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玉芬,昨天刚过完七十岁生日。

七十了,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

昨天的事,我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揪着。

过生日这事儿,是儿媳妇张罗的。半个月前就打电话来,说妈,您七十整寿,得好好过,到时候我们一家回去给您祝寿。我说不用折腾,你们忙你们的。她说那哪行,七十是大寿,必须过。

我嘴上说着不用,心里头热乎乎的。

儿子在省城工作,离家三百多里,一年回来不了几趟。上次见他们还是去年过年,一晃又是一年多。我想孙子,想得慌。

挂了电话我就开始忙活。收拾屋子,买菜买肉,蒸馒头炸丸子,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老伴走得早,就我一个人,可这生日我得办得像样点。

昨儿个一大早我就起来了,把屋子又收拾了一遍,把新买的桌布铺上,把那盆快开的君子兰摆在窗台上。然后开始做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炖鸡汤,都是儿子爱吃的。

忙活到中午,菜都上桌了,手机响了。儿子发微信说,妈,我们出发了,大概两点到。

我说好,路上慢点。

两点,三点,四点,没人来。

我坐沙发上等,菜凉了,我热了一遍。又凉了,我又热一遍。手机拿起来放下,放下拿起来,想打个电话问问,又怕他们开车分心。

快五点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跑过去开门,儿子一家三口站在门口。儿子说,妈,路上堵车,来晚了。我说没事没事,来了就好。

儿媳妇提着蛋糕,说妈,祝您生日快乐。孙子跑过来,叫了声奶奶。我摸摸他的头,说长高了,又长高了。

进屋坐下,我说你们饿了吧,我去热菜。儿媳妇说妈您坐着,我去热。我说不用,你们歇着,我去。

热好菜,摆上桌,开饭。

儿子给我倒了杯酒,说妈,祝您健康长寿。我说好,好。儿媳妇也敬酒,说妈,祝您越活越年轻。我说年轻啥呀,老了。

孙子只顾着玩手机,头都不抬。我说小宝,先吃饭,吃完饭再玩。他说嗯,没动。儿子看了他一眼,说听见没,先吃饭。他才放下手机,扒拉了两口。

吃饭的时候,儿子接了个电话。嗯嗯啊啊说了几句,挂了。儿媳妇问他谁啊,他说单位的事,没事。

过一会儿,儿媳妇手机也响了。她看了一眼,没接,按掉了。又响了,她又按掉。儿子说谁啊,她说没事,骚扰电话。

我看着他们,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吃完饭,切蛋糕。蛋糕挺大,上面写着“祝妈妈生日快乐”。儿媳妇点蜡烛,让孙子给我唱生日歌。孙子唱了两句,不唱了,说太幼稚。儿子说你这孩子,唱完。他噘着嘴唱完了。

我许了个愿,吹了蜡烛。

切蛋糕的时候,儿子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出去接了。

我在屋里切蛋糕,听见他在走廊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啥。好一会儿才进来。

我说没事吧?他说没事,就是单位有点事。

我说有事你们就回去吧,别耽误工作。

他说不急不急,再待会儿。

又坐了一会儿,儿媳妇手机也响了。她看看手机,站起来去阳台。我听见她在电话里说,嗯,嗯,知道了,一会儿回去说。

她进来以后,我说,你们有事就回去吧,天黑了开车不安全。

儿子看看儿媳妇,说那行,妈,我们就先走了,改天再来看您。

我说好。

他们站起来往外走。孙子已经跑到门口了,拿着手机继续玩。我追上去,塞给他一个红包,说拿着,奶奶给的压岁钱。他看看他妈,他妈说拿着吧,谢谢奶奶。他说谢谢奶奶。

然后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听着他们下楼的声音,越来越远,没了。

回到屋里,一桌子剩菜,半个蛋糕,凉透的汤。

我坐那儿,看了半天。

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把剩菜倒进垃圾桶,把碗筷端到厨房,把蛋糕收进冰箱。

收拾完,我坐沙发上,忽然眼泪下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啥哭。

他们来给我过生日,我该高兴。他们来了,带着蛋糕,带着祝福,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这不挺好的吗?

可我就是想哭。

我想起他们吃饭时候的样子。儿子一直看手机,儿媳妇一直看儿子,孙子一直看手机。他们三个人,坐在我面前,可我觉得他们离我很远。

我想起儿子接电话的样子。他出去接,不想让我听见。是什么电话?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那个电话比跟我吃饭重要。

我想起儿媳妇按掉电话的样子。她不想让我知道是谁打的。是谁?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她心里有事,她不想在这儿待着。

我想起孙子唱生日歌的样子。他不愿意唱,觉得幼稚。他眼里只有那个手机,没有我这个奶奶。

我想起他们走的样子。那么快,那么急,好像多待一分钟都是煎熬。

我给他们准备了好几天,做了那么多菜,等了那么久。他们就待了不到俩小时。

两个小时。三百多里路,来来回回七八个小时,就为了这俩小时。

我不该怪他们。他们忙,他们有事,他们有自个儿的日子。可我就是难受。

我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去卧室躺着。

躺那儿,睡不着。想起老伴在的时候,我过生日,他给我擀面条,手擀面,切得细细的,煮一大碗,卧俩荷包蛋。我俩对坐着吃,他说,老婆子,又长一岁。我说嗯。他说好好活着,咱俩都好好活着。我说嗯。

后来他不在了,我一个人过生日。闺女打电话来,说妈生日快乐。我说好。她说我给你买了件衣裳,快递到了记得拿。我说好。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吃碗面条,就当过了。

今年儿子一家来了,热热闹闹的,我该高兴。

可我这心里头,比一个人过还空。

可能是我想多了。可能他们真的有事。可能是我不习惯热闹了。可能是我老了,事儿多,想得多。

不知道。反正我就是难受。

躺到半夜,睡不着,起来坐客厅里。黑着灯,就坐着。

坐那儿想,我这个生日,到底图啥?

图他们来?他们来了。图他们高兴?他们好像也没多高兴。图个团圆?团了,圆了,散了。

散了以后呢?又是三百多里路,又是一年不见。下次见面,可能是明年过年。到时候,又是这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吃顿饭,走人。

我今年七十了,还能过几个生日?不知道。可能十个,可能五个,可能明年就没了。可不管几个,大概都是这样了。

他们会来,会带着蛋糕,会说生日快乐,会吃顿饭,会接电话,会看手机,会走人。

然后留我一个人,面对一桌子剩菜。

我想起我妈。她走的那年,我回去看她。她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妈想你了。我说妈,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她说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我懂了。

她想说的不是“你回来了”,她想说的是“你别走”。

可我走了。我有工作,有孩子,有家。我不能不走。

她没怪我。她从来都不怪我。可她心里,一定很难受。

就像我现在这样。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老伴,他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站在门口冲我笑,说老婆子,出来晒太阳。我说来了来了。刚要出去,醒了。

屋里空空的,一个人。

我躺那儿,眼泪又下来了。

今天早上,闺女打电话来,说妈,昨天过得咋样?我说挺好。她说小军他们去了?我说去了。她说热闹不?我说热闹。她说那就好,我还怕你一个人孤单呢。我说不孤单,挺好。

挂了电话,我坐那儿,发呆。

我知道我骗了她。可我该咋说?说她儿子来给我过生日,我不高兴?说他们来了比不来还让我难受?说我这七十岁的生日,过成了这样?

说不出口。

那是她弟弟,是我儿子。我说他不好,她能咋办?去骂他?去说他?然后呢?他更不来了?

算了。

我想好了,以后不过生日了。

今年是七十,明年七十一,后年七十二。过不过有啥意思?不过了。到那天,我自己下碗面条,卧俩荷包蛋,就当过了。

闺女要来,我说不用。儿子要来,我也说不用。都别来,省得折腾,省得难受。

就我自己,挺好。

真的,挺好。

吃完饭,我去阳台浇花。那盆君子兰开了,红艳艳的,挺好看。我浇完水,站那儿看了半天。

这花是我老伴种的,他走的那年开的第一次。后来每年都开,开得挺好。我一个人看着,也挺好。

有花看,有饭吃,有屋子住,有闺女惦记着。够了。

别的,不想了。

儿子今天打电话来,说妈,昨天走得急,没顾上好好说话。我说没事,你们忙。他说妈,您别多想,我们是真的有事。我说我知道,没多想。

他说,那您好好保重,过段时间我们再回来看您。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一边,继续浇花。

过段时间?啥时候?不知道。可能下个月,可能明年,可能后年。随他吧。

他来,我高兴。他不来,我也不盼了。

七十了,该明白了。

有些事,盼不来。有些人,留不住。有些日子,过一天是一天。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