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雍正十二年,冬。

北京城的雪连下了三日,把直郡王府的高墙盖得严严实实,像一口密不透风的白漆棺材。这道三丈高的青砖围墙,已经圈了爱新觉罗·胤禔二十六个年头——从康熙四十七年的初冬,到如今雍正十二年的深冬,九千四百多个日夜,他把墙缝里的每一根草枯荣都数了二十六遍,把风穿过檐角的每一种声响都刻进了骨血里。

外人都说他被圈禁了二十六年,只有胤禔自己清楚,他困在这方寸之地,已经熬了五十三年。从十五岁第一次随皇阿玛康熙出征噶尔丹,马蹄踏过草原的那一刻,他眼里燃起对储位的野心起,他就被自己的执念圈住了,再也没走出来过。

炕桌上的油灯昏昏欲灭,把他枯瘦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截风干的朽木。他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上盖着三床厚棉被,却还是挡不住骨子里的寒意。六十三岁的人了,当年能拉开三石硬弓、在沙场冲锋陷阵的直郡王,如今连抬手喝一口药的力气都没了。

“阿玛,药熬好了,您再喝一口吧。”

次子弘方跪在炕边,双手捧着药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今年三十九岁,从记事起,阿玛就被圈在这高墙里,他人生里大半的时光,都是陪着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皇长子,在这方小小的府邸里熬着。

胤禔浑浊的眼睛动了动,费力地偏过头,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药气混着浓重的草药味飘进鼻子里,他摆了摆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不喝了……喝了也是白喝……老四……巴不得我早点死呢……”

“阿玛!”弘方慌忙捂住他的嘴,脸色瞬间惨白,“您胡说什么!这话要是被侍卫听了去,传到皇上耳朵里,我们全家都要掉脑袋的!”

胤禔笑了,笑得剧烈咳嗽起来,一口血沫子咳在了锦帕上,红得刺眼。他推开弘方的手,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怕什么?我都要进棺材的人了,还怕他老四?当年九子夺嫡,我们兄弟九个,死的死,废的废,圈的圈,如今就剩我和老七老十二了……我熬死了太子,熬死了老八老九,连老十四都被他圈在景陵,我是当年争位的人里,活得最久的一个,够本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映着他眼里的光,一下子把人拉回了四十多年前的草原。

那是康熙二十九年,十八岁的胤禔,作为皇长子,随伯父裕亲王福全出征噶尔丹。他一身银甲,手持长枪,冲锋在前,斩敌数十人,战报传回紫禁城,康熙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他“才干优长,可当重任”。康熙三十五年,他再次随驾亲征,领御营前锋营,参赞军机,昭莫多大捷,他功不可没。

康熙三十七年,二十七岁的胤禔,被封为直郡王,是康熙所有皇子里,最早封王的三个人之一。那时候的他,是整个北京城最耀眼的皇子。论长幼,他是皇长子,康熙前四个儿子早夭,他是事实上的长子;论才干,他文武双全,上马能征战,下马能治事,多次代表皇室祭祀华山、检阅河工;论圣宠,康熙多次把重要差事交给他,从未有过差错。

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太子胤礽骄纵蛮横,结党营私,早已惹得康熙不满,废黜是迟早的事。所有人都觉得,一旦太子倒台,下一任储君,非这位皇长子莫属。

连胤禔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他这辈子,就栽在了这份“理所当然”上。

康熙四十七年,木兰围场,十八阿哥胤衸病重夭折,太子胤礽毫无悲戚之色,甚至深夜窥探康熙的帷帐,彻底引爆了康熙积压多年的怒火。康熙当场废黜胤礽的太子之位,下令让胤禔看管废太子。

那一刻,胤禔觉得,自己等了半辈子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昏了头,当着康熙的面,说出了那句让他后悔终生的话:“今欲诛胤礽,不必出自皇父之手。”

他以为,康熙恨胤礽入骨,只是碍于父子情面,不好动手。他这个做大哥的,愿意替皇阿玛背负这份骂名,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可他忘了,康熙最恨的,从来不是太子的骄纵,而是手足相残。

康熙当场就炸了,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乱臣贼子”,“凶顽愚昧,不知君臣大义,不念父子之情”,直接断了他争储的念头。

他慌了神,病急乱投医,竟找了喇嘛,用魇镇之术诅咒胤礽,盼着他早点死。结果没过多久,就被三阿哥胤祉揭发了。

康熙得知后,气得浑身发抖,连下三道谕旨,革去他的直郡王爵位,削除宗籍,终身圈禁在直郡王府,加派重兵看守,半步不得踏出府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一年,他三十七岁,正是人生最鼎盛的年纪,一下子从云端,跌进了不见天日的泥沼里。

刚被圈禁的那几年,他疯过,闹过,砸过屋里所有的东西,对着高墙骂过天,骂过地,骂过康熙,骂过胤礽,骂过所有落井下石的兄弟。可骂到最后,除了换来更严密的看守,什么都没有。

慢慢的,他静了下来。

他成了九子夺嫡里,第一个出局的人,也成了这场持续十几年的权力游戏里,最清醒的看客。

高墙隔绝了他的自由,却隔不断外面的风声。他的儿子们可以进出府邸,当年跟着他的旧部,也会时不时偷偷给他递消息。朝堂上的风吹草动,兄弟们的明争暗斗,康熙的喜怒哀乐,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太子胤礽复立又废,最终还是落得个终身圈禁的下场;看着老八胤禩,那个从小养在他母亲惠妃宫里的弟弟,凭着一身“贤名”,笼络了满朝文武,百官举荐他当太子,却反而触了康熙的逆鳞,被一贬再贬,彻底失了圣心;看着老十四胤禵,顶着大将军王的名头,在西北沙场屡立战功,成了朝野公认的储君热门人选;看着老三胤祉,躲在书斋里编书,却也时不时跳出来,给对手捅上一刀。

而最让他看不透的,是那个比他小六岁的四弟,胤禛。

在所有人都争得头破血流的时候,胤禛却像个局外人。他天天在雍亲王府里炼丹,跟和尚道士混在一起,给自己起了个“天下第一闲人”的外号,编了本《悦心集》,里面全是些“千载勋名身外影,百岁荣辱镜中花”的句子,逢人就说自己对皇位毫无兴趣,只想当个逍遥自在的富贵闲人。

康熙考校功课,他从来都是中不溜秋,既不出挑,也不落后;兄弟们争功抢差事,他从来都躲在后面,只捡那些没人愿意干的苦差事、硬骨头,默默办完,从不邀功;康熙对着废太子和争储的儿子们发火,他永远站在一边,要么劝和,要么一言不发,从来不会落井下石。

连胤禔自己,一开始都觉得,这个四弟,是个没什么野心的老实人,甚至有点木讷,有点傻气。

直到康熙五十一年,太子第二次被废,之后的十年里,他看着胤禛,一边当着“天下第一闲人”,一边悄悄把户部亏空清理得干干净净,把刑部的陈年旧案审得滴水不漏,每一件差事,都办得完全合康熙的心意;一边又悄无声息地,拉拢了年羹尧和隆科多——一个手握西北十万大军,一个执掌京师步军统领衙门,把京城内外的兵权,牢牢攥在了手里。

那一刻,胤禔后背一阵发凉。

他终于明白了,老四不是傻,是装的。他不是没有野心,是把野心藏在了最深的地方,藏在了炼丹炉的烟火里,藏在了佛经的字里行间,藏在了那副与世无争的闲人面具下,一藏,就是二十年。

从康熙四十七年一废太子,到康熙六十一年康熙驾崩,整整十四年,加上之前的铺垫,刚好二十年。他装了二十年的傻,装了二十年的淡泊名利,把满朝文武都骗了,把所有兄弟都骗了,甚至连精明了一辈子的康熙,都被他骗了过去。

康熙六十一年冬,畅春园传来噩耗,康熙驾崩。步军统领隆科多当众宣读遗诏,传位于皇四子胤禛。

消息传到高墙内,胤禔愣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突然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笑到最后,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他们这些兄弟,一个个都觉得自己聪明绝顶,争来斗去,太子斗倒了,老八斗垮了,老十四远在西北,老三明哲保身,最后,这场持续了十几年的九子夺嫡,赢家竟然是那个装了二十年傻的老四。

你说,可笑不可笑?

雍正登基之后,手段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狠。他先是封老八为廉亲王,总理事务,稳住了八爷党,等坐稳了龙椅,就开始了雷霆清算。老八被削宗夺爵,革除黄带子,改名为侮辱性的“阿其那”,圈进了宗人府的高墙里;老九更惨,被改名为“塞思黑”,押往保定圈禁,身上带着三条铁链,住在猪圈一样的小屋里;老十四,他的亲弟弟,被圈在景陵,终身不得出;老三胤祉,也被找了个由头,圈禁至死。

雍正四年,圈禁在宗人府的老八,突然死了,对外宣称是“呕疾不治”。没过多久,保定的老九,也以同样的“呕疾”,死在了圈禁之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消息传来的时候,胤禔正在墙根下晒太阳,他闭着眼睛,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好狠的老四。”

他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老八身体一向硬朗,就算被圈禁,也没什么大病,怎么可能突然呕血而死?老九更是身强体健,怎么会短短几个月,就“腹疾不治”?

宗人府里,有他当年的旧部,偷偷给他递了消息:老八死的前一天,雍正派贴身太监,给老八送了一碗“御赐点心”,当天夜里,老八就开始呕血,不到两个时辰,就没了气息。老九那边,也是一模一样的情形。

是老四,毒死了他们。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藏了八年,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如今,他就要死了,他必须把这些话说出来,告诉他的儿子,告诉他的后人,这紫禁城里的权术,到底有多吃人。

“弘方……”

胤禔突然伸出手,死死抓住了儿子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指甲深深嵌进了弘方的肉里。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回光返照一般,死死盯着弘方,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你给我记住……老八……你八叔……不是病死的……是被老四……被当今的皇上……毒死的!”

弘方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阿玛……您……您别胡说……”

“我没胡说!”胤禔的声音陡然拔高,胸口剧烈起伏着,“宗人府的旧人,亲眼看见的!老四派太监送了吃的进去,当天晚上人就没了!还有你九叔,也是一样的死法!他恨老八恨了一辈子,怎么可能留着他的命?只有斩草除根,他才能睡得安稳!”

弘方吓得浑身发抖,连忙去捂他的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阿玛!求您了!别说了!这话要是传出去,我们全家都要满门抄斩的!”

胤禔一把推开他的手,抓得更紧了,眼里满是血丝,一字一句地,把藏了一辈子的话,全都倒了出来:

“还有……你给我记住……老四……他装傻……装了整整二十年!”

“从康熙四十七年,太子第一次被废,他就开始装了!装成一个不问世事的闲人,装成一个对皇位没兴趣的傻子,骗了皇阿玛,骗了满朝文武,骗了我们所有兄弟!”

“你以为他真的是个只会炼丹的闲人?他早就布好局了!年羹尧是他的人,隆科多是他的人,连宫里的太监,都是他的眼线!我们在明处争得你死我活,他在暗处,把我们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等着我们一个个斗垮了,他再出来,坐收渔翁之利!”

“我当年跟他一起办过差,我太清楚他了!他骨子里,比谁都狠,比谁都能忍!二十年前,他就能把一个棘手的贪腐案,查得水落石出,连皇阿玛都夸他手段凌厉!可转头,他就把自己的锋芒全藏起来了,一藏就是二十年!这份隐忍,这份城府,我们所有兄弟,加起来都比不上他!”

油灯的火苗,被穿堂的风吹得疯狂摇曳,墙上的影子,像鬼魅一样乱晃。

胤禔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力气一点点从身体里流失,可抓着弘方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他看着儿子,眼里满是悔恨,也满是过来人的清醒:

“弘方啊……阿玛这辈子,就是太急了……太想证明自己是皇长子,太想坐上那个位置,结果一步错,步步错,圈了一辈子,成了爱新觉罗家的笑话……”

“你记住,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头,不要掺和朝堂的事,不要去争那些虚名富贵。帝王家的权术,是能吃人的,沾都不能沾!我们已经输了一次,再也输不起了!安安分分过日子,保住我们这一脉的香火,就是你这辈子最大的本分,知道吗?”

弘方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拼命点头:“儿子知道了……儿子记住了……阿玛,您放心,儿子一定照您说的做……”

胤禔看着儿子,终于松了口气。他松开了手,缓缓闭上了眼睛,最后望了一眼那道困住了他一辈子的高墙,嘴里喃喃地念着:“皇阿玛……儿臣……错了……”

油灯“噗”的一声,灭了。

屋里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着。

雍正十二年十一月初一,被圈禁了二十六年的康熙皇长子胤禔,薨于直郡王府,享年六十三岁。

雍正得知消息后,下旨以固山贝子之礼安葬,没有平反,没有追封,没有一句多余的评价。就像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宗室子弟,轻轻一笔,带过了他跌宕起伏,又充满悲剧的一生。

弘方把阿玛临死前说的话,牢牢藏在了心里,一辈子都没跟任何人提起过。他辞掉了所有的闲职,闭门谢客,守着家里的老小,安安分分过日子,再也没掺和过朝堂上的任何风波。

后来乾隆登基,平反了被雍正打压的八叔、九叔,甚至连多尔衮都翻了案,唯独没有平反他的大伯胤禔。

那一刻,弘方终于明白了,阿玛临死前说的话,全都是对的。

坐在龙椅上的人,不管是雍正,还是乾隆,永远都容不下一个曾经觊觎过皇位的人。那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从来都是一座吃人的牢笼,进去的人,要么赢了天下,要么,就输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