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音》：岁月深处爱的长卷|任见|小娟|李由|知音|透析液|长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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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音》：岁月深处爱的长卷（临时调换内容）

任见，一位肩挑重担的作家，十年完成作品近1000万字。2012年5月，他最新完成的10卷本近360万字表现洛阳历史文化的鸿篇巨制《帝都传奇》，甫一问世，便被社会各界誉为“洛阳的‘城市史记’”。

鲜有人知的是，其年均百万字的写作量，竟是在妻子的病榻边完成的。

一盏青灯，一台电脑，身旁是病妻……每天夜里，任见拼命写作，只为赚取一点微薄的稿费，挽救妻子多难的生命。因为，28年前的那个夏天，当车经湖南吉首，他突然起意下车而相拥那个美丽的苗家姑娘时，他就与她约定：此生携手，直到永远……

命运的多艰还在于，他耗尽精力让妻子延长了十多年生命的同时，不幸却再次降临在这个风雨飘零的家庭——

一刹那与一生一样长：却有病魔横刀断爱

命运是在2000年初冬露出獠牙的。

那是2000年11月23日傍晚。洛阳作家任见出差回到家中，发现妻子李小娟却并未如往常一样迎接他。儿子任由之（李由）说，妈妈最近身体不好，老回家晚。

他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便匆匆下楼去接小娟。刚下到二楼就看到小娟瘫坐在楼梯台阶上，衰弱地喘着气。平日里身姿矫健的小娟这是怎么了？任见吓了一大跳，赶紧送她到洛阳市中心医院。

当晚，急诊科就安排小娟住院。第二天上午，身体全面检查结果出来，主治医生单独告诉任见：“病人肌酐指数超过800 umol/L，已是正常人的10倍了。诊断是慢性肾功能衰竭，尿毒症晚期。要认真对待，肾移植，或者透析。透析必须立即开始，不能再拖！”

那一刻，任见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没能站住……

任见出生在河南洛阳的一个贫苦农村家庭。1981年大学毕业，1986年又攻读了北京大学的中外文化比较研究硕士。他爱好写作，大学时期就在《青年作家》、《洛神》和《小说季刊》等杂志上连续发表了几篇小说，来自全国各地文友的信件竟如雪片般蜂拥而至。

翻看信件时，任见被一封字迹娟秀且见解独特的来信所吸引。信尾署名“湖南湘西苗族土家族自治州清水坪中学李小娟”——竟是个女中学生！他当即提笔回了封信。

从此，湘西--洛阳，鸿雁不断。1982年，任见进入杂志社做编辑，小娟也从师范大学毕业，成为清水坪中心学校的一名老师。

1984年7月30日凌晨时分，出差归途中的任见所乘坐的自柳州北行的列车抵达吉首火车站。在列车员的播报声中，他突然想到了素未谋面的小娟。一个冲动而又大胆的决断瞬间浮上心头：

“为何不去见一面呢？” 想法一产生，他拎起包拔腿就走，总算赶在列车即将启动的一刹那跳下了火车。他在绵绵细雨中一直寻找到次日，才寻到了那个早就熟悉于心的地方——清水坪小学。

虽正值暑假，任见还是在风景秀美的清水河畔，见到了那个清纯美丽的苗家少女。“见哥，你真的来了！”小娟一声轻唤后，便羞涩得满面绯红，双眸波光潋滟……

1985年中秋，热心的苗家人在清水坪为任见与小娟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苗家风俗婚礼。1987年1月，小娟成为洛阳市老城区马市街小学的一名老师。这年4月，他们的儿子任由之来报到了！

正当任见还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中时，一场磨难却突如其来。这年岁末，由于不法出版商盗用他的名字出版书籍，使他竟被屈辱地投入到异地铁窗之中。

从蒙冤到平反，300多个的日日夜夜，小娟一边拉扯着嗷嗷待哺的稚子，一边奔波在洛阳与异地的铁路、公路上，风餐露宿，四处求人。当任见重返自由时，他对小娟付出的辛劳既愧疚又感激。可小娟只是淡淡地说：“只要见哥回来，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幸福。”

万没想到，平静的日子还没过上几年，又一场更为严酷的考验不期而至……

眼下，医生的话掷地有声：“你得抓紧筹钱了，接下来无论做移植或是长期透析，几十万块钱是要的……”任见焦急如焚，当时他的月薪才一百多元啊。

回到病房，他强打起精神，挤出笑容，心疼地对小娟说：“你是太累了。在医院，一边治疗，一边也休息休息，好吧？”病痛中的小娟温顺如常：“那好吧。”

入院第四天，医院发出了预备透析的血管手术通知单。小娟一再追问病情，任见三缄其口，只是努力安抚她。可一向敏感的她已经感到情况的严重，流泪道：“见哥，我不要做那个手术。会拖累你和由儿的。”

任凭任见好说歹说，小娟就是不愿接受手术，只是勉强同意采取费用较低的保守疗法，即服用人工碳片和药物灌肠。为了省钱，任见跟医院商量，让自己跟护士学习，由他亲自为小娟进行中药灌肠。

然而，经过了一年的治疗，病魔却并未停止脚步。“小娟，为了我和由儿，你一定要去透析。”这次，他说得斩钉截铁，小娟含泪同意。

病榻旁键声如雨，十年救妻感天动地

由于不忍娇小的小娟遭受那么多痛苦，任见为她选择了较为温和却更为昂贵的腹膜透析。这种透析方式不仅需使用中美合资制药厂制造的透析液，而且比血液透析更加频繁，每天都要进行四五次，加上配合注射促红细胞生成素、服用降压药物和降磷药物等，每月至少需要七八千元。

此时，家里那点可怜的的存款早已花光，贫困的父母又无法给予太多支持。任见深知这场与病魔的斗争将是场持久战，不愿将亲朋好友拉入这个“无底洞”。可就靠自己微薄的工资，小娟的治疗随时都将中止。

平日里，任见总是单位、家和医院三点一线，本来就分身乏术，另辟筹钱蹊径根本不现实。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写稿挣钱了。

事不宜迟。任见为自己制定了双管齐下的高产写作计划：一是为报刊写作各种中短篇小说、散文、历史文学、美术评论、旅行见闻和经管类文字等；二是出书，除了计划撰写几部历史人物传记外，他还想以洛阳历史史料为素材，写一部洛阳的城市传记。

望着列在白纸上密密麻麻的选题，任见直感头皮发麻：这就是所谓压力转化为动力吗？成不成啊？但很快，美国《侨报》、德国中文广播等处的专栏约稿使他确立了自信。

在医院陪床的夜晚，服侍小娟睡下后，任见就会打开电脑，稍理下思路，便轻触键盘，快速地敲下一行又一行文字。无数个凌晨，他总是困了就趴在她的床角眯一会。有时小娟醒来，连唤“见哥休息”，为安她的心，他假意照做，待她睡着，他又悄悄打开电脑，继续写上一页、两页……

为一座城市立传，古来没有过，国内也从未有人做过，所以任见必须掌握海量的素材和史料。这意味着他需要大量时间投入，或查阅，或访问。而这些，他都是利用上班或小娟透析的间歇，见缝插针地进行。

尿毒症病人的饮食要求非常特殊，必须严格控制蛋白质和水分，尤其是食盐的摄入。令人郁闷的是，无论如何叮嘱，医院食堂和附近饭店做出的饭菜都不符合要求。任见只好每天下班后骑车买菜，回家操厨，一日三餐都为小娟做好。从家里到医院几十里路地穿梭，自己却总是饿着肚子。

至于上初中的儿子任由之，任见几乎无暇顾及。经常就一箱方便面放在家里，嘱咐他自己烧开水泡面吃。在儿子快速长身体的时候，竟只能对他敷衍了之，这让任见负疚至今。可懂事的任由之却总是说：“爸爸，没事，我喜欢吃泡面！”

2002年12月19日这天，鹅毛大雪飘洒在洛阳大地。厨房里，任见正忙碌着制作营养餐，这时，放学回来的任由之手拎一个生日蛋糕进来：“爸爸，咱们今天去医院为妈妈唱生日快乐歌！”啊，任见这才记起今天是小娟的生日，心里不禁一阵酸楚：儿子真的长大了。

当父子两个大小雪人唱着生日快乐歌出现时，病床上的小娟眉头舒展开了，流着泪水，又笑了。

经过两次腹部植管，到2003年，小娟才算进入了相对平静的透析治疗。为此，任见在家布置了一个有紫外线消毒的空间。为了节省费用，他联系到医药公司批发透析液。每月一小汽车的量，他总是自己将三四十斤重的腹膜透析液，一箱箱慢慢扛到六楼家中，每月都要如此扛上五十多趟。寒暑假和星期日，任由之也会帮助他这个“搬运工”。

出于单位的照顾和关心，任见被允许在家中进行编辑工作。小娟每天数次的透析，其中一次安排在夜间零点。半夜，任见总是准时为她加热和交换好透析液，再对她身体上的管路出口进行消毒，然后安置她休息，他才能抓紧时间全心写作。

夜静如水。昏黄的灯光下，孤独的电脑前，键声如雨。思绪还不敢跑得太远，任见边敲字边竖耳倾听小娟的动静，生怕她有任何不适。有时确实太累，瞌睡中敲出来许多东西，令人啼笑皆非，醒来后他只好苦笑着删去再敲。小娟醒来看到，总是心疼地悄悄为他添杯茶水，说：“见哥，最多再过三十分钟，一定要睡了啊！”

为了保持腹腔内的透析液，小娟只能斜靠着休息，甚至保持一个姿势到天亮，常常让她腰酸背痛。可她很少表现出来，任见只有将所有的难过化作动力，夜以继日废寝忘食地继续写作。

然而，老天仍不肯轻易收手。2006年11月26日下午，外出为小娟治疗筹款的任见步行在九都路上时，一辆轿车竟失控般撞向了他……醒来已是次日，剧痛深入骨髓，冷汗不停地涌流。他这才知道，自己腿部、髋部、肩部和头部多处骨折，而右髌骨已经粉碎。

在剧烈的疼痛中，任见用手机遥控嘱托亲戚朋友照顾着小娟透析治疗，安排任由之吃饭上学，直到一个多月后出院。

三个月后，终于拆除了身上的固定石膏，可内含固定钢钎和钢丝的右腿早已无法弯曲。医生说：“那个髌骨粉碎过，手术时扔掉的碎骨头渣子太多，失去功能了，没法再弯腿。”任见焦灼万分，这怎么办？别说搬运透析液，连服侍小娟也变得无比艰难。“见哥，我能照顾自己，由儿也能帮助我！” 小娟安慰他康复要循序渐进，可他哪里听得进去。

情急之下，任见决定借助一种工业机械进行康复训练，每天2次，每次2小时，强行拉伸和弯曲。可这2小时犹如两个世纪般漫长，疼痛使他额头布满汗珠。就这样，整整坚持了六个月。终于，右腿实现了弯曲，虽然弯曲时依然很痛并伴有较大声响。两年后，再度进行膝部手术时，医生对他“野蛮性康复”的效果惊讶万分，甚至表示可以“改写教科书”了。

在治疗和康复期间，只要有片刻机会，任见仍然笔耕不辍。在无法蜷腿的那些个深夜，他就将小电脑放在被子上，霹雳拍啦地敲着键盘。而当他从文字的海洋中回过神来时，往往窗外天已蒙蒙亮，而他的膝盖早已僵硬，手腕才感到生疼。

就在这种疯狂的努力之下，任见的各种随笔不断见诸报端，长篇传记作品《刘禹锡传》、《白居易传》。10卷本巨著《帝都传奇》先后开始在杂志上连载。约稿函和汇款单从全国各地飞来，存折上的数字不断变化，他经常是刚从卡上取出稿费，就立即前往医院缴费窗口……

老天又降考验，轮番守护是爱最强音

在命运不断的考验中，唯一令任见和小娟欣慰的是，儿子任由之（李由）一直都在逆风成长。

李由自小喜欢电脑。读中学时的一天，正当任见在为下一次购买透析液的费用发愁时，李由兴冲冲地交给他一叠钞票：“爸爸，快拿这钱去给妈妈买药！”原来李由利用课余时间承接了一家公司架设局域网络的业务，这是对方支付给他的劳务费。捧着沉甸甸的钞票，任见这才发现儿子长高了许多，目光坚毅，言语有力，早已不是先前那个小毛孩了。

17岁时，李由又给了夫妻俩一个惊喜——个人著作《在成长》在京出版，这笔稿费又可以支撑一段妈妈的治疗了。2005年，李由以优异成绩考入北京外国语大学，2009年又一举考上清华大学国际谈判专业研究生。两年后，他的法文版著作《跨国公司内部谈判效益分析》（署名“巴黎雷欧”）在巴黎出版，他很快被美国通用电气公司（GE公司）聘任为欧亚总部“新产品多语言推广”的经理。儿子无疑已经成为这个家庭的骄傲。

2011年元月25日下午2点，小娟突发右鼻孔出血，任见赶紧将她送到洛阳市中心医院。医生紧急止血无效，两小时后，她的血色素迅速降至36克，连正常值的三分之一都不到，昏迷中的她被紧急推进了手术室。

三份病危通知书先后下达！直到夜里11时30分，手术终于顺利结束。回到病房的小娟急需继续输血，购血必须现金，可深夜哪里有钱？任见只得挨个给朋友打电话求救。热心的朋友行动起来，至后半夜1时几位朋友合计送来12000元现金救急。

终于，小娟再度与死神擦肩而过。病床上，她嗫嚅着道：“见哥，我太给你添麻烦了……”任见笑道：“人总得忙事情，不忙这事忙那事，根本性质是一样的。我忙得你身体好转了，心里愉快着呢。”

从2001年至今，小娟靠透析度过了十余年，期间净住院时间达六年以上，在医院渡过三个春节，三次紧急抢救，前后花费高达一百多万元，其中绝大部分来自于任见的稿酬和儿子李由的收入。十多年间，他不仅没有耽误本职编辑工作，还在爱妻的病榻边，利用细碎的时间，平均每年写下百万字，包括在美国、德国媒体开设的文化专栏，共发表了近千万字的作品，日均写作量超过3000字。别小看这3000字，一天可以做到，一月也许可以做到，一年或者也可做到，但十年如一日，还真不是容易的事。

这些作品中，让任见耗时耗神最多的无疑是10卷本360万字的长篇《帝都传奇》。此书于2012年春季杀青，并成为国家重点扶持的文化产业项目。而他为创作《帝都传奇》而储备的史料笔记早已被广东出版公司看重，2011年冬季双方签订了为期6年的版税合约，2012年元月以《洛阳往事》为书名出版上市。

只是，老天一刻也没有停止对他们的折磨——

2012年5月2日，任见感到上腹部非常不适，想到这种不适感已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便向小娟找了个借口，独自前往市中心医院检查。

“出去休息吧，让家属过来！”检查完毕后，CT室主任的话让他心头一紧。任见告知并无家属陪检，恳请他如实相告。“那你要有心理准备，片子上显示有肝脏占位，大概在6.5公分左右，性质目前还不好判断，你要先做其他检查，再由专科医生确诊。”

噩耗随后即至。第二天，确诊，恶性肿瘤。霎时，任见彻底懵了，他第一时间想到了尚在病床上的小娟——天啊，如果连我自己都成了病人，小娟怎么办？

回到家后，任见悄悄张罗起来。他先找到医药公司，一次性购买了大量的透析液；又跟儿子有意无意地聊天，向他交代“后事”；最后，他给自己安排好住院事宜后，才向单位领导汇报了自己的情况。直到领导关心地打电话来询问病情，小娟才感觉到了不对劲。

“见哥，你为什么啥事都自己扛啊？你万一有啥事，我是最后知道的那个，你是想让我抱憾终身吗？”在她的苦苦哀求下，任见不得不道出实情。顿时，小娟呆若木鸡，她不相信似的扑到他怀里痛哭不止，连声道：“怎么会呢？不会的，不会的！”泪水也瞬间涌到任见的眼角，他轻抚着她的头发，坚定地说：“小娟，不怕！你看，病魔不能打败你，同样也不能打败我。我们还要相守到永远呢！”小娟哽咽着点了点头。

不久，任见住进了医院。尽管他和儿子极力反对，身体虚弱的小娟硬是拖着病体，亲自为他下厨，一趟趟往返于家和医院之间，与任由之轮流照顾着他的生活起居，陪伴他进行痛苦的化疗。

两轮化疗过后，2012年7月，任见在儿子和好友的陪同下，转院至郑州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7月20日，是约定进行肝胆外科手术的日子。这天一大早，任见就接到了小娟的电话：“见哥，我在家里等你康复归来呢！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我们此生携手，直到永远啊！”小娟那天的声音格外温柔动听，暖得他全身充满了力量。任见对着话筒郑重地答应着“一定”，泪水盈满了眼眶。

漫长的5个多小时手术，又经过24小时的重症监护，7月22日，浑身插满管子的任见被送回到普通病房。苏醒后，他第一时间给小娟打去电话，汇报初战告捷。听筒那边，小娟激动地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听筒这边，任见握紧了儿子的手。

一个月后，任见出院回到洛阳家中。一开家门，小娟就焦急地迎接了他。他见小娟脸色憔悴，抱歉地说：“这段时间，让你挂心了……”

如今，任见按时到医院进行追踪化疗。小娟在继续透析治疗，两个人相互扶持，各自全然忘了本身也是病人。而洛阳市委、孟津县委、洛阳美术馆、北大洛阳校友会和周围亲朋好友的关注支持不断给予他们生活的勇气。

生活，在命运的重重打击和不屈不挠的对抗下，又恢复到日常的轨道之中，日复一日。而越过这漫长的严冬，一家人仿佛已经听到了春天的脚步……

《知音》2013年1月号

编辑 / 高汉武林荷珍鲁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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