上趴着十几个亿的现金流。

“沈小姐,”来接她的律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瑞士华人,姓郑,是她外公当年的老部下,“老爷子临终前交代我,一定要等到您满二十五岁,才能把这一切交给您。他说,太早给您,您守不住。”

沈知鸢点点头。

外公说得对。

如果十八岁的她拿到这些,她可能早就拿去跟那些人拼命了。但二十五岁的她,已经学会了等。

“郑叔,”她坐进车里,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我想先了解一下鸢飞实业这几年的运营情况。”

郑律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这是去年的财报。董事长这些年一直是我在挂名,但重大决策我都按老爷子的遗嘱,征求过您的意见——只不过是通过一个匿名邮箱发给您的。”

沈知鸢翻着文件,忽然想起一件事。

过去这几年,确实有一个匿名邮箱经常给她发邮件,内容都是些她看不懂的投资报告和财务报表。她以为是垃圾邮件,从来没打开过。

“您从来没回过邮件,”郑律师笑了笑,“但我们知道您在看。因为每次邮件发出后二十四小时内,您都会登录那个邮箱——系统有记录。”

沈知鸢沉默了。

原来母亲和外公,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她。

“郑叔,”她合上文件,“我想见见鸢飞现在的管理团队。”

“随时可以。”郑律师说,“但他们不在瑞士,在——”

他顿了顿,看了沈知鸢一眼:“在海市。”

沈知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家人斗了十年,抢了十年,却不知道他们要抢的东西,就在他们眼皮底下,安安静静地待了十年。

“好,”她说,“那我们回去。”

04

沈知鸢回到海市那天,是腊月二十八。

距离那场闹剧般的“婚礼”,已经过去了五天。

这五天里,她的名字在豪门圈子里彻底臭了。

“婚礼当天逃跑”“丢尽沈家脸面”“不知好歹的祸害”——各种版本的谣言传遍了整个海市。有人说她是傍上了别的大款跑路了,有人说她是受不了刺激精神失常了,还有人说她早就不是沈家的人了,被扫地出门了。

沈芊芊和傅西洲的婚期定在正月十六。

喜帖已经发出去了,半个城的豪门都收到了。据说傅家这次要大办,排场比五天的“预演”更大,鞭炮要比上次更多。

沈知鸢是在出租车上听说这些的。

司机是个话痨,一路上嘴没停过:“您听说了吗?傅家那个婚事,可热闹了。听说本来是要娶沈家大小姐的,结果那女人跑了,现在换成二小姐了。啧啧,这豪门的事,比电视剧还精彩……”

沈知鸢坐在后座,戴着口罩,没吭声。

车子在老城区一栋写字楼前停下。

这栋楼很旧,但位置不错,离市中心不远。楼门口的铭牌上写着几个褪色的金字:“鸢飞实业”。

沈知鸢下了车,抬头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电梯停在九楼。门一开,是个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的接待厅。前台小姑娘看见她,愣了一下:“您好,请问您找谁?”

“找林总。”沈知鸢说。

林总是鸢飞的总经理,姓林名渊,是郑律师推荐的职业经理人。

小姑娘正想说什么,电梯门又开了。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走出来,看见沈知鸢,脚步顿了一下。

“沈小姐?”

沈知鸢转头看他——四十岁左右,眉眼清俊,气质儒雅。

“林总?”

林渊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微微侧身:“请。”

会议室不大,但视野很好。透过落地窗,能看到大半个海市的天际线。

沈知鸢坐下,林渊亲自给她倒了杯茶。

“我等您很久了。”他说。

沈知鸢看着他:“您知道我要来?”

林渊笑了笑:“从您十八岁那年,我就在等。郑叔每年都说,今年您该来了。结果等了七年,您总算来了。”

沈知鸢没说话。

林渊从文件柜里拿出一沓厚厚的文件,放在她面前。

“这是鸢飞七年来的所有财报。这是投资项目的明细。这是管理团队的名单。这是未来三年的发展规划。”

他顿了顿,看着沈知鸢的眼睛:“沈小姐,鸢飞是您外公留给您的家业。七年了,我们替您守得还算不错。现在,该您自己接手了。”

沈知鸢低头看着那沓文件,手指慢慢抚过封面。

半晌,她抬起头。

“林总,我想做一件事。”

“您说。”

沈知鸢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我要收购沈氏集团。”

林渊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沈小姐,沈氏集团现在的实际控制人是您姑父沈建国。但沈氏的核心资产早就被他掏空了,现在就是个空壳子,负债率超过百分之七十。收购它——不划算。”

“我知道。”沈知鸢说,“但我不是冲着沈氏去的。”

她看着窗外,看着远处那栋沈氏集团所在的写字楼。

“我要的,是沈建国手里的那块地。”

林渊眉头皱得更深了:“海市开发区那块地?”

“对。”

那块地是沈氏集团手里唯一值钱的东西。五年前,沈建国以沈氏集团的名义拍下了那块地,准备开发商业综合体。但因为资金链断裂,那块地一直闲置着,成了沈建国最大的包袱。

“那块地的银行贷款今年六月到期。”沈知鸢说,“沈建国还不上,银行就会收地拍卖。我想在那之前,把沈氏集团整个买下来。”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露出笑容。

“您比我想象的还要狠。”

沈知鸢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个她从小长大的城市,看着那些高楼大厦背后,属于她外公、属于她母亲、也属于她的一切。

“林总,”她轻声说,“账上的钱够吗?”

“够。”林渊说,“别说收购一个空壳沈氏,就是再加一个傅氏,也够。”

沈知鸢点点头。

“那就开始吧。”

05

正月初十。

沈氏集团总部大楼,董事长办公室。

沈建国正在发脾气。

“什么叫银行不续贷?去年不是说好了吗?”

财务总监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行长说……说是上面有指示,像我们这种高负债企业,必须压缩贷款规模……”

“上面?哪个上面?”沈建国拍着桌子,“你让他给我说清楚!”

话音刚落,秘书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奇怪:“董事长,有您的快递。”

“什么快递?”

“是……是一份文件。寄件人是……沈知鸢。”

沈建国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那个死丫头?她还有脸给我寄东西?”

他接过文件袋,随手撕开。

里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还有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

“正月十六,傅家婚宴,我来收账。”

沈建国看着那张字条,脸色变了又变。

他当然知道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意味着什么——沈氏集团51%的原始股权。他一直以为那些股权早就不在了,或者在沈知鸢那个死丫头手里,但法律上根本无效。

但现在,这份协议明明白白摆在他面前。

白纸黑字,红章钢印。

沈建国的后背渗出冷汗。

沈知鸢那个死丫头,她手里到底还有什么?

06

正月十六,傅家婚宴。

海市最豪华的酒店门口,豪车云集,宾客如云。

傅家这次确实是大手笔——包下了整栋酒店,请了半个城的豪门,光是门口的鞭炮就摆了长长两排,红得像一条河。

休息室里,沈芊芊穿着定制婚纱,对着镜子左右端详。

“妈,你说沈知鸢今天会来吗?”

周婉容正在给她整理裙摆,闻言嗤笑一声:“她来干什么?来丢人现眼吗?”

“可是……”

“没有可是。”周婉容打断她,“芊芊,你记住,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傅家的少奶奶,海市最风光的女人。那个死丫头,早就被踩进泥里了,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沈芊芊笑了笑,没再说话。

但她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那天沈知鸢离开时的眼神,她到现在都忘不了——那种平静,那种笃定,像是藏着一把刀。

婚宴准时开始。

司仪在台上声情并茂地介绍着新人的“爱情故事”,宾客们在台下推杯换盏,一片欢声笑语。

傅西洲站在台上,面无表情。

他对这场婚礼没什么感觉。娶沈芊芊还是娶沈知鸢,对他来说都一样——不过是个摆设,一个用来联姻的工具。

沈芊芊挽着他的手臂,笑得一脸娇羞。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沈知鸢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长裙,没化妆,头发随意地披着。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全场寂静了一秒,然后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她怎么来了?”

“这不是那个逃跑的新娘吗?”

“来闹事的吧?”

沈芊芊的脸色变了。她抓紧傅西洲的手臂,低声说:“西洲,让人把她赶出去。”

傅西洲没动。

他看着门口那个黑色的人影,眉头微微皱起——她变了很多。五天前那个穿着婚纱被羞辱的女人,眼里还有泪光。但现在这个,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冷。

沈知鸢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向主桌。

沈建国站起来,拦在她面前:“沈知鸢,你想干什么?”

沈知鸢没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在主桌上那几个人的脸上。

周婉容,沈芊芊,傅西洲,傅家父母,还有——傅氏集团的首席法务。

“来送礼。”她说。

然后把牛皮纸袋扔在主桌上。

纸袋散开,里面的东西洒了出来——股权转让书,银行文件,法院传票,还有一沓沓的纸质证据。

傅家首席法务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

“沈氏集团51%的原始股权。”沈知鸢说,“从今天开始,沈氏集团姓沈,不姓沈建国。”

全场哗然。

沈建国脸色铁青:“你放屁!那些股权早就——”

“早就被我母亲藏起来了,对吧?”沈知鸢接过话头,嘴角微微扬起,“姑父,您找了十年,找着了吗?”

沈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知鸢转向沈芊芊,看着她那张精心化妆的脸。

“妹妹,你今天真漂亮。”她说,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天,“这件婚纱比那天我穿的那件好看多了。傅家对你是真舍得。”

沈芊芊咬着牙:“沈知鸢,你够了——”

“不够。”沈知鸢打断她,目光转向傅西洲,“傅先生,你确定她手里的傅氏股份是真的吗?”

傅西洲瞳孔一缩。

沈芊芊脸色刷地白了。

“什么意思?”傅西洲盯着沈芊芊,“你手里那5%的傅氏股份,不是沈家给的陪嫁吗?”

沈芊芊后退一步:“是、是真的,当然是真的……”

沈知鸢笑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傅氏集团5%的股份,市值三亿七千万。这钱是沈芊芊以鸢飞实业的名义向银行贷款的,抵押物是——”她顿了顿,“沈芊芊根本无权处置的沈家祖宅。”

沈芊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周婉容冲过来:“你胡说!那股份是我们自己买的——”

“自己买的?”沈知鸢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周女士,您名下的资产加起来不到五千万,三亿七千万,您从哪儿变出来的?”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傅西洲死死盯着沈芊芊,眼神阴鸷得可怕。

沈芊芊浑身发抖:“西洲,你听我解释……”

傅西洲没理她。他转向沈知鸢:“你想要什么?”

沈知鸢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我想要什么?”

她一步一步走到傅西洲面前,站定,仰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头的男人。

“五天前,你让我签离婚协议,让我滚。你问她配不配跟我撕破脸。”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现在,我回答你——傅西洲,你,不配。”

傅西洲的瞳孔猛地收缩。

沈知鸢没再看他。她转过身,看着满堂的宾客,看着那些曾经嘲笑她、议论她、给她贴上“祸害”标签的人。

“诸位,”她微微扬起下巴,“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沈知鸢,鸢飞实业的实际控制人。沈氏集团那51%的原始股权,在我手里。”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

“至于沈芊芊和沈建国——”她看了一眼那两个人惨白的脸,“你们抢我的东西,一件一件,我会亲自拿回来。今天先收个利息。”

说完,她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沈芊芊的尖叫,沈建国的怒吼,周婉容的哭喊,还有满堂的哗然。

沈知鸢没回头。

她走出酒店大门,走进正月十六的夜色里。

夜风很凉,吹得她裙角翻飞。

她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笑了。

母亲,你看见了吗?

女儿没给你丢人。

07

婚宴的事当晚就传遍了整个海市。

第二天一早,财经新闻的头条是:《鸢飞实业浮出水面,沈氏集团股权风云突变》。

第三天,沈建国被证监会立案调查。

第四天,沈芊芊贷款买股份的事被银行追责,那5%的傅氏股份被冻结。

第五天,傅氏集团召开紧急董事会,宣布终止与沈芊芊的婚约

短短五天,天翻地覆。

沈知鸢坐在鸢飞实业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表情平静。

林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沈小姐,沈建国那边想见您。”

“不见。”

“周婉容也来了,跪在公司楼下。”

沈知鸢偏头看了一眼楼下——确实有个人影跪在寒风中,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让她跪着。”她说,“保安会处理的。”

林渊点点头,又问:“傅西洲也来了,在会客室等了两个小时了。”

沈知鸢沉默了几秒。

“让他进来。”

门推开,傅西洲走进来。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西装皱巴巴的,不复往日那个风光无限的傅氏掌门人的样子。

他在沈知鸢面前站定,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骗了我。”

沈知鸢挑眉:“我骗你什么了?”

“你从来没说过你有鸢飞。”

“你问过吗?”

傅西洲一窒。

沈知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傅西洲,五天前你让我签离婚协议的时候,你说什么来着?你说我配不上你,说我是高攀,说我是祸害,说你们傅家娶我是扶贫。”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刺骨。

“现在呢?谁是祸害?谁高攀?”

傅西洲喉结滚动了一下:“沈知鸢——”

“叫我沈总。”沈知鸢打断他,“傅先生,我跟你不熟。”

傅西洲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那天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但你也看到了,是沈芊芊骗了我——”

“跟我有关系吗?”

傅西洲愣住了。

沈知鸢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傅西洲,你对不起我的不是娶了沈芊芊。你对不起我的是——你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我你不愿意娶我,你明明可以让我体面地离开,但你偏偏选择让我在所有人面前,像个小丑一样被羞辱。”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你以为你在羞辱我,其实你在羞辱你自己。”

傅西洲的脸色变了。

沈知鸢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文件。

“林总,送客。”

傅西洲站在原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知鸢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以为自己会痛快,会得意,会扬眉吐气。

但没有。

她只觉得累。

08

正月二十,沈建国被正式批捕。

罪名:职务侵占、挪用资金、偷税漏税。

周婉容作为共犯,被限制出境。

沈芊芊因为贷款诈骗,被银行起诉。

沈家的祖宅被查封。

那栋住了二十年的别墅,门口贴上了法院的封条。

沈知鸢站在别墅门口,看着那张封条,看了很久。

林渊站在她身后,轻声问:“进去看看吗?”

沈知鸢摇摇头。

没什么好看的。

她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不在这栋房子里。

“沈小姐,”林渊说,“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

沈知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看着身后那栋大楼——鸢飞实业所在的写字楼。

“把鸢飞的名字改了。”她说,“改成‘鸢时’。”

林渊愣了一下:“鸢时?”

“我母亲的名字。”沈知鸢说,“她叫沈鸢时。”

林渊点点头:“好。”

沈知鸢最后看了一眼那栋别墅,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路口,她停下脚步,回头。

那栋她生活了二十年的房子,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安静。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她坐在院子里,指着天上的风筝说:“鸢鸢,你看,风筝飞得多高。”

她问:“妈妈,风筝会不会飞走?”

母亲说:“不会。线在你手里,它飞得再高,也会回来。”

沈知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线,现在在她手里。

她抬起头,对着那栋房子,轻轻说了两个字:

“再见。”

然后她转身,走进夕阳里。

09

三月初,鸢时实业正式挂牌。

开业典礼那天,来了很多人——那些曾经看不起沈知鸢的人,那些曾经嘲笑她是“祸害”的人,那些曾经在傅家婚宴上看她笑话的人,现在都挤破头想拿到一张邀请函。

沈知鸢站在宴会厅中央,被一群人围着。有人在恭维她年轻有为,有人在打听她有没有男朋友,还有人在试探她下一步想做什么。

她礼貌地应付着,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想:这些人,当初是怎么说的来着?

“沈家那个大小姐,就是个祸害。”

“谁娶她谁倒霉。”

“活该被傅家退货。”

现在呢?

祸害?倒霉?退货?

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沈知鸢抬头,看见门口走进来的人。

傅西洲。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助理,手里捧着一束花。

全场人的目光都在他和沈知鸢之间来回扫。

沈知鸢没动,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走过来。

傅西洲在她面前站定,看着她,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歉疚、后悔、欣赏,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热。

“沈总,”他开口,声音很低,“恭喜。”

他把花递过来。

沈知鸢低头看了一眼——是白色的鸢尾花。

她接过来,交给身边的助理。

“傅总有心了。”她说,语气淡淡地,“坐吧。”

傅西洲没有动。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沈知鸢等了片刻,见他不开口,便微微点头:“傅总随意,我去招呼其他客人。”

她转身要走。

“知鸢——”

沈知鸢脚步顿住。

她回头,看着傅西洲。

傅西洲深吸一口气,像是在下很大的决心:“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沈知鸢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

“傅总,”她说,“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知鸢,我知道我错了——”

“你没错。”沈知鸢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不过是在做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你没义务对我好,我也没义务原谅你。”

傅西洲的脸色变了。

沈知鸢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婚礼上,他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让她签离婚协议。

只不过那时候,他是高高在上的傅家少爷,她是被扫地出门的弃妇。

现在,她是鸢时实业的沈总,他是站在她面前、低三下四求她原谅的男人。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沈知鸢笑了笑,没再看他,转身走向另一边的宾客。

10

那天晚上,沈知鸢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很晚。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她想起三个月前,那个被鞭炮声包围的早晨,那个穿着婚纱站在窗边的自己。那时候她觉得天都塌了,觉得这辈子完了,觉得全世界都在笑话她。

现在想想,真好笑。

如果不是那天被羞辱,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母亲留给她的一切。她可能永远被困在那个虚假的“沈家大小姐”的身份里,永远被那些人当枪使,永远不知道自己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有时候,人要被逼到绝境,才能真正看清自己是谁。

门被敲响了。

“进来。”

林渊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沈小姐,沈芊芊那边托人带话,想见您一面。”

沈知鸢挑眉:“她不是被限制出境了吗?”

“是。她在家里,哪儿都去不了,想求您放她一马。”

沈知鸢沉默了几秒。

“她怎么求?”

林渊递过来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哭着写的:

“姐,我错了,求你饶了我。”

沈知鸢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不见。”

林渊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要走。

“林总,”沈知鸢叫住他,“明天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沈知鸢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夜色。

“墓园。”

11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沈知鸢就到了墓园。

母亲的墓在最里面,靠着一棵老松树。

墓碑上的照片还是那张——母亲四十岁生日那天拍的,穿着沈知鸢送她的那条墨绿色旗袍,笑得温柔又从容。

沈知鸢蹲下来,用手帕把墓碑上的灰擦干净。

“妈,我来看你了。”

她在墓碑前坐了很久,把这三个月发生的事一件一件讲给母亲听。

讲沈建国被抓了,讲周婉容被限制出境了,讲沈芊芊哭着求饶了。

讲鸢时实业挂牌了,讲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现在都来巴结她了。

讲傅西洲来找过她好几次,每次都被她拒绝了。

“妈,你说我做得对吗?”

风吹过,松针沙沙作响。

沈知鸢低头,看见墓碑前有一朵小小的野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在这初春的早晨,开得倔强又安静。

她伸手摸了摸那朵花。

“妈,我知道你肯定在笑话我。你肯定会说:鸢鸢,别那么狠,得饶人处且饶人。”

她顿了顿,笑了笑。

“可是妈,我不想饶他们。”

“他们抢了我们的东西,欺负了我们十年。我要让他们一个一个,把吃下去的,全部吐出来。”

“妈,你不会怪我吧?”

风吹得更大了些,松针落了几片在她肩上。

沈知鸢站起来,把带来的花放在墓碑前。

“妈,等我忙完这阵子,再来看你。”

她转身,走出墓园。

林渊在门口等着她,见她出来,递过来一张纸巾。

沈知鸢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脸上有泪。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

“走吧。”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墓园。

后视镜里,那座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城市的高楼大厦后面。

沈知鸢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阳光正好,照得整条路都是亮的。

12

四月初,沈建国的案子判了。

十五年。

周婉容作为共犯,判了三年,缓刑五年。

沈芊芊那边,贷款诈骗的案子还在审。银行不肯撤诉,傅家那边也不肯出钱帮她摆平。

沈知鸢是在办公室看到判决书的。

林渊把文件放在她桌上,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沈芊芊那边……托人带话,说是想见您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她说她要走了,以后再也不回来。”

沈知鸢沉默了一会儿。

“让她来吧。”

第二天下午,沈芊芊来了。

她瘦了很多,脸上的妆也淡了,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大衣,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狼狈。

沈知鸢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这个三个月前还趾高气昂、挽着傅西洲嘲笑自己的女人。

“坐吧。”

沈芊芊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沈知鸢也不催她,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沈芊芊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姐——”

“别叫我姐。”

沈芊芊一窒,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你恨我。那天的事,是我做的不对。可是……可是我真的喜欢西洲,我从小就喜欢他。你根本不喜欢他,你嫁给他不过是为了沈家的面子——”

“所以呢?”

沈芊芊愣住了。

沈知鸢看着她,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所以你觉得你有理?所以你觉得你抢我的东西是对的?”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沈知鸢站起来,走到窗边,“沈芊芊,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恨过你喜欢傅西洲。你喜欢谁是你的自由,跟我没关系。”

她转过身,看着沈芊芊。

“我恨的,是你和你妈这十年是怎么对我的。”

“你们抢我妈留给我的东西,你们在背后说我的坏话,你们让我在这个家里像个外人。”

“我十七岁那年,你妈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我是‘野种’。我二十岁那年,你在学校造谣说我跟校外的人乱搞。我二十三岁那年,你妈跟我姑父合谋,把我妈的遗产全部转走。”

“沈芊芊,你们对我做过的那些事,你都忘了吗?”

沈芊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沈知鸢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走吧。”

沈芊芊愣住了:“你……你愿意放过我?”

“我没说要放过你。”沈知鸢说,“你欠银行的钱,你自己还。你欠傅家的情,你自己还。跟我没关系。”

“可是——”

“沈芊芊,我不告你,不是因为原谅你。是因为我不想再看见你。”

她转身,背对着沈芊芊。

“以后别来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门开又关的声音。

沈知鸢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灰扑扑的人影走出大楼,消失在人群里。

林渊推门进来。

“您真的不告她?”

沈知鸢摇摇头。

“告她干什么?让她坐牢?那太便宜她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

“让她活着,让她每天都活在欠债还钱、被人戳脊梁骨的日子里。那比坐牢难受多了。”

林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小姐,您这招够狠。”

沈知鸢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个曾经属于她的一切,正在一点一点回到她手里。

13

四月中的一天,沈知鸢收到了一封信。

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她的名字。

她拆开,里面是一张请柬。

傅氏集团成立三十周年庆典。

请柬上写着:诚邀鸢时实业沈知鸢女士莅临。

沈知鸢看着那张请柬,看了很久。

林渊在旁边问:“去吗?”

沈知鸢想了想。

“去。”

14

傅氏集团的周年庆典定在四月十八日。

地点还是那家酒店——就是三个月前傅西洲和沈芊芊办婚礼的那家。

沈知鸢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扇大门,想起三个月前自己从这里走出去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她什么都没了,穿着一件黑裙子,手里拿着撕碎的离婚协议,孤零零地走进夜色里。

现在她回来了。

林渊把请柬递给门口的迎宾,那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连忙弯腰:“沈总,这边请。”

沈知鸢走进去。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觥筹交错。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不少——傅家的人,沈家的人,还有那些当初在她婚礼上看笑话的豪门太太们。

她一出现,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迎上来,有人笑着打招呼,有人殷勤地给她让座。

沈知鸢应付着,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觉得可笑。

三个月前,这些人看她像看垃圾。

三个月后,这些人看她像看财神。

人性啊。

傅西洲从人群中走出来,在她面前站定。

他今天穿得格外正式,目光落在她身上,灼热得几乎不加掩饰。

“沈总,欢迎。”

沈知鸢点点头:“傅总客气了。”

傅西洲看着她,欲言又止。

沈知鸢装作没看见,转身跟旁边的人聊天。

庆典进行到一半,傅西洲上台致辞。

他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沈知鸢身上。

“今天,我想借这个机会,宣布一件事。”

全场安静下来。

傅西洲深吸一口气。

“三个月前,我做了一件错事。我做了一件让我后悔一辈子的事。那天我伤害了一个人,一个本应该被我好好珍惜的人。”

沈知鸢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知道有些错误无法挽回,”傅西洲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恳求,“但我希望,至少能让我说一句——”

他从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沈知鸢面前。

全场鸦雀无声。

傅西洲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钻戒。

“知鸢,再给我一次机会。”

沈知鸢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看着满堂那些瞪大眼睛、屏住呼吸的宾客。

她忽然笑了。

“傅西洲,”她说,“你知道那天我离开这栋酒店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傅西洲愣住了。

沈知鸢继续说:“我在想,我这辈子再也不要看见你。我在想,我要让你后悔一辈子。”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那枚钻戒。

“这戒指很好看,配得上你的诚意。但是——”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不需要。”

全场哗然。

傅西洲的脸色变了。

沈知鸢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一半,她停下脚步,回头。

“傅西洲,好好当你的傅总。别再来找我了。”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些议论声、惊呼声、窃窃私语声,都被隔绝在那扇门后。

15

走出酒店,沈知鸢没有立刻上车。

她沿着那条路慢慢地走,走了很久。

林渊开着车跟在后面,没有催她。

走到一个路口,沈知鸢停下来。

前面是一家小小的便利店,亮着温暖的灯光。

她走进去,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喝。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正在收银台后面看电视。看见沈知鸢,她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姑娘,这么晚还没回家?”

沈知鸢笑了笑:“阿姨,您认识我吗?”

老板娘仔细看了看她,摇摇头:“不认识。就是看你一个人站在门口,怪孤单的。”

孤单?

沈知鸢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孤单过。

可这个陌生人一句话,却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阿姨,”她说,“您这里有电话吗?”

老板娘指了指墙上的公用电话。

沈知鸢走过去,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喂?”

沈知鸢沉默了一会儿。

“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鸢鸢?”

沈知鸢握着话筒的手有些发抖。

这三个月,她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什么恶毒的人没斗过?

她从来没哭过。

可是这一刻,听见电话那头那声“鸢鸢”,她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妈,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是轻轻的叹息声。

“傻孩子,妈也想你。”

沈知鸢握着话筒,说不出话来。

电话那头,外婆的声音苍老而温柔。

“鸢鸢,妈都看见了。你做得很好,你妈妈会为你骄傲的。”

沈知鸢用力点头,点得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妈,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回去看你。”

“好,妈等着你。”

挂了电话,沈知鸢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满城的灯火。

那些高楼大厦,那些车水马龙,那些她曾经拼命想要融入的世界,现在都在她脚下。

可她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叫她“鸢鸢”,还有一个人等着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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