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九年,公元二一四年,刘备入成都,刘璋出城请降。史书上只留下寥寥数语,却很少写城中百姓当时的复杂心情:原本的州牧退位,新来的“刘皇叔”进城,谁是忠臣,谁是“卖主之人”,一时很难说清。就在这关键节点上,一个名字悄悄浮出水面,他不是领兵冲锋的名将,却影响了蜀汉此后十余年的格局,这个人,就是法正。
谈蜀汉人物,多数人先想到诸葛亮、关羽、张飞,知道法正的人并不算多,可在刘备晚年的核心班底里,法正却占据着极其微妙的位置。一边,是“翼侯”的高谥号和刘备对他极特殊的厚爱;另一边,又是史料里那些颇让人皱眉的记载:卖主求荣、睚眦必报,甚至在婚姻与外交问题上,把刘备往危险方向上推。
有意思的是,诸葛亮本人并没有留下公开批评法正的文字,但从蜀汉政局的变化与后果来看,诸葛亮却处处要替这位“生前宠臣”收拾残局。法正三宗大罪究竟是否成立,又怎样一步步坑了刘备、连带害惨了关羽,值得一点点捋清。
一、从刘璋幕府到刘备帐下:法正的“卖川之罪”
若要说起法正的第一宗罪,只能从他在刘璋麾下的经历讲起。
法正出身扶风大族,早年辗转入蜀,成为益州牧刘璋的属官,又与同僚张松交好。两人往来密切,被后人戏称为“卖川二人组”,并非空穴来风。建安十六年前后,曹操平定荆州、攻入汉中,刘璋本就懦弱迟疑,又听说曹操有意进取益州,顿时心中发慌。
张松先是出使许都,被曹操看轻,怀恨在心,回去后便极力劝刘璋与曹操断交,改投刘备,提出要“引刘备入川”。刘璋问:“谁可为使?”张松举荐的,不是别人,就是法正。
史载法正开始还推辞,说自己“不得其宜”,但最终还是受命前往见刘备。等他从荆州回来,态度大变,开始在刘璋面前大力称颂刘备,认为刘备“有雄略”,值得依靠。与此同时,他又暗中和张松“密谋协规”,策划把刘备引入益州,甚至动起了更大的心思——把益州政权,干脆“卖”给刘备。
这一步,埋下了法正第一宗罪的种子。
建安十七年,刘备以“助刘璋伐张鲁”为名入川,带了步卒数万,诸葛亮、关羽等留守荆州,而庞统、法正等随军入益州。到涪县时,刘璋亲自出城迎接,相见甚欢,宴会也办得热热闹闹。就在这个看似“主宾尽欢”的场合,张松却在背后授意法正,让他转告刘备:趁此机会在会中突袭刘璋,一举夺权。
法正便把这个建议告诉刘备,庞统也从旁助推。刘备听完后,只说了一句:“此大事也,不可仓卒。”表面上没动手,心里却显然已经埋下了“夺取益州”的念头。
事情发展到后来便众所周知:张松阴谋泄露,被刘璋斩杀;刘备与刘璋翻脸,双方撕破脸皮,从“同盟”变成“仇敌”。而在这个过程中,法正做了两件事,一是从刘璋身边转投刘备,二是在刘备阵营中积极出谋划策,专门研究如何打败老东家。
说句直白点的话,法正在刘璋那边时,是益州幕府的核心谋士;到了刘备这边,又换了个立场,成了带路人和“内部顾问”。这还不止是“投奔明主”那么简单,因为刘璋本人在此之前,并无大恶,最多算个懦弱仁厚的守成之主,成都被围时,城中吏民还愿意为他死战。
试想一下,刘璋待法正不薄,法正却暗中联络外敌,既卖情报,又卖地盘,还最终亲自辅佐刘备攻打旧主,这在传统伦理眼中,很难不被视作“卖主求荣”。不少后人评价法正的第一宗罪,便是从这里算起。
二、权倾蜀中:一餐之恩,睚眦必报
刘备取益州成功后,大规模封赏功臣。那次赏赐有一个很值得注意的细节:诸葛亮、关羽、张飞、法正,这四个人拿的是一个标准——金五百斤、银千斤、钱五千万、锦千匹。
站在蜀汉权力结构来看,这个排位相当惊人。关羽、张飞名震天下,诸葛亮是“军师将军”,而法正不仅与三人比肩,赏格完全相同,且很快就担任了蜀郡太守、尚书令、护军将军。这个组合是什么概念?大致相当于管地方、管朝廷、管军队三权集于一身。
蜀郡是州治所在,下辖成都等县城,等于把蜀中腹地交给法正;尚书令在曹魏、西晋时几乎就是宰相级别;护军将军则掌管军中纪律与统摄。这三顶帽子戴在一起,难怪有人说,在刘备身边,真正可以“言听计从”的,不是诸葛亮,而是法正。
刘备为什么这么信任他?一个原因,是法正在益州之战中表现突出。史书上说:“先主每有所为,辄以询正。”刘备每有要事,必先询问法正的意见。这种待遇,当时连诸葛亮也享受不到,因为诸葛亮多数时间在后方主持后勤与政务,并非每日随行。
不过,有权就有风险,一旦无节制使用,容易走向另一个极端。
《三国志·法正传》中有一句极刺眼的话:“一餐之德,睚眦之怨,无不报复,擅杀毁伤己者数人。”意思很直白:谁对他有一点好处,他就一定报答;谁跟他有一点小仇,就一定报复,而且是动真格的,直接动用公权力,擅自杀害、摧残了好几个人。
在益州这个地方,本就门阀林立、士族错综,刘备初入蜀,最需要安抚人心,稳住地方。法正却在这个时候,借着手中权力,去清算过去在刘璋政权下得罪自己的人。做官有情绪很正常,但做到“擅杀毁伤”,显然已经踩线。
更微妙的是,刘备居然没有明令约束他,反而依旧对其亲任不疑。原因,其一是想借法正的手清除益州旧势力,为自己树威;其二,法正对刘备忠心很深,凡事站在刘备的利益上考虑,这一点,很对刘备胃口。
从刘备角度看,法正是“敢下狠手”的能臣;但从公论看,这种“睚眦必报”的做派,已经损害了法正自身的名声,也让益州不少原刘璋旧部寒心。将心比心,诸葛亮这种讲究名教、重视法度的人,看在眼里,心里必然复杂,却也不好公开顶撞这位刘备眼前的大红人。
有一点很值得玩味:法正死后,刘备“为之流涕者累日”,并立刻赐谥“翼侯”。在刘备在世的时期,能得到谥号的,只有法正一个。关羽、张飞、马超、庞统、黄忠、赵云等人,都是在刘备去世、后主时代才追谥的。这种区别,在当时就引起舆论议论,可见法正在刘备心中的分量有多重。
评价法正的第二宗罪,多数人指的就是他依仗宠信,滥用权力,借公器报私仇。站在法正角度,他可能认为这只是在“清理门户”,为新主铲除隐患;但在世道讲求“持法以平”的眼光里,他这套做法很难被称为光明正大。
三、从婚床到战场:第三宗罪与关羽之祸
法正影响蜀汉的第三个关键节点,表面上看,是一桩婚事。
刘备当年在荆州,孙权为巩固孙刘同盟,把妹妹嫁给刘备为妻。史书里说得很清楚:“以妹妻先主,妹才捷刚猛,有诸兄之风。”这一句“妻先主”,说明孙氏女并非偏房,而是明媒正娶的正妻身份。再加上之前刘备几次丧妻,甘夫人原本不过是从妾室“摄内事”,在嫡室空缺的情况下暂代中馈。
照古礼,“无以妾为妻”,没有嫡妻时,妾可以代理,但一旦再娶正妻,妾便降一等。孙权送来的孙夫人,就是那位正妻。而刘备与孙夫人生子,则属于嫡出,在法理上对蜀汉继承问题有不小影响,这也是孙权当初的政治考虑之一。
问题在于,关羽镇守荆州的时候,孙夫人执性刚烈,又挟江东公主之尊,与刘备一系在荆州内部屡有矛盾。后来孙夫人“还吴”,在史书中语焉不详,多半是带着刘备的儿子之一(说法不一)回东吴。无论是主动回娘家,还是政治原因被召回,这段联姻的形式并没有正式解除。
益州平定后,刘备在成都称汉中王,按理说,名分上最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处理与孙夫人的关系。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吴懿的妹妹出现在刘备身边。
吴懿是刘璋的内外亲,刘璋妻子出自吴家,吴懿的妹妹,按辈分算,是刘璋的三嫂。刘备入川后,吴懿选择倒向刘备,成为蜀汉骨干之一。这时,法正向刘备献策,建议刘备迎娶吴懿的妹妹为夫人,而且不是做妾,而是正妻身份。刘备采纳了这个建议,把她立为夫人,后来更进而封为汉中王后。
这件事惹出的麻烦,并不仅限于伦理上“娶旧主寡嫂”的尴尬,更在于它对孙刘联盟的冲击。
从名分上看,刘备娶新后,却没有明确与孙夫人断绝婚姻关系,就等于把孙权的妹妹当成“旧衣服”一样放在一边。孙夫人在东吴并未去世,又无正式和离手续,刘备却在成都另立王后,这在礼法上,对孙权是极大的羞辱。
设想一下孙权的感受:妹妹当年是“门当户对”嫁去荆州,是两家联盟的纽带。现在刘备坐稳益州,不仅不再强调两家姻亲,反而转头娶了原对手政权的寡嫂,象征意义就变成了——蜀汉要与益州旧族彻底融合,同时切断与江东的情感纽带。
这桩婚事背后,法正的盘算很容易看明白:拉拢益州地方士族,尤其是与刘璋政权有联系的吴氏家族,为刘备在蜀中进一步站稳脚跟。对蜀中内部来说,这是一剂“强心针”;对东吴来说,这就是赤裸裸的“翻脸信号”。
诸葛亮自然不会看不出这个利害。他当年游说刘备,主张孙刘合纵,共抗曹操,后来赤壁之战、荆州联合防线,都是靠这个布局维持。而诸葛亮的亲兄长诸葛瑾,也早已是孙权身边的重要大臣。这层关系放在那儿,诸葛亮越是出面反对刘备娶吴氏,越容易被人抓住把柄,说他“胳膊肘往江东拐”。
站在刘备身边,能大胆出面拍板推这桩婚事的人,反而是法正。法正不仅不担心得罪东吴,甚至可能认为,这恰恰是“表明立场”的机会:蜀汉不再是荆州时那样寄人篱下的盟友,而是独立控制一方的政权,益州士族应该成为新主的核心靠山,而不是江东孙家。
结果大家都看到了。
孙权表面上继续与刘备来往,实则对关羽守荆州心怀不满,多次要求归还荆州又不得。等到曹操准备取汉中、关中,孙权便果断改变策略,对曹操称臣,与曹魏形成某种默契。建安二十四年,孙权趁关羽北上围攻樊城之时,派吕蒙白衣渡江,突然袭击荆州,关羽腹背受敌,战败被杀。
关羽之败,当然有他自身骄矜、轻视孙吴、兵力调度不当等原因,但不得不说,孙权对刘备心理上的那口气,也压了很久。刘备在成都另立吴氏为王后,从礼法与情感上,都等于宣告孙权的妹妹在蜀汉体制中被“边缘化”,孙权心里能没有怨气吗?
关羽死于东吴之手,荆州尽失,孙刘联盟名存实亡,刘备与孙权从此走向夷陵对决。这条路线往前追溯,法正当年那一桩“介绍婚事”的建议,很难说完全无辜。关羽的失败与被害,只能算法正第三宗罪的延长线,但这条线,确实牵连极深。
四、诸葛亮的难处:拿法正“无可奈何”?
说到这儿,问题就来了:诸葛亮能不知道法正的问题吗?为什么看起来并没有对他进行有力制衡?
要理解这个问题,需要看两个时间点。
其一,法正在蜀汉内部权势最大的时候,是刘备称汉中王到进位章武元年这一段。那时刘备雄心正盛,刚刚夺取益州,又想着争天下。法正性格果断,主张用重手段来巩固基业,把益州完全变成刘备的地盘。这样的人,正合刘备心意。
而诸葛亮所在的位置,多在后方,处理军粮、调度人马、稳定民心,说难听一点,就是“干苦活、揽闲气”的角色。刘备一有军事、政治关键决断,多会先问法正,然后才听取其他人的意见,这种微妙差别,时间久了,大家心里都有数。
其二,法正病逝在建安二十五年,也就是公元二二〇年。那一年,曹操也病逝于洛阳。第二年刘备称帝,第三年刘备伐吴,最后兵败白帝城,章武三年病逝。也就是说,从法正死到刘备死,中间只隔了两年多一点;而诸葛亮真正掌握蜀汉大权,已是刘备死后的建兴元年以后。
换句话说,诸葛亮在刘备在世时,一直处于“辅政者”而非“主政者”的位置。面对一个刘备极其信任、处处依赖的谋士,要公开与其对立,风险极大。再考虑到诸葛瑾在东吴的身份,诸葛亮每在孙刘关系上说一句话,都要掂量三分,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人扣帽子,说他“专为东吴着想”。
有一点值得注意:法正死后,刘备对他的宠信,转移到其他人身上并不明显。白帝城托孤时,刘备交代:“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托孤对象是诸葛亮,而不是任何一位曾与法正齐名的重臣。这说明,刘备晚年对诸葛亮的信任,已经远远超过早年的“相敬如宾”。
但法正留下的遗产——一是益州内部被他打击过的旧门阀心态复杂;二是与东吴关系已经严重受损,关羽已死,孙刘联盟破裂——却不可能在短期内修复。诸葛亮出山时,面对的是一个已经被前期决策“定了调子”的蜀汉,很多局面不是他能重新设定的。
关羽之死,刘备必然心怀怨愤,才有夷陵之战的“托欲以三军之众,雪君父之仇”一说。法正早已不在,诸葛亮无法把责任推给死人,也不适合翻旧账,只能在现有局势中,尽力维持蜀汉不至于进一步陷入绝境。
从这个角度看,说诸葛亮对法正“无可奈何”,一点也不夸张。一方面,法正是刘备生前最器重的谋士之一,功勋实实在在;另一方面,他的做法确实造成了长远后果,尤其是孙刘关系的破裂,直接影响了关羽与蜀汉的命运。
回头看法正一生,三宗“罪名”大致可以归纳为三条线:一是从刘璋到刘备的立场转换,被视为“卖川”;二是掌权后以私怨用公器,报复过往仇家;三是在婚姻和外交问题上,过于强调蜀中内部团结,而忽视了与东吴结盟的长远价值。
站在传统士人标准下,法正的确算不上光明磊落的“君子”。但从权术角度,他又是一位极有手腕、极懂政治的实用主义者。他所做的一切,几乎都围绕一个核心——让刘备在益州站稳脚跟,把蜀汉的根扎入这片土地,而不是继续依赖外部联盟。
问题在于,这样的选择,在短期内帮了刘备,长期来看,却也把刘备一步步推向与东吴决裂的道路。关羽之败、荆州之失、夷陵之战的爆发,都与这个大方向脱不开关系。
历史没有假设,法正也不可能再为自己辩护。后人只能从冷冰冰的史书里,拼出他那一抹复杂的身影:既是刘备“言听计从”的心腹,又是让诸葛亮难以掣肘的权臣;既有辅佐夺取益州的功劳,也有卖主求荣、睚眦必报、挑动孙刘矛盾的“罪状”。
是功臣,还是“奸相”?是明智的现实主义,还是短视的权术之徒?答案恐怕很难用一句话定死。法正之所以让人议论不休,很大程度上,就在于他身上那种功过交错、难以简单划线的复杂感。对熟悉蜀汉历史的人来说,翻到这位“翼侯”的名字,总会多停顿一瞬,再往下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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