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余华 文：风中赏叶
2024年11月5号，我老婆说后背疼。
那天她在厨房做饭，我在客厅看电视。她端着菜出来，说这两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后背酸胀酸胀的。我说是不是累着了，这几天老弯腰擦地。她说可能吧，歇歇就好。
11月8号，还疼。她说贴了两天膏药，不管用。我说那去社区医院看看。她说不用，再观察几天。
11月12号，她半夜疼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起来给她揉背，揉着揉着，她说不对，这疼法不一样。
11月15号，我带她去县医院。医生说拍个CT看看吧。
CT做完，医生把我叫进去。片子指着说：右肺上叶有个占位，四公分多，纵隔淋巴结肿大，胸椎也看见有异常。
我问是啥意思。医生说：考虑肺癌，可能已经有骨转移了。去省城进一步查吧。
从背疼到那天，整整半个月。
一
基因检测做了十天。12月1号结果出来：EGFR突变，有靶向药可用。
医生说这是不幸中的万幸，有靶向药就能控制。口服药，一天一粒，副作用比化疗小。她听了，说那就吃吧。
那天从医院出来，她站在门口，看着我，问：能活多久？
我说医生说能控制，能活很久。
她点点头，没再问。
二
2024年12月5号，开始吃药。
第一周没感觉，第二周开始拉肚子，第三周脸上起皮疹。医生说正常，说明药起作用了。
她每天早上一粒，从来没忘过。药盒放在床头柜上，睡觉前准备好，第二天睁眼就吃。我说你这么准时，她说吃这个能活，能多陪你们一天是一天。
三个月后复查，肿瘤缩小了一半。医生说效果很好，继续吃。
她那天特别高兴，回家做了顿好的。吃饭的时候她说：等我好了，咱俩去趟云南，一直想去没去成。
我说行，等你好利索了就去。
三
2025年6月，又复查。继续缩小，但没第一次那么明显。医生说正常，靶向药就是前期效果好，后期慢慢稳定。
她有点担心，问会不会耐药。医生说有可能，但现在还早，继续吃。
8月，开始偶尔咳嗽。她说可能是天气热，上火。我说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等下次复查一起。
9月，咳嗽多了，有时候后背又开始疼。我催她去，她说再等等。
10月复查，CT出来，医生沉默了。我看着那张片子，看不懂，但看得懂医生的表情。
他说：进展了。肿瘤比上次大了，肺上还多了几个小的，骨转移也多了。
她问：耐药了？
医生说：嗯，靶向药耐药了，需要换方案。
她坐在那儿，没说话。半天问了一句：还能活多久？
医生说：还有别的药，别的方案，能继续治。
她点点头，说：那治。
四
从那天起，她变了。
不是变得消极，是变得急。她开始收拾家里，把衣柜里的衣服全翻出来叠好，把厨房的调料瓶摆得整整齐齐。我问她干嘛，她说闲着也是闲着。
有一天她突然说：咱去领个结婚证吧。
我说咱不是领过吗？
她说那是三十年前的，旧了。换张新的，带照片的那种。
我说好，去领。
11月18号，我们去民政局拍了照片，领了新证。她拿着看了半天，说这张照得还行，没显老。
我说你本来就不老。
她笑了笑，把证收起来，说：以后留给闺女看。
五
2025年12月，开始二线治疗。
这回是化疗加靶向，两周一次。她头发开始掉，人开始瘦，一天比一天没精神。但每次问她难受不难受，她都说不难受，能扛。
有一次她躺在床上，突然说：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生病拖累你们。
我说你说啥呢，不拖累。
她说：这十五个月，是我偷来的。本来半年前就该走了，多吃了十五个月的药，多陪了你们十五个月，够本了。
我说不够，还得再吃十五年。
她笑了笑，没说话。
六
2026年1月，她起不来了。
躺在床上，靠氧气机，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醒的时候看着我，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有一次她拉着我的手，说：谢谢你，这十五年嫁给你没后悔。
我说你别说这些，等好了再说。
她说：好不了了，我知道。
我没说话，握着她的手。
1月18号凌晨，她走了。
走之前醒了一会儿，看着我，说：闺女呢？
我把闺女叫过来，她看看闺女，又看看我，说：好好过。
那是她最后一句话。
七
后事办完那天，我收拾她的东西。
抽屉里有个盒子，装着这十五个月所有的检查报告、药盒子、那张结婚证。最上面是一张纸，她写的字：2024.12.5开始吃药，到2026.1.18，十五个月零十三天。
她算了日子，一天一天数着过的。
床头柜上还放着那瓶药，还剩几粒。我拿起来，看了很久。
十五个月，一天一粒，四百五十六粒药。换来四百五十六天。
值不值？不知道。但她多活了四百五十六天，多陪了我和闺女四百五十六天。
那天晚上我坐在她床边，想起她说的话：多吃了十五个月的药，多陪了你们十五个月，够本了。
够本了。
但我还是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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