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初冬的成都,寒气还没散尽,西南军区机关大院里却一片忙碌。解放军刚进城不久,川西起义部队的代表就要来向西南军区司令员贺龙汇报。很多人只把这看作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接见,却没人想到,这次会面背后,藏着一段分隔十多年的兄弟缘分,也牵出两条完全不同、却又指向同一方向的人生路。

那一天,受命来见贺龙的,是国民党第十五兵团的一位少将副师长,名叫马士弘;而站在贺龙身边,负责协助接待起义部队代表的中共川康特委副书记,则叫马千木。等马士弘抬头一看,愣住了几秒,脱口而出的,不是军礼用语,而是一声难以压抑的惊呼:“老四?”这一声,仿佛把时间一下子拉回到几十年前的四川三峡老家,只不过,此时两人的身份,一个是刚刚起义的国民党将领,一个是早已在地下斗争中摸爬滚打多年的共产党干部。

有意思的是,这样一段颇带传奇色彩的兄弟重逢,放在漫长的中国近现代史里,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切面。但顺着这一切面往里看,既能看到大时代下国共关系的复杂变迁,也能看到普通中国人如何在夹缝中做出选择,并且一直走到最后。

一、川西起义与兄弟重逢:战局大势中的小小转折

如果把时间往前拨一点,拨到1949年深秋,就不难理解这场接见为何如此关键。1949年11月初,刘伯承、邓小平率领第二野战军,在第一、第四野战军配合下,从湖北、湖南一线继续西进,解放大西南的战役正式展开。那时,东北、华北、华东大局已定,长江以南的大片地区也相继解放,蒋介石手中能运用的力量越来越少,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压在西南。

在这种局势下,蒋介石急忙调兵,妄图以西南为“最后堡垒”。他一边抓壮丁、一边扩编旧军队,依托地方势力残余匆忙拼凑起所谓第十五兵团,由罗广文担任司令员,想堵住解放军进军川渝的通道。表面看,兵团番号不小,旗号也响亮,背后却是人心渐散、军心动摇的现实。

值得一提的是,蒋介石当时完全没想到,罗广文早已在长期的接触和观察中,对国民党政权的前途心存疑虑。在我党负责工作的干部不断争取下,他最终做出决定:不再为一败涂地的旧政权卖命,准备带队起义。这步棋,一出就是全盘皆变。

1949年12月25日,胡宗南乘飞机仓皇逃往海南岛,这是国民党军在西北战场溃败后的又一次狼狈转移。仅两天之后,罗广文在川西安德率领第十五兵团起义。这一天,对大西南战局来说是个关键节点:川西门户打开,解放军入川的阻力大为减小,西南局势开始快速一边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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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义消息传到中共中央西南局和西南军区后,西南军政委员会副主席、西南军区司令员贺龙非常重视,不但致电欢迎,还安排专门的接见与改编工作。1950年1月,罗广文兵团奉命开赴川北蓬溪,准备接受统一整编。为此,他特意派出少将副师长马士弘,前往西南军区当联络官,向贺龙当面汇报情况。

这时的马士弘,肩上扛着的是一个旧军将领的军衔,背负的却是整支部队的去向。他或许已经隐约知道,自己这一趟不仅是“走程序”,更是为部队未来谋一条真正的出路。但他绝对没想到,在贺龙身边,会重新遇见当年从家乡出峡远行的弟弟。

走进办公室,他刚报上自己的职务,视线不经意地扫向一旁,整个人突然僵住了一下。贺龙注意到他的表情,笑着说:“怎么,认出熟人了?”短暂的沉默之后,兄弟俩对视了一眼,几十年积压在心里的话,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这一幕若写进小说,很多人可能会觉得太过戏剧化,可放在那个年头,只能算是历史给普通人开的一个小小玩笑。

二、马家出峡:一个家庭,两条道路,同一战场

要真正看懂这场重逢,必须把视线拉回更远的地方——拉回到四川军阀混战、三峡烟雨的岁月。马家兄弟出生在这样一个年代,却有一个在当时算得上优越的起点。

他们的父亲马玉之,在刘湘麾下做过三任县长,是地方实力派体系里颇为能干的一位官员。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家庭背景,马家子弟多数受过相对完整的教育,在那个“读书都成问题”的年代,这是一种不小的优势。

在家里,有一条流传已久的家训:“本家弟子,必须出峡。”意思很直接,年轻人不能只守在大山里,要走出去,去见更大的世界。于是,年少的马家兄弟,一个个从夔门出发,顺长江东行,踏上各自的人生路。

年长的马士弘,比马识途大四岁,属于家中“领头”的那一批。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侵略者占领东北,又步步进逼华北,北平、天津渐渐笼罩在战争阴影之下。那时,马士弘正在北平读大学,书还没念完,外面已经是风声鹤唳。

眼见北平一步步陷入危局,报纸上屡屡传来前线败退的消息,年轻人的血气,很难在课堂中安静消化。他心里的怒火难以发泄,又苦于找不到直接抗敌的路子。就在这个时候,黄埔军校第十一期在北平招生的消息传来,像一束光一样照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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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士弘没有犹豫,递交报名,顺利考入黄埔。1935年10月,他从黄埔毕业,按国民政府的安排被分配回四川,到邓锡侯部川军第二十八军第一六三师任职。这一步,既是他踏入军旅生涯的起点,也是被纳入蒋介石“改造地方军”的布局。

不久之后,陈诚嫡系将领罗广文向他发出邀请,希望他加入第十八军第十四师第四十二旅,担任侦察连连长。从地方军到中央军嫡系,这一步的含义不言自明:他从此置身于国民党军队的核心序列,在抗战的枪林弹雨中奔走。

淞沪会战、常德会战、石牌要塞保卫战……抗日战争爆发后,马士弘跟随部队辗转南北。穿草鞋、打硬仗,和无数普通官兵一样,他用自己的方式对抗侵略者。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上,无论立场如何,流血牺牲的事实,都不容轻易抹杀。

再看弟弟这边,路子却完全不同。

1931年九一八事变之后,东北迅速沦陷,国民党政府在“攘外必先安内”的摇摆政策里迟疑不前,日本却毫不拖泥带水地向华北伸手。整个北方一片紧张。1933年前后,日军逼近天津,北平也愈发不安全。为了继续学业,马识途选择南下,到上海读中学。

上海是当时中国最热闹的城市之一,也是各种新思想、新文化的汇聚地。中学时期的马识途,一边上课,一边接触大量新式书报。他喜爱武侠小说,痴迷那些“行侠仗义”的故事。那时候,很多年轻人都有类似的爱好,这背后其实是对现实的一种潜意识反应:苦难太多,总希望有个“高手”挺身而出,替众人打抱不平。

只是年纪渐渐长大,他慢慢意识到,武侠小说里的大侠并不存在,真正要改变命运,靠的不是“天降英雄”,而是脚踏实地的现实选择。

1936年,马识途考入南京中央大学,选择的是化学工程系。他当时的想法很典型:工业落后,就要工业救国,学好技术,国家才有底气。那一届的很多学生,抱的都是类似的念头。与此同时,他也参与声援北平“一二九”运动的请愿游行,在南京街头高呼口号,表达不满和忧虑。

转折点在1937年。

七七事变爆发,战火席卷华北,日本全面侵华,卢沟桥的枪声几乎把“工业救国”的理想一枪打碎。试想一下,当一个国家连领土都保不住时,再谈发展工业,自然显得有些空泛。也是在这个阶段,马识途接触到了马克思主义,接触到中国共产党人关于救国道路的阐述,内心的天平开始慢慢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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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10月,在朋友和进步人士的牵线下,他随同同学,带着董必武的介绍信前往鄂豫皖边区,参加由方毅主持的党训班。这次党训班,对许多年轻人来说,是一次“重新认路”的过程。课程不华丽,却切中要害:为什么中国会走到这一步?农民问题怎么解决?民族独立靠什么实现?这些问题,逐渐构成他后来一生选择的基础。

1938年8月,经湖北省委组织部长钱瑛介绍,马识途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入党时,他把原名改为“马识途”——“觅得正途,老马识途”之意。名字一变,路从此定下。

从这时开始,马家兄弟走上了两条看似对立的道路:一个在国民党军队中抗日,一个在共产党地下组织中奔走。身处不同阵营,却又同在抗日战场,这样的家庭,在当时其实并不少见。难就难在,日后内战爆发,他们必须面对更复杂的抉择。

三、地下斗争与两次生死边缘:隐蔽战线的代价

进入抗战中后期,马识途将更多精力放在地下工作上。他在湖北枣阳、鄂北地区、鄂西山区一带辗转,先后担任枣阳县县委书记、鄂北特委委员、鄂西特委副书记、书记等职。白天是普通青年,夜里则是负责联络、组织、宣传的中坚力量。有时候还会在公开报纸上发表文章,以公开言论为掩护,暗中推动抗日宣传。

地下工作,表面看“不打枪”,实际非常凶险。1941年皖南事变后,国民党当局掀起新的反共高潮,不少地方党组织被破坏,拘捕和暗杀频频发生。鄂西特委也难以幸免,被敌特渗透,造成大批党员干部和群众相继被捕。

这一波打击,直接把危险推到了马识途身边。他的妻子刘惠馨,就是在这样的时候落入敌手的。

两人结识于1939年,在并肩从事地下工作的日子里,革命感情和个人情感交织,最终结为伴侣。遗憾的是,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被战争紧紧裹挟。1940年代初,他们艰难成婚,女儿出生还不到一个月,妻子就因叛徒告密而被捕。

同年11月底,刘惠馨被国民党特务杀害于湖北恩施,时年26岁。这样的牺牲,在那个时代并不罕见,却让人难以轻描淡写。对于马识途来说,这是他在隐蔽战线上的第一次沉重代价——一个家庭在最温馨的阶段被生生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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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糟的是,那段时间,他本人也已经被国民党列入通缉名单,处境极其危险。一边是妻子、同志接连被捕,一边是自己随时暴露的风险,这种心理压力,可想而知。

关键时刻,是老父亲马玉之站了出来。身为一个在军阀混战中摸爬滚打多年的地方政客,他比谁都清楚当前的凶险。老父亲动用了多年来积累的人脉关系,找到时任国民党军少校参谋的长子马士弘,请他设法营救弟弟。

这件事颇有几分戏剧意味:国民党军官要冒险保护一名被通缉的共产党地下干部,而且还是亲弟弟。按照当时的政治高压,这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马士弘没有退缩,凭借自己的身份和活动范围,冒着被怀疑和牵连的风险,从重庆一路奔波,终于把四处躲藏的弟弟接回四川忠县老家隐蔽。

这一趟,如果稍有风吹草动,两兄弟很可能一起陷落。但事情最终顺利完成。马识途得以暂避锋芒,躲过了一次极可能致命的追捕。这段经历后来被不少人称为“兄弟情深”的佳话,可把光环拿掉,其实更多的是那一代人对亲情、对信念的双重坚守。

值得注意的是,从抗战到解放前夕的十多年里,马家兄弟真正面对面见面的机会极少,有记载的,也只有这样一次。一个在国民党军队奔波,一个在地下党系统隐蔽工作,联络困难,互相不能多说,也不敢多说。表面上看,是“一个国民党,一个共产党”;实质上,他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抗击侵略,只是立场和道路不同而已。

躲回老家之后,马识途很快通过党组织关系,被安全转移到云南昆明。那时,西南联合大学正在招生,他拿出自己的高中毕业证,略作笔名修改报名,顺利进入校园。这里既是校园,也是战场。他利用学生身份,继续参加学生运动和地下工作。

也是从这段云南岁月起,他开始更系统地写作,把看到的现实、经历的斗争,化进小说和散文当中。后来许多文学作品中的人物和情节,多少都能在这一时期找到影子。文坛读者看到的是故事背后的想象力,知情人则能读出其中隐约显现的历史现场。

1945年8月,抗日战争胜利,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外敌暂退,但新的斗争并没有结束。根据组织安排,马识途被派往滇南,负责当地党的领导工作,同时指挥游击武装活动。1946年8月,他又奉调回四川,出任成都工委副书记。不久之后,成都工委撤销,改设川康特委,他仍任副书记,开始承担更大范围的地下斗争任务。

解放战争全面展开后,川康地区成为国共双方争夺的重要阵地之一。地下党组织在这里负责情报、统战、策反、发动群众等工作,成效显著,也自然引起国民党方面的强烈警觉。1949年1月,川康特委书记蒲华辅被捕并叛变,这一叛变几乎掀翻了整个组织网络。大量党员和骨干相继暴露,被捕入狱,很多人最终倒在解放前夕的监牢里。

在这场风暴中,身为副书记的马识途,再一次来到了生死边缘。敌人已经掌握不少线索,逮捕名单上迟早会出现他的名字。他被迫以普通身份隐蔽在成都城内,一边躲避追捕,一边组织掩护仍未暴露的同志安全转移。可以想象,那一段日子,他每一次出门,每一次会面,都是在赌命。

直到1949年2月,他才被组织安排辗转赴香港,向上级汇报川康地区的真实情况。这次转移,也被后来很多人视作他人生中的第二次“捡回一条命”。

从九一八到皖南事变,从鄂西斗争到川康特委被破坏,这条隐蔽战线贯穿了整个抗战和解放战争。很多时候,它不如正面战场那样有硝烟味,却同样血腥。马识途之所以被后世记住,固然有文学成就的原因,但如果只看到《夜谭十记》《盗官记》,而忽略他在这一条线上的长期付出,就难免有失偏颇。

四、从法庭作证到古文字案头:百岁兄弟的不同晚景

1949年春天,战局已经基本明朗。4月,随着全国性军事进攻的展开,北平成为新的组织协调中心。马识途辗转来到北平,很快又随东北野战军(四野)主力南下,参与接管武汉等城市。

南方局势迅速发展,西南地区的解放,提上日程。为了更好接管四川、重庆等地,新中国的军事和地方领导机关,需要一批熟悉当地情况、又有斗争经验的干部配合工作。马识途正好符合这一要求,被抽调到南京汇报川康实际情况,继而又被派往西安,随贺龙率领的第一野战军第十八兵团入川。

这一年,他四十岁出头,既是老地下工作者,也是新政权接管地方的重要干部。等部队挥师入川、成都即将解放的时候,另一边的马士弘,已经在国民党军内经历了抗战胜利后的曲折变化。

抗战结束后,国民党在内战中的政策和所作所为,引起不少旧部队军官的不满。长期在前线打仗的军人,最清楚战场上谁在流血,谁在后方谋算。在这种背景下,一些原本只关心军事专业的军官,开始在心里打问号:继续跟着旧政权走下去,到底能走到哪里?

罗广文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逐渐发生变化。作为陈诚系统出身的嫡系将领,他对国民党内部的腐败与混乱看得很清楚,而共产党军队在抗日、解放战争中的表现,也摆在眼前。思考了一段时间之后,他选择用起义的方式,结束过去的军旅身份,为部队换一条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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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士弘作为他的部下,见证并参与了这一过程。等他以起义兵团联络官的身份来到西南军区机关,与贺龙见面的时候,他在政治选择上的“转身”,其实已经完成了一大半。只不过,在很多老兵眼里,真正让人难以释怀的,不仅是阵营的转换,更是这些改变对“过往一生”的重新审视。

起义之后,旧部队要接受新军队的改编,要学习新的纪律和作风,这对许多出身黄埔的军官来说,是一次不小的心理调整。当马士弘在成都重逢弟弟,看到昔日被自己冒死营救的那位“共产党人”已经成为西南局领导身边的重要干员时,内心的冲击可想而知。

两人的后半生,也从这一刻起,渐渐走向又一次分叉,却并不再对立。

1956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特别军事法庭,分别在沈阳、太原公开审判日本战犯。这是一场具有标志意义的审判,既是对侵华罪行的法律追究,也是对国民记忆的一次集中唤起。马士弘以“抗日战争亲历者”的身份,出现在沈阳法庭上,成为到庭作证的重要证人之一。

庭审现场,面对其中一名日本战犯,他给出一个具体数字:“你们当时杀了五百二十一个人。”这不是笼统的控诉,而是基于亲眼所见、亲身统计得出的数字。对于战犯来说,这是无法辩解的事实。面对铁证,那名战犯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罪行,承认当年的屠杀确实发生过。

多年以后,回顾那段经历,马士弘用一句话概括自己的心情:“我是抗日战争的亲历者,永志不忘。”这句话并不华丽,却直白地表达了他的态度:当年的选择,无论站在哪一边抗日,面对日本军国主义的侵略,都没有退路。

时间来到2014年,这位百岁老人把自己撰写的抗战经历,连同亲眼目睹的日军暴行记录,整理成一本书,题为《日本战犯的侵华罪行自供》。书名里“自供”二字,既指战犯们在法庭上的供述,也隐含着一种历史的公开对证。他以百岁高龄出席出版座谈会,亲笔撰写发言稿,声音依旧洪亮,态度依旧坚决:“愿意为国再上战场。”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战场早已远去,但他心里的那场战争,显然从未结束。

与之形成呼应的是,弟弟马识途在同一年,也有一本重要著作问世——《百岁拾忆》。巧合的是,兄长的回忆录名为《百岁追忆》,弟弟的是《百岁拾忆》,一“追”一“拾”,两位百岁老人从各自的角度,把那段漫长的岁月重新梳理了一遍。

对读者来说,这两本书并排放在书架上,很有意味:一个讲的是在国民党系统中抗战、起义、作证的经历,一个讲的是在共产党地下战线与新中国政权建设中的轨迹。兄弟俩的选择不同,经历不同,终点却都落在对那段历史的见证和记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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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马识途的个人轨迹。

很多人认识他,是通过《夜谭十记》这样的作品。那部短篇集里,《盗官记》后来被姜文改编成电影《让子弹飞》,在大银幕上掀起热议。观众看到的是戏谑、荒诞、黑色幽默,而创作者背后站着的,却是一位从抗战到建国前后,都在地下斗争中摸爬滚打的人。

可以说,文学创作在他人生中更像一种“副业”。他的“主业”,长期是革命工作,是在各类岗位上完成组织交代的任务。新中国成立后,他历任地方党政重要职务,有实务工作,也有文化战线上的安排。直到年岁渐长,才逐渐把更多精力转向写作与学术。

2016年,马士弘因肺部病变在成都去世,享年105岁。这个数字,放在当下都算长寿,更不用说经历过战火年代的一代人。那一年,对马识途来说,不只是“送别兄长”的一年,也是自己健康状况发生变化的一年。

同一年,他被查出患有肺癌。按一般人的理解,这个年龄再得重病,多少让人捏一把汗。治疗过程并不轻松,但结果出乎很多人预料:他恢复得很快,不久便顺利出院。出院之后,他并没有选择完全休养,而是回到书桌前,投入到甲骨文、金文等古文字的研究当中。

有人问他,为何在这个年纪还要钻研这么“费脑子”的东西,他笑着说:“打倒病魔以后,就是想找点事情做。”这句话听起来轻松,其实透露出一种颇为罕见的状态:对生命没有多余感叹,只是顺势而为,把剩下的时间用在自己真正在意的事上。

2020年7月5日,他正式宣布封笔,放下写了大半辈子的笔。四年之后,2024年3月28日,这位从抗日战场走来、在隐蔽战线拼杀多年、又在文坛留下鲜明印记的老人,在成都病逝,享年110岁。

回望这一对兄弟的人生,一条从黄埔军校走向抗日战场,再到起义、作证;一条从学生运动走向地下斗争,再到新中国建设与文学创作。路径不同,分合起伏,却不约而同走向对侵略的抵抗、对国家命运的关切以及对历史的记录。马士弘坐在沈阳法庭上,说出“你们当时杀了五百二十一个人”;马识途在书桌前,用一个个故事、一个个名字,把隐没在档案和记忆深处的人和事重新写出来。

如果把那场“1950年成都大院里的偶然重逢”当成一个起点,那么之后漫长岁月里,兄弟俩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做着同一件事:用不同方式,为那段被战争和动荡撕裂的时代,留下可以对照、可以追索、可以思索的痕迹。这些痕迹,既来自战场上的枪声,也来自案头的文字,最终汇入同一条历史的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