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耄耋老人的心酸和悲凉, 是作者偶然遇见的一段人间烟火, 也是我们每个人终将面对的时光尽头。那里有苦难的倾诉,也有心灵的自由。生命的尽头不是终点,而是对人生更深刻的洞察与包容。
一个人走到生命尽头时大约就是这副样子,可以跟最陌生的人讲最知己的话,可以毫不避讳地倾诉苦难和不平,没有任何禁忌和障碍,就像儿童一样心灵自由。
——迟子建
尽 头
邮局的取款处乱哄哄的,我无精打采地排到了队尾。
排在陌生的队伍中一点点地挨近取款台,然后将身份证和取款单递过去,随着身份证被验明确凿掷回的一瞬,办事员开始飞快地点数钞票。取过钱,我便茫然地来到了人声鼎沸的街上,顺便逛逛商场,看看鞋,衣裳,化妆品,工艺品,家用电器等商品,有时也进了书店,买回一些书;当然更多的时候是进了副食商店,不厌其烦地提回一兜吃的东西。
这情景多次重复而使我觉得单调了。那是正午时分,办事员只有两三个,取款的人又多,我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望着前方排着的密密实实的队伍。生活真是富于戏剧性,一件普普通通的取款的事就可以使我与许多人相遇。这种没有浪漫色彩的司空见惯的相遇使我更加感到生活的枯燥。也许是因为排得太久了,我前面的一个中年男人回头冲我笑笑,并且抱怨了一句:“太慢了。”
我看了他一眼,礼貌地附和一句:“就是,太慢了。”
那男人又说:“唉,为了取二十元钱,耽误这么长时间,真不值得。”
我没有再搭腔。
他又说:“这二十元的稿费太少了。”
我以为撞上了同行,不由得惊奇地问:“你是搞创作的?“他有些喜出望外地说:“搞书法的。“
我“哦”了一声,再无兴趣了。这男人往边侧一闪,大概还想说点什么,这时我忽然就在他一闪的瞬间,发现他前面站着一位又矮又瘦的老人,她苍老的背影在那群人中显得触目惊心。
那头发灰白的老人不停地朝柜台张望。后来有一个民工去她面前夹塞,她才叫了起来:“排队排队!”她转过了身,我见那是个面色极其苍白的老人,她手里提着个花布兜。她干净利落,气质不俗,看人时努力睁大着眼睛。
“您多大年纪了?”我问她。
“八十三了。”她说。
“给您汇款的是您的儿子?”
她的脸上有了愠色,说:“哪是儿子,是儿媳妇!我儿子去了美国不管我了,去了八年了,八年还有个好吗?原先儿媳妇月月给我汇一百块,这不这回汇少了,是六十元了。”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插话说:“你就一个儿子?”
老人叹口气说:“俩儿子。这个小儿子现在厂子有半年不开支了,我还得贴补他,一家人都闲着,愁死我了,唉。”
“那你出国的儿子和他媳妇离婚了吗?”我问。
“婚没离。可是人走了八年有个好吗?”老人忧戚地说,“我那儿媳妇不错,八年了,月月都汇钱。这个月她汇少了,可还是没断了给我。”
“那你儿子做什么工作的?”我问。
“是拉小提琴的。“老人有些沾沾自喜地说,“那小提琴拉得才好呢,原来在中央乐团是首席小提琴。”
老人竟知道什么是首席小提琴,我有些吃惊。
她又絮絮叨叨地说:“我白白养了他,他去了美国就不管我了,扔下他的媳妇管我,真是丢人。我要和他上美国打官司去!”
她的话使一些人发出笑声。这时办事员将她的钱取了出来,她将那六十元钱数了又数,把身份证和钱放到咖啡色的手绢上包好,然后再把手绢放入那个花布兜中,系牢兜口,用手紧紧地攥住。我再次注意到她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一直哆哆嗦嗦的。
她拱手对办事员谢了又谢,直到将人家谢烦了,不再理她,她才讪讪地出了队伍。
她走路的姿态可不比她站在队伍里显得那么硬朗。她驼着背,一拐一拐地慢慢走着,样子仍是哆哆嗦嗦的。在熙来攘往的人中,她显得那么与众不同。经过她身边的人都望她一眼,但望过也就各奔东西了。我们也在注视着她,但当她缓缓出了邮局,她被更稠密的人流淹没的时候,我们也就不再注视她。
一个人走到生命尽头时大约就是这副样子,可以跟最陌生的人讲最知己的话,可以毫不避讳地倾诉苦难和不平,没有任何禁忌和障碍,就像儿童一样心灵自由。还有,一个人走到生命尽头时手会不由自主地颤抖,也就是哆哆嗦嗦。
我想我到了那种年龄也会哆哆嗦嗦的。我们都会的。
来自:文苑有声
作者:迟子建,1964年2月27日出生于黑龙江省大兴安岭地区漠河市北极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中国作协第六、七届全委会委员,中国作协第九届主席团成员,中国作家协会第十届全国委员会副主席, 黑龙江省作协主席,黑龙江省政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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