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庆文,今年46岁,出生在陕南秦岭深处的一个小山村。
我们村一百多户人家散落在起伏的山峦间,像被随意撒落的棋子。村里人世世代代以种茶、采茶为生,那漫山遍野的茶树是我童年最熟悉的风景。
二十多年前,我从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毕业后,在西安一家农业公司找到了工作。起初只是想着先站稳脚跟,等条件好些就把父母接来。没想到这一扎根就是二十多年,我在城里娶妻生子,买了房子,渐渐把那个藏在群山里的小村庄抛在了记忆的角落。
“庆文,老张家孙子满月,这周末得回去。”父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
我揉了揉太阳穴,电脑屏幕上的报表还差最后一部分没完成。“爸,我这周有个重要项目要交,实在走不开。我把礼金直接手机转给张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父亲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礼到人不到像啥话!老张家当年帮咱家修过房顶,你小时候发烧,还是你张叔连夜背你去镇上的卫生院!”
这样的对话在过去五年里已经重复了无数次。自从父亲腰椎间盘突出严重,我把老两口接到西安同住后,每逢村里谁家婚丧嫁娶,父亲总要闹着回去。起初我还尽量陪着,后来工作越来越忙,回去的次数就越来越少。
“爸,现在时代不同了,村里人也理解我们在外打拼不容易。”我试图用常对客户说话的温和语气说服他。
“放屁!”父亲突然咳嗽起来,“你……你就是忘本!”电话被猛地挂断,留下一串忙音。
我叹了口气,望向窗外西安灰蒙蒙的天空。父亲永远不会明白,在城里立足有多难。每个月房贷、孩子补习班费用、车贷像三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哪有精力总往山里跑?
周末,我让妻子素芬陪着父亲一起回了老家。晚上她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爸在酒席上喝多了,一直念叨你不孝顺,几个老邻居都在劝。”她顿了顿,“对了,爸让我告诉你,下个月初八是陈奶奶八十大寿,你必须回去。”
我烦躁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公司下个月要竞标,我哪有时间!”
素芬坐到我身边,轻声道:“庆文,爸年纪大了,腰又不好,你就顺着他点吧。上次体检,医生说他心脏也不太好……”
我心头一紧,想起上周看见父亲在阳台偷偷抹药酒时佝偻的背影。记忆中那个能扛着百斤茶筐翻山越岭的父亲,如今连弯腰系鞋带都要扶着墙。
初八那天,我还是请了假。父亲得知我要陪他回去,高兴得像个孩子,早早换上了那件藏蓝色唐装——那是去年他生日时我给他买的。
开车回老家的路上,父亲异常兴奋,指着窗外不断告诉我哪里又新修了路,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三个小时后,当车子驶入蜿蜒的山路,熟悉的茶香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我竟有些恍惚——我已经快一年没回来了。
陈奶奶家热闹非凡,院里摆了十几桌,见到我们父子,老人们纷纷围上来。父亲挺直腰板,骄傲地介绍我在城里的“成就”,而我则尴尬地发现,我已经叫不出在场一半人的名字。
“庆文啊,还记得陈奶奶家的小芳不?现在在县医院当护士了!”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拉着我的手。
我茫然地点头,脑海中完全搜索不到关于“小芳”的任何信息。父亲见状,急忙岔开话题:“老陈,你家后山那片茶今年收成咋样?”
回程时,父亲坚持要绕道去拜访住在山另一侧的老友赵叔。“爸,绕过去得多花一小时,明天我还要上班……”我看了眼手表,已经下午四点了。
“就一会儿!老赵前年中风,现在能下地走了,我得去看看。”父亲已经自己推开车门,“你要忙就先回,我自己走山路过去。”
看着父亲固执的背影,我只得跟上。那条狭窄的山路我小时候常走,如今却觉得陌生又崎岖。父亲走得很慢,时不时要停下来捶捶腰,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庆文,你看,”他忽然指着一片山坡,“那是咱家最早种的茶树,你出生那年栽的,现在比你都高了。”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墨绿的茶树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奇怪的是,我竟清楚地记得其中几株的位置——最东边那棵歪脖子的,是我六岁时不小心踩歪的;中间那丛特别茂盛的,是父亲说我考上大学那年特意多施了肥。
赵叔见到我们惊喜万分,拉着父亲的手久久不放。他们用方言快速交谈,说到激动处,赵叔拍着父亲肩膀大笑,而父亲眼里闪着我不常见的光彩。回程时天已全黑,父亲心满意足地靠在座椅上,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座城市给父亲的,或许从来就不是家。
今年清明前夕,父亲突然高烧不退。送到医院检查,医生面色凝重地告诉我,父亲肺部感染严重,加上心脏功能不好,情况很不乐观。
病床上的父亲瘦得脱了形,却还惦记着清明要回老家上坟。“庆文,等我好了……咱得回去给你爷爷……上坟……”他断断续续地说,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我的手腕。
我红着眼眶点头,却没想到这成了父亲最后的嘱托。三天后,父亲在凌晨静静走了。临终前,他异常清醒地对我说:“把我葬回老家茶园……我得看着……咱家的茶树……”
处理完医院的手续,我和家人带着父亲的骨灰驱车回老家。一路上,雨水敲打着车窗,像极了小时候父亲教我认茶时,雨滴落在宽大茶叶上的声音。
当车子拐进村口,眼前的景象让我震惊不已——我家老屋前已经搭起了宽敞的灵棚,二十多张桌椅整齐摆放,十几个村民正在忙碌。看见我的车,他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来。
“庆文回来了!”
“老李叔走得安详吧?”
“灵堂都布置好了,就等你们回来……”七嘴八舌的问候中,我认出几张熟悉的面孔:儿时总给我糖吃的王婶、教我钓鱼的张叔、和父亲一起采茶几十年的刘伯……我的喉咙突然哽住了,只能不住地点头。
大伯接过父亲的骨灰,轻轻放在灵堂正中的供桌上。供桌周围摆满了乡亲们送来的祭品——自家炒的新茶、手工做的点心、山上采的野花……香炉里青烟袅袅,模糊了父亲遗像上慈祥的笑容。
“庆文,你去歇着,这儿有我们。”大伯拍拍我的肩膀,“明天出殡的事都安排好了,十六个抬棺的都是自愿来的小伙子。”
我惊讶地抬头:“十六个?”按照我们那儿的习俗,八个人抬棺已经是很体面了。
大伯叹了口气:“你爸在村里人缘好,谁家有事他都第一个到。那年下暴雨,他连夜帮老赵家抢收茶叶;张三家儿子结婚,他主动去当总管……大家伙儿都记着他的好。”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送葬的队伍就出发了。十六个壮实的小伙子轮流抬着父亲的棺木,稳稳地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我跟在队伍最前面,捧着父亲的遗像,身后是绵延近百人的送葬乡亲。
山路两侧,不时有村民加入队伍。他们大多沉默着,只是轻轻拍拍我的肩。当队伍经过我家茶园时,我惊讶地发现,每棵茶树上都系着一条小小的白布条,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这是……”我转头问跟在身后的大伯。
“村里人昨晚来系的,”大伯声音沙哑,“他们说老李最爱这片茶园,让茶树也送他一程。”
父亲被安葬在茶园最高处的一块平地上,那里可以俯瞰整片山坡。当最后一抔黄土盖上,我终于崩溃地跪倒在地,任泪水冲刷着脸颊。二十年来,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我失去了什么。
丧事过后,按照习俗要办答谢宴。我家院子里摆了三十多桌,却座无虚席。乡亲们喝酒吃菜,讲述着关于父亲的种种回忆——他如何帮东家修房子,教西家炒茶,给村里的孩子们买书包……每一件小事我都听得入神,因为那是我所不了解的父亲。
宴席散后,大伯叫住准备返程的我。“庆文,有件事得告诉你。”他拉着我在门前的石凳上坐下,点燃一袋旱烟。
“你爸这些年,为啥总闹着要你跟他回村,你知道吗?”
我摇头,一直以为只是老人恋旧。
大伯吐出一口烟,望向远处的茶园:“去年,隔壁王家老太太走了,你还记得不?”
我隐约记得听父亲提过,王叔一家早年在城里做生意,很少回村。
“王家在城里混得不错,可老太太走时,连个抬棺的人都凑不齐。”大伯的声音沉了下来,“最后花钱雇了八个外村人,席面做了二十桌,只坐满了一半。”
我心头一震,突然想起父亲曾说过:“人情是互换的,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哪来得及?”
“你爸是怕啊,”大伯叹了口气,“怕他走了以后,你在村里没了根,哪天想回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原来父亲那些看似固执的要求,那些我不理解的坚持,全是在为我铺路——用他几十年积攒的人情,为我维系这条回家的路。
临走前,我独自来到父亲坟前。新坟上的花圈还很鲜艳,我跪下来,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
“爸,我明白了……”山风拂过茶园,千万片茶叶沙沙作响,像是父亲的回应。
我抓起一把坟前的泥土,小心地用手帕包好放进口袋。这捧土,是父亲的牵挂,也是我的根。从今往后,无论多忙,我都会常回来看看——看看这片父亲用一生守护的茶园,看看这些还记得父亲好的乡亲。
因为大伯说得对,老家在,根就在。只要根在,无论走多远,都不会迷失方向。那些散落在山间的村落,那些渐渐被遗忘的传统,终究需要有人去传承,去守护。而我,愿意成为其中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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