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寒假，北京家长付燕“感觉很无奈”，一批以刺激感官、博取流量为目的，缺乏营养、逻辑与正向价值的低质信息，正以“数字泔水”的形式在网络空间肆意蔓延，悄然影响着青少年的身心健康。这也是当下众多家长的共同困扰。

青少年网络保护也是正在参加全国两会的全国政协委员们关注的问题。多位委员在接受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采访时分享了他们对“数字泔水”的观察。

“数字泔水”正在侵蚀青少年的“成长土壤”

去年年底，韦氏词典编辑出版商美国韦氏出版公司将英文单词“slop”（现常译作“泔水”）评选为2025年度热词，并将其定义为“通常由人工智能批量生成的低质量数字内容”。

从夹杂暴力血腥内容的“AI山海经”，到AI生成的低质量“爽文剧本”，再到将各类经典作品随意“魔改”的“二创作品”，这些由人工智能批量生成或人为刻意炮制的低质量“数字泔水”，往往摒弃深度与内涵，以猎奇、洗脑、博眼球为核心目的。

“低俗小说、谣言这类以刺激感官为目的的信息自古有之，但网络的普及尤其是AI技术的发展，让这类低质信息的传播呈现出全新的蔓延态势。”全国政协委员，史家教育集团党委书记、总校长洪伟表示，如今青少年接触网络呈现“更低龄、更沉浸、更隐蔽”的特点，而“数字泔水”的泛滥，让孩子的网络视野被大量无营养信息占据，甚至形成了固化的低质信息接收习惯。

全国政协委员、北京城市学院校长刘林注意到，去年，不少幼儿园孩子都开始接触“AI山海经”相关内容。

“这对于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来说，很容易从‘沉迷’转向‘迷信’，因缺乏辨别能力对‘数字泔水’内容信以为真，进而颠覆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和历史观，形成长远危害。”刘林说。

而在学习生活层面，“数字泔水”最直接的影响，是导致青少年专注力下降、深度思考能力不足，甚至出现表达能力的退化。

“长期浸泡于高刺激、碎片化的‘数字泔水’环境中，会抑制大脑前额叶皮层的发育，影响理性分析、逻辑推理与延迟满足能力。”洪伟注意到，这一影响在小学生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孩子会出现专注力下降，学习过程中浮躁、焦虑等情绪，在写作中充斥着受低质内容影响的模糊表达，缺乏对现实生活的观察与思考，逐渐失去深度表达与逻辑思考的能力。

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矿业大学（北京）原副校长姜耀东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数字泔水”中往往夹杂着暴力软色情、物质攀比、审丑文化等不良信息，青少年过早接触这类不符合其年龄的内容，容易导致心理早熟与认知幼稚并存。

AI视频生成技术的进步让越来越多“以假乱真”的AI短视频大范围传播。付燕的儿子就将兴趣点转向了各类角色的“混战”，比如“孙悟空大战奥特曼”“林黛玉大战三国”……付燕觉得，很多孩子都通过这种方式将“严肃知识”转化成同学之间的谈资笑料，但很多AI内容“没轻没重的，成年人看着都有点受不了”。

在姜耀东看来，青少年在长期接触“数字泔水”的过程中，可能形成用娱乐化心态看待一切的思维，对严肃的历史、崇高的精神缺乏敬畏之心，让家国情怀、社会责任、科学精神失去扎根的土壤，进而出现精神世界的“荒漠化”。

筑牢抵御“数字泔水”的防线

面对庞大的青少年受众群体与日新月异的技术迭代，受访的委员纷纷表示，要想从源头遏制“数字泔水”的滋生，仍需要多方合力。

在政策层面，近两年，关于生成式AI的监管法律规章正逐渐完善。例如，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等四部门联合发布的《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已于2025年9月1日施行。今年1月1日，新修改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网络安全法》施行，其中进一步明确了AI内容监管与平台主体责任。

今年2月，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等八部门联合印发《未成年人用户数量巨大和对未成年人群体具有显著影响的网络平台服务提供者认定办法》，其中提出“充分保障未成年人合法权益，发挥各方力量强化未成年人网络保护”。

姜耀东在近几年的观察中发现，算法的精准推送是“数字泔水”快速传播的重要推手。“青少年已经从电脑端的‘主动搜索’转向移动端的‘被动投喂’，在算法的作用下，‘数字泔水’占据了他们的碎片时间，而他们往往意识不到自己正在被低质内容‘消费’。”

“十年前，我们担心的是孩子‘上网做什么’；今天，我们要面对的是算法‘替孩子决定看什么’。”洪伟指出，网络平台作为内容传播的关键环节，必须扛起主体责任，从“流量逻辑”转向“责任逻辑”，成为技术向善的“守门人”。对高知识密度、高价值的优质内容进行算法加权推荐，不得在首页首屏、弹窗、热搜等重点环节，呈现可能影响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低质内容，从传播源头减少数字泔水对青少年的影响。

刘林认为，学校和家长要对青少年中流行的网络低质内容和表达保持高度关注，深挖其内涵和意义，及时对孩子进行必要的提醒和引导，哪怕是个别词汇和微小内容，也可能引发大问题，千万不能忽视其对孩子的深远影响。

姜耀东建议，平台可推行“数字营养标签”制度，对网络内容标注“适宜年龄”“价值导向”“知识密度”等指标，让家长和孩子能够清晰辨别内容质量。

与此同时，姜耀东还提出了家长参与孩子数字生活的“三同”原则，即共同制定“屏幕时间”规则，在吃饭、睡前等时间段约定不上网；共同参与孩子的网络活动，了解孩子看什么、玩什么、关注谁；共同学习新的网络技术知识，让孩子教家长使用AI工具，家长教孩子辨别信息真伪。

“陪伴是最低成本的教育，也是最高质量的防沉迷方式，家长的亲身参与，远比单纯的指责与禁止更有效。”在姜耀东看来，青少年网络保护不是“数字禁闭”，而是“数字启蒙”，其核心目标不是将青少年隔绝在网络技术之外，而是培养能在数字世界中辨别方向的“数字公民”，让青少年既能享受技术发展带来的红利，又能守住自己的精神家园。

“下一代健康成长，关系到国家未来和民族希望。我们必须为未成年网民营造一片清朗的‘净土’。”洪伟说。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