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秉锐,今年38岁,出生在陕南一个叫李家沟的小山村。每当我站在城市高楼的窗前,望着远处朦胧的山影,总会想起那片金黄的桔园,想起那个改变我一生的女人——我的大嫂王秀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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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的秋天格外漫长。父亲拉着满满一车橘子去赶集,那天的露水特别重,山路又窄又滑。后来听村里人说,父亲是为了避让一辆摩托车,连人带车翻下了三米多高的路坎。等人们找到他时,那车金灿灿的橘子滚得到处都是。

父亲下葬那天,我跪在坟前,看着纸钱在风中打着旋儿。十岁的我还不能完全理解死亡的含义,只知道那个会把我扛在肩头摘橘子、会用粗糙的大手摸我脑袋的父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母亲在葬礼上哭得几乎昏厥。她是父亲的第二任妻子,我有个同母异父的姐姐,比我大六岁,母亲改嫁时被她奶奶留下了。父亲的前妻病逝后留下大哥,比我大十五岁。大哥十六岁就去了广东打工,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我们这个拼凑起来的家庭,平时也算和谐。

父亲百日刚过,母亲就开始频繁往镇上跑。有天傍晚,我看见媒婆张婶从我家出来,手里捏着个红纸包,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天晚上,母亲在灯下缝补衣裳,针脚歪歪扭扭的,好几次扎到手指。

“秉锐,”她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妈可能要走了。”

我正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芯“啪”地断了。我没抬头,只是感觉眼眶发热,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对方是镇上卖肉的,家里有两个闺女,比你大两岁……”母亲继续说,手上的针线活没停,“人家说……说不能带半大小子过去,养不熟……”

三个月后,母亲穿着件崭新的红棉袄离开了李家沟。她走的那天早上,特意给我煮了俩荷包蛋,还往我书包里塞了五块钱。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上了那辆蓝色拖拉机,尘土飞扬中,她始终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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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院角的梨树下,把脸埋进膝盖里。秋风卷着落叶在我脚边打转,远处传来谁家孩子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秉锐。”

我抬起头,看见大嫂王秀梅站在我面前。她逆着光,身后是橘红色的夕阳,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说:“你以后跟着哥嫂过,有哥嫂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大嫂是四川人,去年大哥从广东带回来的。记得她刚来时,穿着一件白底蓝花的连衣裙,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笑起来两个小酒窝特别好看。村里人都说大哥有福气,娶了个这么标致的媳妇。

那天晚上,大嫂把我的被褥搬进了他们隔壁的小屋。那是间堆放农具的杂物间,她花了一下午收拾出来,墙上还糊了新报纸。床上铺着厚厚的稻草垫,比我原来的床还软和。

“先将就着,”大嫂给我掖被角时轻声说,“等明年卖了橘子,给你打张新床。”

我闻到她手上带着淡淡的橘子香,那是白天摘橘子留下的。我忽然想起父亲身上也有这种味道,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大嫂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那样。

大哥蹲在门口抽旱烟,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说:“秀梅,咱不出去了吧?”

大嫂“嗯”了一声:“果园得有人照看,秉锐也得有人管。”

就这样,大哥大嫂放弃了去广东打工的打算,留在村里经营父亲留下的六亩桔园,还养了几百只鸡鸭。每天早上天不亮,大嫂就起床煮猪食、喂鸡鸭;大哥则扛着锄头去果园。我放学回家,总能看到灶台上温着饭菜,有时是蒸米饭腊肉,有时是葱花面,碗底必定卧着个荷包蛋——那是大嫂特意给我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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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春节,大嫂的娘家人从四川过来。她那个说话像打机关枪的妹妹看见我,惊讶地问:“姐,你啥时候生的这么大个儿子?”

大嫂正在灶台前炒腊肉,闻言笑道:“这是秉锐,我小叔子。”

“哟,养小叔子可不容易,”妹妹撇撇嘴,“将来娶媳妇盖房子,都是钱呢。”

大嫂把炒好的腊肉装盘,头也不抬地说:“他爹没了,娘改嫁了,我们不养谁养?”

那天晚上,我听见大嫂屋里传来争吵声。大哥闷声说:“秀梅,要不……咱还是把秉锐送他娘那儿去吧?”

“你说啥胡话!”大嫂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家人能对他好?后爹有几个真疼别人孩子的?”

“可是……”

“没有可是!”大嫂打断他,“秉锐这么懂事,学习又好,将来肯定有出息。咱们苦点就苦点,总比让孩子受委屈强。”

我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屋里,把脸埋进枕头。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大嫂是真的把我当亲人在疼。

转眼到了2005年,我上高三。那几年橘子行情不好,大哥大嫂起早贪黑地干活,才勉强供我上学。大嫂的手再也不像刚来时那么白嫩了,常年劳作让她的关节粗大,手心布满老茧。但她每次去镇上卖鸡蛋回来,总会给我和小侄子带些零食,或是称斤五花肉给我们补身体。

高考那天,大嫂天没亮就起来给我做早饭:煮了六个荷包蛋,说是“六六大顺”;蒸了块发糕,寓意“步步高升”。她站在校门口等我,手里攥着瓶冰镇橘子汽水——那是她平时舍不得买的奢侈品。

然而命运弄人,我以一分之差落榜了。拿到成绩单那天,我在河边坐了一下午,看着夕阳把河水染成血色。回家时,大哥蹲在门口抽闷烟,大嫂在灯下补衣服。

“大嫂,我想去深圳打工。”我低着头说。

大嫂手里的针停住了。她放下衣服,走到我跟前:“为啥?”

“我……我没考上。”我的声音像蚊子哼哼。

大嫂抓住我的肩膀:“一分!就差一分!秉锐,复读一年吧,大嫂供你!”

我抬头看她,发现她眼里噙着泪。大哥也走过来,闷声说:“你大嫂说得对,复读一年,别留遗憾。”

那天晚上,大嫂从木箱子里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钱。她数了又数,总共两万元——那是他们攒了两年准备翻修屋子的钱。

“拿着,”大嫂拿出要交的学费塞给我,“开学去县一中报名复读班。”

我死活不要,大嫂急了:“你是不是嫌少?不够大嫂在给你……”

“大嫂!”我哽咽着打断她,“我是怕……怕明年再考不上……”

大嫂突然哭了,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地上:“秉锐,大嫂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多读点书。我要是识字多点,当初在厂里就能当小组长,不用天天加班……你不一样,你聪明,一定能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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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我如愿考上了西安理工大学。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大嫂在灶台前忙活了一整天,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还把珍藏多年的杨梅酒拿了出来。她喝得满脸通红,一个劲儿地说:“我就知道秉锐有出息!”

开学前半个月,大嫂每晚都在灯下赶制新被褥。她买了最好的棉花,布料是镇上扯的蓝底白花棉布。一针一线缝得密密实实,边角还绣了朵小小的橘花。

“城里冬天冷,”她边缝边说,“被子厚实点好。”

大哥则把养了一年多的两头猪提前卖了,凑齐了我的学费和生活费。临走那天,大嫂一直送我到镇上的汽车站。上车前,大嫂又塞给我一千块钱。

“穷家富路,”她抹着眼泪说,“到了给家里来个信。”

汽车开动时,看着大嫂远去的身影,我眼泪又落了下来。

大学四年,我靠着奖学金和勤工俭学,没再向家里要过钱。每次放假回家,都能看见大嫂鬓角又多了一些白发。她会提前晒好被子,买好我爱吃的腊肉,然后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等我。

毕业后,我在西安找了工作,慢慢站稳脚跟。每年橘子成熟的季节,我都会抽空回去帮忙。大嫂总说:“你工作忙,不用回来。”可每当我真的出现在果园里,她又会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去年秋天,正是橘子收获最忙的时候,大嫂突然晕倒在果园里。送到医院检查,结果是乳腺癌。医生说要尽快手术,然后化疗。

“不治了,”大嫂虚弱地摆手,“回家吃点中药就行,花那冤枉钱干啥……”

大哥蹲在走廊里,抱着头不说话。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些年供我读书,给侄子买房娶媳妇,家里根本没什么积蓄。

“治!必须治!”我斩钉截铁地说,“钱我来出。”

大嫂急了:“你那点工资还要还房贷,孩子马上要上学……”

“大嫂,”我握住她的手,“当年要不是你收留我,我可能早就辍学打工去了。现在我有能力了,该我照顾你了。”

手术很成功,癌细胞没有扩散。化疗期间,我请了长假在医院照顾大嫂。她头发掉光了,我就给她买了顶柔软的绒线帽;她吃不下饭,我跑遍半个城买她最爱吃的酸辣粉。

同病房的人问:“这是你儿子吧?真孝顺。”

大嫂虚弱地笑笑:“是我小叔子。”

“啊?小叔子这么孝顺可少见!”

大嫂看着窗外飘落的树叶,轻声说:“因为他记得我对他的好。”

上个月,我带大嫂去复查,各项指标都很正常。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蛋糕店,大嫂盯着橱窗里的生日蛋糕看了好久。

“大嫂,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我问。

她摆摆手:“我都这把年纪了,过啥生日……”

但我记得清清楚楚,下周二就是她五十三岁生日。我已经订好了蛋糕,还买了条金项链——样式很简单,吊坠是朵小小的橘花。

大嫂总说“长嫂如母”,可在我心里,她比很多亲生母亲做得更好。她没有生我,却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她没有多少文化,却教会了我做人的道理。这片桔园里的每一棵橘树,都见证着一个四川女人如何用她朴实的爱,改变了一个男孩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