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比较。
比较我的丈夫许凯安,和我的男闺蜜李晟睿。
比较谁的礼物更称心,谁的话更动听,谁的存在更让我觉得,这沉闷的生活还有些许光亮。
许凯安总是沉默地听着,甚至点头承认:“他的确比我好。”
这让我有种扭曲的胜利感。
直到女儿悠悠苍白的小脸躺在病床上,医生催着我们去找匹配的血源。
许凯安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病房冰冷的门上。
他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平静语调,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刀,缓慢地剖开了我精心粉饰的所有岁月。
原来,他一直在等。
等一场我亲手埋下的因果,结出名为“报应”的果。
01
生日那天下着细雨。
窗玻璃上水痕蜿蜒,像谁没擦干净的泪。
我坐在梳妆台前,仔细描画最后一笔眼线。
心里估摸着时间。
许凯安早上出门时,只说了句“晚上早点回”,便一头扎进晨雾里。
他的背影总是那样,带着点匆忙,又有些佝偻。
像一张被生活反复揉搓过的纸。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李晟睿的消息。
“子墨,生日快乐。礼物放你公司前台了,希望你喜欢。”
后面跟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蛋糕表情。
我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他总是记得。
不像某些人。
晚上七点,许凯安才推门进来。
手里提着菜,塑料袋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换鞋,抬头看见餐桌边坐着的我。
“回来了?”他问。
“嗯。”我看着他空空的双手,“今天什么日子,还记得吗?”
他愣了一下。
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眼睛眨了眨,随即蒙上一层薄薄的窘迫。
“啊……生日。”他放下菜,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我……我这就去做饭,做你爱吃的鱼。”
“不用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冷,“我订了餐厅。”
他站在玄关那片昏暗的光里,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了个“好”。
餐厅灯光暖昧,小提琴声软绵绵地流淌。
许凯安坐在我对面,显得格格不入。
他不太会切牛排,刀叉碰在盘子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我看着他那双指节粗大、带着细微划痕的手。
忽然就想起李晟睿的手。
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适合拿画笔,拿设计稿,拿那些精致而美好的东西。
“李晟睿送了我一瓶香水。”我切开一小块牛肉,汁水渗出来,“‘沙龙一号’,你知道多少钱吗?”
许凯安抬起头。
“不知道。”他老实地说。
“你半个月工资。”我笑了笑,那笑可能有点刺人,“人家就是有心。不像某些人,连朵花都想不起买。”
他沉默地咀嚼着。
喉结上下滚动。
“他确实比我细心。”半晌,他低声说。
这话我听过很多次。
可今晚,它没带来往常那种混合着鄙夷的畅快。
反而像一根细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
饭后雨停了。
我们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回走。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中间始终隔着一段尴尬的距离。
快到家时,他忽然开口。
“那香水……好闻吗?”
我瞥了他一眼。
“好闻。”我说,“比你身上永远的机油味好闻多了。”
他不再说话。
只是把外套脱下来,默默披在我肩上。
外套上有他微温的体温,和那股淡淡的、我称之为“机油味”的,属于他的气息。
我忽然有点烦。
一把扯下外套,塞回他怀里。
“我不冷。”
他接住外套,抱在怀里。
像抱着一件被丢弃的、却仍舍不得的东西。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
黑暗吞没了他的表情。
我只听见他轻轻的一声。
“哦。”
02
那晚之后,我变本加厉。
李晟睿成了我嘴里一个永恒的标杆,立在许凯安面前。
“你看人家李晟睿,说话多有趣。”
“李晟睿昨天又去哪家新开的画廊了,你呢?就知道对着那些图纸。”
“李晟睿说这款沙发适合我们家客厅,你看看你选的,灰扑扑的像水泥。”
许凯安的应对千篇一律。
沉默。
或者,在长久的沉默后,吐出一句:“他的确比我好。”
他说这话时,总是垂着眼。
目光落在饭碗里,落在电视虚无的屏幕上,落在女儿悠悠的玩具上。
从不落在我脸上。
我起初得意,后来渐渐有些恼火。
像一拳打在厚厚的棉花上,无处着力。
甚至连一丝反抗的褶皱都看不见。
一个周末的傍晚。
悠悠在客厅地垫上拼图,小嘴抿着,很专注。
许凯安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悠悠递给他的一块碎片,却半天没对上位置。
他在走神。
我端着洗好的葡萄过去,听见悠悠仰着头问:“爸爸,你怎么不高兴呀?”
许凯安回过神,摸了摸女儿的头。
“没有。”他声音有点哑,“爸爸在想事情。”
“想工作吗?”
“嗯。”他顿了顿,“也想……怎么样才能变得更好一点。”
我放下果盘,玻璃碗底碰在茶几上,发出清脆一响。
“有些东西,是骨子里带来的,学不会。”
话脱口而出。
带着我自己都未察觉的刻薄。
许凯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深,很沉,里面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
但只是一瞬。
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他又转回去,把手里那块拼图,轻轻放在该放的位置。
“悠悠,”他对着女儿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你看,这块放这里,就对了。”
悠悠拍手笑起来。
他嘴角也弯了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晚饭后,他照例去洗碗。
水声哗哗。
我窝在沙发里刷手机,李晟睿刚发了一条朋友圈。
是他设计的某个loft项目获奖的照片。
光影,结构,高级的质感。
我点了赞,评论了一句:“不愧是李大设计师。”
几乎立刻,他私聊我。
“下周有空吗?你上次说想重新弄下书房,我来看看场地,顺便给你些建议。”
我心里一动。
“好啊。周末如何?”
“行,周六下午。”
我放下手机,看向厨房。
许凯安背对着我,正用抹布仔细擦着灶台。
他的背影宽厚,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单。
我张了张嘴。
想告诉他李晟睿周末要来。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他大概也不关心。
夜里,我醒来一次。
身侧是空的。
书房门缝下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我轻轻走过去,推开门。
许凯安坐在书桌前,台灯只照亮他面前一小块。
他手里拿着的,是悠悠上个月在幼儿园画的全家福。
画上三个人,手拉着手,笑得嘴巴咧到耳根。
他用指尖,很轻地,摩挲着画纸上“爸爸”那两个歪扭的字。
灯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清晰。
我忽然发现,他瘦了很多。
下巴尖了,颧骨微微凸起。
眼下的青黑,即使用昏黄的光线,也遮掩不住。
他看得那么专注。
以至于我站在门口良久,他都没有察觉。
我默默退回卧室。
躺在床上,却再也睡不着。
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像滴入清水里的墨,一点点洇开。
03
周六下午,李晟睿准时到了。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米色麻质衬衫,卡其裤,身上有清爽的柑橘调香水味。
一进门,就递给我一个小纸袋。
“路过‘春日’,想起你喜欢他家栗子蛋糕。”
我接过来,指尖碰到纸袋温热的边缘。
“谢谢,你还记得。”
“关于你的事,我哪件不记得?”他笑着,语气自然又熟稔。
我带他去看书房。
那房间朝北,不大,以前堆满了许凯安的工程图纸和旧书。
李晟睿里外看了一圈,拿出随身带的平板,勾画了几下。
“光线是硬伤。但可以改。”
他指着窗户,“换整面百叶帘,调节光影。这面墙,打掉,换成玻璃砖隔断,既能借客厅的光,又有隐私性。”
他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线条流畅,方案清晰。
“这里,做一整面书墙,胡桃木色。你的书,摆件,都可以放上去。”
“工作区靠窗,定做一张长桌,要足够宽大。”
他描述着,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我仿佛已经看见那个明亮、有序、充满格调的空间。
那才是我该有的书房。
不是现在这样,一个堆满杂物、弥漫着陈旧纸张气味的角落。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我。
“太好了。”我由衷地说,“就按你说的来。”
我们站在略显凌乱的房间里,商量着细节。
午后阳光透过旧窗帘的缝隙,在他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说话时,会微微低头看着我,眼神专注。
空气中,他身上的柑橘香,和我刚拆开的栗子蛋糕的甜香,浅浅地混在一起。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许凯安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超市的购物袋,沉甸甸的。
看到我们,他脚步顿在玄关。
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又移向李晟睿,最后扫过我们之间那不算近、但也绝不疏远的距离。
“晟睿来了。”他先开口,声音平稳。
“凯安哥,打扰了。”李晟睿笑着打招呼,“我来给子墨看看书房怎么改。”
“嗯。”许凯安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弯腰换鞋,然后提着袋子,径直走向厨房。
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和他略显沉重的脚步声,渐次响起。
我忽然有些莫名的心虚。
像是做错了什么事,被抓了个正着。
尽管我们什么也没做。
“凯安哥还是话不多。”李晟睿低声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描淡写。
“他就那样。”我下意识地回护了一句,连自己都惊讶。
李晟睿笑了笑,没接话。
又聊了几句,他便告辞了。
送他出门后,我回到客厅。
厨房里传来规律的切菜声。
我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许凯安系着那条旧的蓝色格子围裙,正在切土豆。
土豆丝在他刀下均匀地落下,粗细一致。
他做事总是这样,一丝不苟,甚至有些刻板。
“晚上吃什么?”我问。
“酸辣土豆丝,红烧排骨,再炒个青菜。”他没回头,“悠悠爱吃排骨。”
“李晟睿给了些装修建议,我觉得不错。”我试探着说。
“嗯,你决定就好。”他的声音混在水流声和切菜声里,听不出情绪。
“可能……要花点钱。”
“存折在床头柜抽屉里,密码你知道。”
对话干巴巴的,进行不下去。
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身后勒出一点褶皱。
忽然想起李晟睿那挺括的衬衫背影。
两个影像在脑子里重叠,对比鲜明得刺眼。
“你就不问问,具体怎么装?花多少钱?”
许凯安停下刀,转过身。
他手上还沾着一点土豆的淀粉,白乎乎的。
“你喜欢的,应该就是好的。”他看着我说,眼神平静无波,“钱的事,不用担心。”
又是这样。
永远是这样。
不争辩,不询问,只是承受,然后给出他所能给的一切。
我忽然感到一阵无力,和一丝……烦躁。
“你就没有自己的喜好吗?没有觉得不满意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家,你高兴就好。”
他说完,又转回去,打开水龙头,冲洗刀和案板。
水花溅起几点,落在他手背上。
他没擦。
我转身离开了厨房。
那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口。
沉甸甸的,却找不到缘由。
04
周二,和两个闺蜜约了下午茶。
地方是林薇选的,一家新开的网红店,装修得很ins风。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条老街,梧桐叶子开始泛黄。
“你家许凯安,最近怎么样?”林薇搅动着杯子里的拉花,状似随意地问。
“还能怎么样,老样子。”我抿了口咖啡,皱皱眉,太甜了。
“木讷得可爱?”另一个闺蜜小雅打趣。
“是木讷得可气。”我放下杯子,“上周我生日,人家李晟睿准时送上四位数的香水。他呢?忙到晚上,两手空空回来。还得我提醒。”
林薇和小雅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让我不太舒服。
“子墨,”林薇斟酌着开口,“李晟睿……对你是不是太好了点?”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跟亲人一样。”我不以为意,“他那人就那样,对朋友都周到。”
“可毕竟……男女有别。”小雅声音低了些,“而且,凯安哥会不会……”
“他?”我扯了扯嘴角,“他亲口说的,李晟睿确实比他好。他自己都没意见,你们操什么心。”
林薇不说话了,低头喝咖啡。
小雅拿起手机,假装在看,指尖却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
气氛有点微妙的僵。
我清了清嗓子,决定换个话题。
“李晟睿帮我设计书房,方案特别棒。你们是没看见,他那专业范儿,随手几笔,感觉就出来了。许凯安一辈子都搞不懂这些。”
我描述着李晟睿的提议,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炫耀。
林薇终于又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担忧,又像是……怜悯?
“子墨,有些话,我知道你不爱听。”她慢慢说,“但是,旁观者清。凯安哥对你,没得说。他话是不多,可行动都在那儿。你总拿另一个人和他比,还是……一个那么会撩的女人都懂的男人,这对他不公平。”
“公平?”我像是被踩了尾巴,“怎么不公平了?我说的哪点不是事实?李晟睿就是更体贴,更有趣,更懂生活!许凯安除了会闷头干活,还会什么?给我情绪价值?还是给我浪漫惊喜?”
我的声音可能有点大,旁边一桌的客人看了过来。
小雅在桌下轻轻踢了踢我的脚。
林薇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
“情绪价值,浪漫惊喜……这些东西,有时候像烟花,看着绚烂,烧完就只剩一地灰烬。”她顿了顿,“能握在手里的,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才是真的。”
“你是说李晟睿不踏实?”我反问。
“我没那么说。”林薇避开我的目光,“我只是觉得,你该多看看身边人。凯安哥最近状态……好像不太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
想起夜里书房那盏孤灯,和他瘦削的侧影。
但嘴上依旧不肯服软。
“他有什么不好的?工作稳定,女儿听话,老婆能干。是他自己不知足。”
林薇和小雅再次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窗外,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贴在玻璃上,黄得刺眼。
“也许吧。”林薇最后说,语气淡淡的,“也许是我们多事了。”
那天的下午茶,后半程吃得索然无味。
分别时,林薇拥抱了我一下。
在我耳边,用很低的声音说:“子墨,别把对你最好的人,弄丢了。”
我怔在原地。
看着她们俩的背影消失在老街拐角。
心里那点不安,又扩散开一些。
像墨汁滴满了整杯清水,一片浑浊。
回到家,意外地,许凯安已经在了。
他坐在沙发上,悠悠趴在他腿上,听他念绘本。
夕阳的余晖从阳台照进来,给父女俩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许凯安的声音低沉,柔和,念得很慢。
悠悠睁着大眼睛,听得入神。
那一刻的画面,宁静得让人不忍打扰。
我站在玄关,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
许凯安抬起头,看到我。
“回来了。”他说,然后对悠悠轻声说,“妈妈回来了。”
悠悠立刻爬起来,张开小手向我跑来。
“妈妈!”
我抱起女儿,她身上有奶香味,和许凯安外套上那种淡淡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今天怎么这么早?”我问许凯安。
“项目告一段落,调休了半天。”他合上绘本,站起身来,“我去做饭。”
他走向厨房,脚步似乎比往常更慢一些。
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显得异常疲惫。
我抱着悠悠,视线落在那本合上的绘本上。
封面上画着大大的太阳,和手拉手的一家人。
笑得和悠悠画里一样灿烂。
“妈妈,”悠悠搂着我的脖子,小脸贴着我,“爸爸今天给我讲太阳公公的故事。他说,太阳公公有时候也会累,躲到山后面睡觉。但是第二天,它一定会再出来。”
我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嗯,爸爸说得对。”
心里某个地方,却微微地,皱缩了一下。
05
周末,母亲谢秀琳来了。
她提着一篮子土鸡蛋,还有自己腌的咸菜。
“悠悠呢?”一进门,她就问。
“在儿童房玩拼图。”我接过东西。
母亲换了鞋,没急着去看外孙女,反而上下打量了我几眼。
“脸色怎么不太好?没睡好?”
“还行。”我敷衍道。
母亲没再追问,先去看了悠悠。
隔着门,都能听见她逗弄外孙女的笑声,和悠悠清脆的回应。
过了一会儿,母亲出来,轻轻带上门。
“凯安不在家?”
“加班。最近他们公司好像挺忙。”
母亲点了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
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我坐下。
我坐过去,心里预感到什么。
“妈,怎么了?”
母亲看着我,眼神是历经世事后特有的锐利和通透。
“墨墨,你跟妈说实话,你和凯安,是不是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我避开她的目光,“老夫老妻了,不都那样。”
“那样是哪样?”母亲声音沉了沉,“我上次来,就觉得不对。这次看,更不对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凯安那孩子,瘦得厉害。眼窝都陷下去了,眼里一点光都没有。”
我心里一紧。
“可能是工作太累……”
“累是累身,不是累心。”母亲打断我,语气严肃起来,“他看你的眼神,我看得懂。那是……灰了心的眼神。”
我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沙发垫的流苏。
“妈,你电视剧看多了吧。我们好着呢。”
“好?”母亲哼了一声,“好到你天天把那个什么李晟睿挂在嘴边,拿来跟他比?”
我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小雅妈妈跟我打牌时,提了一嘴。”母亲盯着我,“说你现在,三句话不离那位男闺蜜。墨墨,你听妈一句劝,男人再大方,有些比较,也是往他心里扎刀子。”
“他自己都说李晟睿好!”我有些恼羞成怒,“他自己都没意见,你们一个个的,倒替他不平起来了!”
“他说李晟睿好?”母亲重复了一遍,眉头紧紧皱起,像在思索什么极沉重的事。
良久,她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充满了无力感。
“傻孩子……那不是一个男人认输的话。”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凉。
“那是一个男人……心死透了,才会说的话。”
我愣住了。
心死透了?
许凯安?
那个永远沉默,永远承受,像一座山一样在那里的许凯安?
“妈,你别危言耸听。”我强笑道,“他就是性格闷,不会表达。什么心死不心死的……”
母亲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干,有粗粗的茧子,但很温暖。
“墨墨,婚姻是条船,两个人一起划,才能走得稳。你不能总坐在船上,指着岸上的人说,看,他划得多漂亮。你要真觉得岸上的人好,你就下船。你不能既在船上,又嫌弃撑船的人,还拿岸上的人天天比给他看。这船,迟早要翻。”
“我没有……”我想辩解,却发现词穷。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母亲拍拍我的手背,“凯安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他能忍,能扛。可再能忍的人,也有个限度。妈是怕……等他真的什么都不想忍了,你后悔就晚了。”
母亲的话,像锤子,一下下敲在我心口的硬壳上。
那壳子似乎有了裂纹。
但我仍固执地不肯承认。
“妈,你真的想多了。我和李晟睿就是好朋友。许凯安他知道,他不介意的。”
母亲看着我,眼神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
最后,她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母亲走的时候,许凯安还没回来。
她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看这个家。
看了看墙上挂着的一家三口合影。
照片里,我们都笑得很开心。
许凯安的手,稳稳地搭在我肩上。
“墨墨,”母亲最后说,“有时候,眼前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心里感受到的,才是真的。你……好好感受感受吧。”
门关上了。
我独自站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屋里没开灯,一片昏暗。
墙上照片里的笑容,在阴影里模糊不清。
母亲的话,林薇的话,还有许凯安那双日渐沉寂的眼睛。
像无数细小的藤蔓,悄悄缠了上来。
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我走到阳台,推开窗。
初秋的晚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楼下,母亲提着空篮子,背影有些佝偻,慢慢走远。
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温暖,又遥远。
我忽然很希望,许凯安此刻能回来。
像往常一样,用钥匙打开门,说一声“我回来了”。
然后,一切如常。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不一样了。
夜里,许凯安回来时,已是深夜。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上床。
身上带着秋夜的寒气。
我背对着他,假装睡着。
他躺下后,很久没有动静。
就在我以为他已经睡着时,听见他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轻得像羽毛。
却重重地,落在了我的心上。
06
悠悠持续低烧了几天。
起初以为是换季感冒,吃了退烧药,时好时坏。
她精神头明显差了,不爱玩拼图了,总是蔫蔫地靠在我怀里,小脸烧得红扑扑的。
许凯安请了假,我们一起带她去了市儿童医院。
挂号,排队,验血。
悠悠很乖,抽血时只扁了扁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哭出来。
“悠悠真勇敢。”许凯安抱着她,轻声哄着,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
他的眉头,从进医院起就没舒展过。
化验结果要等一段时间。
我们坐在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走廊长椅上。
悠悠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有些急促。
许凯安去接了杯热水,递给我。
“喝点。”
我接过,指尖碰到他的,冰凉。
“别担心,可能就是病毒性感冒。”我低声说,不知是说给他,还是说给自己。
他没说话,目光落在悠悠睡梦中还微微蹙着的小眉心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得异常缓慢。
走廊里人来人往,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安抚声,护士的叫号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我却觉得周围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终于,护士叫了悠悠的名字。
我们抱着孩子走进诊室。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表情严肃,看着手里的化验单,眉头紧锁。
“孩子家长,”她抬起头,“血常规结果很不好。”
我的心猛地一沉。
“白细胞异常增高,血小板非常低,伴有贫血。”医生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像冰雹砸下来,“高度怀疑是急性白血病。需要立刻住院,做骨髓穿刺确诊。”
世界好像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的嘈杂都消失了。
我只看见医生的嘴在一张一合,耳朵里却嗡嗡作响,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急性……白血病?
这个词,我只在电视剧里听过。
它那么遥远,那么可怕。
怎么会和我的悠悠,我五岁的、像花朵一样的女儿,联系在一起?
“医生……是不是……搞错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飘忽得不像自己的。
许凯安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紧紧握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手在抖,用力很大,捏得我生疼。
但那疼痛,让我从瞬间的空白中,找回了一丝知觉。
“我们医院初步检查是这样。”医生语气沉重,“必须马上住院。这种病,拖不起。”
她开了住院单,又快速交代着事项。
我机械地听着,点头,脑子里却一团乱麻。
急性白血病。
悠悠。
住院。
化疗。
骨髓移植。
这些词疯狂地旋转、冲撞。
最后,定格在悠悠苍白的小脸上。
办理住院手续时,我手脚都是软的,好几次填错了信息。
许凯安接过了笔和单据。
他的手稳了一些,但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笔尖划在纸上,沙沙作响。
那么用力,好像要把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刻进那些表格里。
悠悠住进了血液科的病房。
小小的身子,陷在宽大的白色病床里,更显得脆弱。
她醒了,迷迷糊糊地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眼睛里有了害怕。
“妈妈……这是哪里?我要回家……”
我扑到床边,握住她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
“悠悠乖,我们暂时住在这里。医生阿姨说,这里能帮悠悠把坏虫子都打跑。”
“打针吗?”悠悠小声问,眼圈红了。
“嗯……可能要打针。但是悠悠最勇敢了,对不对?”
悠悠看着我,又看看站在床尾、一言不发的许凯安。
“爸爸……”她伸出另一只手。
许凯安立刻上前,蹲下身,大手包住女儿的小手。
“爸爸在。”他的声音哑得厉害,“爸爸一直在这儿。”
悠悠看看我,又看看他,似乎安心了一点。
“那……打完针,我们可以去吃冰淇淋吗?”
“可以。”许凯安毫不犹豫地点头,“等悠悠好了,想吃什么,爸爸都买。”
护士进来,给悠悠挂上点滴,又抽了几管血去做进一步的配型检查。
针扎进悠悠细细的血管时,她终于哭了,小声啜泣着。
许凯安别过脸去。
我看见他脖颈上的青筋,狠狠凸起。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不是这样的。
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的悠悠,应该健康快乐地长大,在阳光下奔跑,在幼儿园里和小朋友玩耍。
而不是躺在这里,被冰冷的针头刺破皮肤,被可怕的病魔缠绕。
绝望像潮水,灭顶而来。
我几乎要站不住。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肩。
是许凯安。
他不知何时转回了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静。
“别倒。”他说,声音依旧沙哑,却有种奇异的力量,“悠悠需要你。”
我靠着他手臂的力量,勉强站稳。
是啊,我不能倒。
悠悠需要我。
可是,谁能来救救我的悠悠?
骨髓穿刺的结果,在煎熬的两天后出来了。
确诊。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医生找我们谈话,在办公室。
“孩子的情况,需要尽快进行化疗,同时寻找匹配的造血干细胞,准备移植。这是目前最有效的治疗方案。”
“怎么找?”许凯安问,声音干涩。
“首先是亲属配型。父母、兄弟姐妹,适配成功率最高。”医生看向我们,“你们可以先验血,做HLA配型检查。如果亲属不匹配,再向中华骨髓库申请寻找非亲缘供者,但那需要时间,而且成功率相对较低。”
“我们验。”许凯安立刻说,“现在就验。”
“我也验。”我急忙道。
只要能救悠悠,抽干我的血我都愿意。
护士给我们抽了血。
针头刺入血管时,我看着那暗红色的血液流入采血管。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配上,一定要配上。
等待配型结果,是另一种酷刑。
我们轮流守着悠悠。
她开始化疗了,反应很大,呕吐,掉头发,小脸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
她不再问什么时候回家,不再问冰淇淋。
大部分时间,她都昏昏沉沉地睡着。
醒来时,就用那双大眼睛,静静地看着我们,好像知道爸爸妈妈正在经历着巨大的痛苦。
许凯安几乎住在了医院。
他变得异常沉默,除了照顾悠悠必要的交流,几乎不说话。
他只是不停地做事。
给悠悠擦身,喂水,按摩她因输液而浮肿的小手小脚。
或者,就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像一尊沉默的、正在风化的石像。
而我,除了照顾悠悠,心里还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我偷偷给李晟睿发了信息,简单说了悠悠的情况。
“怎么会这样!”他很快回复,语气震惊而关切,“子墨,你别太着急,现在医学发达,一定有办法的。需要我做什么吗?”
“谢谢。暂时不用。”我回道。
心里那点微弱的、自己也觉得荒唐的期盼,我没有说出口。
也许……万一……
不,不会的。
我甩甩头,想把那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三天后,配型结果出来了。
护士把我和许凯安叫到医生办公室。
医生的表情,比上次更加凝重。
她看着手里的报告,又抬头看看我们,眼神里有困惑,还有一丝……审视。
“两位的血型,分别是A型和B型。”她慢慢开口。
我点头。我是A型,许凯安是B型。这我们都知道。
“但是,”医生的声音顿了顿,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你们女儿许悠悠的血型,是O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许凯安的身体,猛地绷直了。
“这……这不可能!”我脱口而出,“是不是弄错了?O型?A型和B型的父母,怎么可能生出O型的孩子?”
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逡巡。
“从遗传学角度,A型和B型的父母,子女可能的血型是A型、B型、AB型或者O型。但O型的概率,建立在父母一方是AO型,另一方是BO型的基础上。这并不常见,但理论上存在。”
她的话,像一道道冰冷的公式,砸下来。
可我完全听不进去了。
O型。
悠悠是O型。
我从未关心过悠悠的血型,她那么健康,从未需要输血。
这个突如其来的O,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谜团,横亘在我和许凯安之间。
“而且,”医生接下来的话,彻底击碎了我最后一点侥幸,“初步的HLA配型结果显示,你们两位,与孩子的匹配度……都非常低。不符合直系亲属移植的条件。”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轰轰作响。
不符合直系亲属移植的条件。
血型对不上。
配型对不上。
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可怕的、我一直不敢深想的可能性,像毒蛇一样,昂起了头,吐着冰凉的芯子。
我浑身发冷,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看向许凯安。
他也正看着我。
他的脸上,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
那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我恐惧。
他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目光越过我,投向门外走廊的方向。
那里,隐约传来其他病房孩子的哭声。
然后,他转回视线,落在我惨白的脸上。
嘴唇动了动,说出了那句,彻底改变一切的话。
07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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