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黄翠琴,今年快七十了。家在陕南一个小县城,离县一中不到百来米,是个不大不小的四合院。
九十年代那会儿,我和丈夫徐国强在家开了个小面馆,靠着地段好和学生多,生意还算红火。
1998年的秋天,秋老虎的威力丝毫不减。那天下午,面馆里挤满了放学后饥肠辘辘的学生,我和丈夫忙得脚不沾地。灶台上的大锅里翻滚着骨头汤,案板上堆着刚擀好的面条,空气中弥漫着花椒和辣椒的香气。
"妈!"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抬头看去,是儿子徐涛,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男生。
儿子那时读高二,是个阳光开朗的男孩子,因为家离学校近,他经常带同学回来吃面。我擦了擦手上的面粉,笑着问:"放学啦?饿了吧?"
"妈,这是我同学吴大海。"儿子拉过身后那个男生给我介绍。我这才仔细打量起这个孩子——瘦高的个子,皮肤有些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他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显得格外拘谨。
"阿姨好。"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口音。
"你好啊,快坐吧。"我招呼他们坐下,儿子立刻说:"妈,给我们煮两碗牛肉面,多放点肉!"
我笑着点头,转身去煮面。经过丈夫身边时,他小声问我:"又是涛涛的同学?这个月都第几个了?"我轻轻摇头,示意他别多话。
面煮好了,我特意给那碗牛肉面多放了几片肉,还加了个煎蛋。吴大海看到面端上来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又说了声"谢谢阿姨",才小心翼翼地开始吃面。
那天的场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不断重演。吴大海开始频繁地跟着儿子来店里吃面,有时是中午,有时是晚上。每次儿子都会喊:"妈,多放肉!"而吴大海总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吃完后会主动把碗筷收拾好。
一个月过去,我开始有些不高兴了。毕竟我们是做生意的,每碗面多放肉,成本就上去了,而且每次都没付钱。但我又不知道怎么跟儿子开口,怕伤了他的自尊心。
放国庆假的前一天,儿子放学回来,身后依然跟着吴大海。"妈,大海要在咱家住几天。"儿子直截了当地说。
我愣住了,拉着儿子进了里屋,压低声音问:"你同学爸妈不反对吗?"
儿子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妈,大海他……家里情况特殊。"他告诉我,吴大海的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跟人跑了,他爸爸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他。吴大海家在大山里,每次回家要走好几个小时的山路,他爸给的生活费少得可怜,在学校经常只能吃白饭配咸菜。
"他学习特别好,年级前十呢!"儿子眼睛亮晶晶的,"我就是看不过去,想帮帮他。妈,就让他住几天吧,反正咱家客房空着也是空着。"
我看着儿子真诚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晚上和丈夫说起这事,没想到他爽快地答应了:"孩子可怜,咱们能帮就帮吧,就当做好事积福了。"
就这样,吴大海在我们家住了下来。刚开始的两天,他拘谨得像个影子,走路都轻手轻脚的,生怕弄出声音。吃饭时也只夹面前的菜,从不多拿。我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
第三天晚上,我炖了一锅排骨汤给两个孩子补身体。吴大海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汤里的排骨看。我拿起勺子,给他碗里又添了两块大排骨:"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谢谢阿姨。"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低头猛扒了几口饭,但我还是看到了他眼角闪动的泪光。
国庆假期结束,吴大海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儿子私下告诉我,他爸喝醉了,回家不安全。我和丈夫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默许了他继续住下。
渐渐地,吴大海在我们家放松下来。他会主动帮忙洗碗、扫地,有时还会在面馆忙不过来时搭把手。我发现这孩子手脚特别勤快,眼里有活,而且学东西很快,教他煮面,没几天就能煮得像模像样了。
冬天来了,我看吴大海还穿着单薄的校服,就从柜子里找出儿子的旧棉衣给他。他接过衣服时,手都在发抖:"阿姨,这……这太贵重了……"
"傻孩子,衣服不穿放着也是浪费。"我帮他穿上,整理好领子,"合身吗?"
他点点头,突然给我鞠了一躬:"阿姨,我一定会报答您的。"
我拍拍他的肩:"好好读书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时间如流水,转眼就到了高三。学习压力大,我变着法子给两个孩子补身体。炖鸡汤、煮鱼汤、蒸鸡蛋……每次都会特意给吴大海留一碗。他每次都会认真地道谢,然后珍惜地吃完每一口。
有次深夜,我起夜时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推门一看,吴大海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开着习题集,手里还握着笔。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叫醒他回房睡,却看到他胳膊上有一道淤青。
第二天我问儿子,他才告诉我,吴大海周末回了一趟家,又被他爸打了。"他说他爸嫌他花钱多,可大海放假时明明一直在打工赚钱……"儿子愤愤不平地说。
那天晚上,我把吴大海叫到跟前,拿出药酒给他擦淤青的地方。他低着头不说话,眼泪却一滴滴砸在地板上。"以后放假就别回去了,"我轻声说,"这儿就是你的家。"
那年高考结束,两个孩子都考得不错。儿子被省城的师范大学录取,吴大海则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专业。
放榜那天,吴大海激动得语无伦次,拉着我的手不停地说"谢谢"。我看着他黝黑脸上绽放的笑容,心里既欣慰又有些酸楚——这孩子终于要飞出这个小县城了。
暑假里,吴大海比以往更加勤快地帮忙干活,好像要把未来几年的活都干完似的。他还用打工攒的钱给我和丈夫各买了一件衬衫,虽然不是什么名牌,但针脚整齐,布料舒适。
"花这个钱干什么,"我嘴上埋怨,心里却暖暖的,"你上学不要用钱啊?"
"阿姨,我有助学贷款,还有奖学金,够用的。"他笑着说,"这是我第一次用自己赚的钱给人买礼物。"
送两个孩子去上大学那天,火车站人山人海。儿子和吴大海要去不同的城市,坐的不是同一趟车。告别时,吴大海突然跪下来给我和丈夫磕了个头,吓得我赶紧把他拉起来。
"傻孩子,这是干什么!"
"叔叔阿姨,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我。"他的眼圈红红的,"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们的恩情。"
"好了好了,到了学校好好照顾自己,常写信回来。"我拍拍他的背,强忍着眼泪。
大学生活开始后,两个孩子都经常写信回来。儿子的信总是长篇大论,讲学校的趣事、老师的严厉;吴大海的信则简短工整,主要汇报学习情况,末尾必定会问"叔叔阿姨身体好吗?面馆生意怎么样?"
随着时间推移,信渐渐少了。儿子毕业后留在了西安当了老师,娶妻生子,过着平淡安稳的生活。而吴大海毕业后留在了北京,进入一家外企工作,听说工资很高,但也很忙。
2008年冬,那天下着小雪,来吃饭的人特别少。我坐在店里,望着门外飘落的雪花发呆,丈夫则忙着收拾厨房。儿子一家住在西安,这个四合院突然显得空荡荡的。
门帘被掀开,带进一阵冷风。一个戴着毛线帽的高瘦年轻人走了进来,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阿姨,来碗牛肉面,多放肉。"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莫名熟悉。
"好嘞,稍等啊。"我起身去煮面,心里嘀咕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面煮好了,我端过去放在他面前。他低头吃面,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我回到柜台后坐下,继续织我的毛衣,偶尔抬头看一眼这个奇怪的客人。
他吃完面,掏出钱包走过来付账。我正要找零,他却递过来厚厚一叠百元大钞。
"小伙子,一碗面八块钱,你给多了。"我粗略估计大概有两万多块。
"阿姨,没错,我都记着账呢。"他抬起头,摘下了帽子。
我这才认出是吴大海!八年不见,他变了许多——皮肤白了,头发剪得利落,穿着一件笔挺的黑色大衣,整个人散发着都市精英的气质。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
"大海?"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阿姨,是我。"他微笑着,"这些年,我一直记着您和叔叔的恩情。这两万多块钱,是还当年在您家吃住的费用。"
我连忙推辞:"你这是干什么!当年是我们自愿帮你的,哪有要你还钱的道理!"
吴大海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给我看。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
"1998年9月8日,牛肉面一碗,加肉加蛋;10月日,住宿五晚;10月5日,排骨汤一碗……"
"阿姨,您看,我都记着呢。"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没有您和叔叔,我可能早就辍学打工去了,哪能有今天?"
我翻开笔记本,发现最后一页还贴着一张照片——吴大海穿着学士服站在大学校门前,笑容灿烂。照片背面写着:"给黄阿姨和徐叔叔:因为你们,我的人生有了光。"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当年那个瘦弱的山里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而我和丈夫当年那点微不足道的帮助,竟被他如此珍而重之地记在心里。
"阿姨,我这次回来,是专门来感谢你们的。"吴大海认真地说,"我现在有能力了,想接你们二老去北京看看。"
我擦擦眼泪,笑着摇头:"傻孩子,你的心意阿姨和叔叔领了。但我们在这小县城住惯了,街坊邻居都熟,去大城市反而不习惯。"
丈夫从厨房出来,看到大海,高兴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见我们态度坚决,也不再勉强,但从那以后,逢年过节必定会回来看我们。后来我才知道,他还资助了县里好几个贫困学生,就像当年我们帮助他一样。
丈夫常说:"善有善报。"我从前不太信这话,但现在我明白了——善良就像一粒种子,种下去的时候没想过收获,但它总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吴大海现在有了自己的家庭和事业,但他永远是我记忆里那个站在秋日阳光下,腼腆地说"阿姨好"的瘦高男孩。而我和丈夫当年那碗多加肉的牛肉面,温暖的不只是一个少年的胃,更是一颗渴望被爱的心。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