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丹坐在吴淞大桥的路边哭了。

眼看订单要超时,她折腾了几趟也找不着路,问路还被人奚落,“路都不知道,还出来送什么外卖。”她握着手机,给丈夫、哥哥和母亲一一打电话,“我做不了这个工作,太难了”。

那是2021年的春天,田丹刚来上海送外卖,满怀挣钱的信心,不料第一周就崩溃了。

后来的五年,她穿着外卖工作服走进了人民大会堂,被授予2023年“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在浙江“传送”过特殊的一单——杭州第19届亚运会火炬;2026年春天,荣获“全国三八红旗手”称号。

现在,她仍然奔波在路上,骑着电动车穿过大街小巷,风吹日晒,脸红扑扑的,笑容爽朗。

风光有时,辛苦亦有时。37岁的田丹出生于陕西农村,初中辍学,进厂打工,后来跟着丈夫做生意,因为亏损背上债务。回老家做“二胎妈妈”几年后,迫于现实压力,她再次外出打拼。

成为外卖骑手,她的人生也翻开了新的一页:早出晚归跑单,日收入低于300元不下班;成为“宝妈骑士”,开车穿梭全城,为儿童配送紧急药品;2025年拿到大专文凭,如今正在备考本科。

一路走来,她拥有了更多自信和力量,“不要质疑自己,只要我们愿意努力,不比任何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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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丹此前担任杭州亚运会火炬手。网络图

“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离家打工前,田丹曾充满犹豫:“在老家待了好几年,忽然之间再步入社会,有一种恐惧感。年龄不像以前那么小了,担心的东西也比较多,学历在那放着……我要去找什么样的工作,我能不能胜任呢?”

哥哥提议,不如跟他去上海跑外卖,“没有任何要求,只要你会骑电动车,每天收入还很可观”。看着哥哥手机里的收入截图,每天几百元,田丹心动了,2021年过完年便来到上海。

跟着哥哥跑单三天后,她开始独立接单,“头一个星期是我最崩溃的时候,就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田丹说,有的小区门牌号很乱,有些商家比较隐蔽,她经常找不到路,一看订单时间不足就很慌。平台派单就接,她也不考虑距离、不挑商家、不计成本。别人一趟能带七八单,她怕迷路,一趟只敢带一单,收入自然也少。

令她至今记忆深刻的是吴淞大桥下的一个订单,“差点就要与这个行业说再见了。”

那天,她跟着导航上了吴淞大桥,但岔口众多,稍一走错就得重新上桥再绕下来。她来回兜了五圈,还是找不到路。眼看订单时间不多了,内心焦急,她只好给顾客打电话,坦白说找不到路,愿意赔钱。对方只是温和地回复:“没事,慢慢找。”

看到一个环卫工大爷,她满怀期待去问路,不料对方说:“路都不知道,还出来送什么外卖。”田丹在那一瞬间绷不住了,车靠边停下,她坐在路边哭起来,给哥哥、丈夫和母亲打电话,“前几天什么样的困难我都克服下来了,但是,我忽然间觉得,我可能不太适合这个行业,我干不好这个事。”

电话那头,有安慰,也有数落。挂断电话,她渐渐平静下来,心里却冒出另一个声音:“我出来就是为了挣钱。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干不好,我还能干什么?”租车费、房租、生活的重压,一股脑涌上心头,她决定继续干。

好在遇到一名交警,指路说她已经错过了岔口。那一单,她在最后几分钟送达。

“帮助他人、提供便捷”就是工作价值

日日跑单,早出晚归,田丹渐渐变得轻车熟路,给自己设定了目标:每天收入不低于300元。

“我一心就想把这个事情干好。哪怕一单挣得比别人少,我也不在乎。我相信,总有一天我能比他们挣得多。”她心里憋着一股冲劲,来自现实的压力,更来自对远在老家的孩子的责任。

2022年春天,田丹开着私家车为许多宝宝送奶粉、尿不湿和药品等,收到了很多的感谢,也收获了“宝妈骑士”的称号。女儿看到她的新闻视频说:“妈妈你做的事情像超人一样。”

工作中,顾客有需要,她总是想方设法把订单送达。有一次,顾客在浦东机场,宠物带不走,急需配送一个装宠物的包。她接单后发现,电动车进不了浦东机场附近,而顾客急着赶飞机,她干脆开车送。后来顾客打赏了100元,连连道谢。

“刚开始我也不太看好这个行业,就是为了钱而努力工作,时间久了,我却觉得实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田丹说,“帮助他人、提供便捷,这就是这个行业存在的价值。”

由于表现出色,田丹逐步晋升为队长、副站长。但办公室的工作让她感到束缚,2025年10月,她决定做回一名普通骑手。她更喜欢在路上,尽管风吹日晒,但“没有约束,时间都是自己的”。

生活也有了不少变化。在平台支持下,田丹圆了“求学梦”。2025年夏天,她拿到了大专毕业证,如今正在备考专升本。

她开始把更多目光投向孩子,大女儿15岁正面临中考,小女儿12岁。“这些年,一门心思扑在挣钱上,忽略了她们。”田丹说,前几年和孩子几天才视频电话一次,只有过年才回家一趟。现在每天视频,今年争取多回去看看。

“不要质疑自己”

像田丹一样奔跑在路上的女骑手,也越来越多了。

“以前出去跑单,很难见到女骑手;现在大型商场外面,随处可以见到。”田丹注意到,“过去女骑手大多是结婚、有孩子的中年女性,因为这个行业工作时间比较自由,可以兼顾家庭。现在小姑娘也蛮多的,她们觉得比工厂上班更自由。”

作为女性,她承认,做配送确实存在一些困难,但基本都解决了。平台不时有圆桌会议,召集女骑手或所有骑手坐到一起,提问题、提建议。比如,有的超市订单有大米、桶装水,女骑手搬起来费力,系统可能顺路随机派单,女骑手可以联系站长转订单。骑手有排班制度,从早餐到夜宵不同时段,不会因为女性而减少排班,但是会尽量避免让女骑手上太晚的夜班,生理期也可以灵活调整。

问到想对女骑手们说的话,田丹想了想,认真地说:“爱自己。”

“这个行业中,很多女骑手都忽略了一个身份,自己是一名女性。每天骑车在外面奔波,风吹日晒,已经忘记了以前没干这行的时候,还会穿漂亮的裙子、化妆、出去逛街。”她翻翻手机相册,这几年几乎找不到一张不穿工装的照片。“做骑手之后,衣服都买得少了,买了也没时间穿。”

但她记得,去年三八妇女节,公司为女骑手们举办活动,“化妆师给做造型、化美美的妆,我们自己也带了一身漂亮衣服,所有女骑手说的一句话都是,‘我都已经好几年没见过我这么漂亮的样子了’。”

回想那个坐在路边哭差点放弃工作的自己,她也想说:“不要质疑自己。只要我们愿意努力,不比任何人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