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分这东西,有时候来得跟开玩笑似的。五十五岁的林玉兰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守了八年的寡,本想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完后半生,结果一顿茶的工夫,就跟着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老头回了家。
说起来,林玉兰这辈子挺苦的。年轻时在纺织厂当挡车工,一天站下来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机器轰隆隆响,说话都得靠吼。后来厂子黄了,提前退休,每个月拿着三千二百块的退休金,省吃俭用倒也够花。老伴儿走了八年,儿子在上海成了家,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她把自己活成了一盆绿萝,不声不响,给点水就能活,但也仅仅只是活着。
那天儿子又打电话催她相亲,说什么“我同事的舅舅,六十一,退休老师,人品绝对靠谱”。林玉兰嘴上应付着“行吧行吧”,心里压根没当回事。这些年她相过多少回了?不是嫌她退休金少,就是她嫌人家太油腻。有一个老头上来就问“你身体咋样,还能不能干活”,气得她当场扭头就走。
可这回不一样。
人民公园门口,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黑色棉袄,灰色帽子,背对着她站在槐树底下看下棋。两个老头正为一个马该往哪儿跳争得脸红脖子粗,他却看得津津有味,嘴角还挂着笑。林玉兰走近了,他也没察觉,微微弯着腰,专注得像个小学生。
她清了清嗓子。
他回过头来。
就这么一眼,林玉兰心里咯噔一下。这人长得……怎么说呢,不像六十,脸上皱纹不多,眼睛不大但亮,笑起来温和得很,还带着点孩子气。最奇怪的是,面善,好像在哪见过。
“林玉兰同志?”他开口,声音浑厚,稳当。
“是我。您是……”
“我姓张,叫——”他顿了顿,眨眨眼,“先不说名字,咱俩先聊聊,看看有没有眼缘。”
林玉兰愣了。这年头相亲还带隐藏姓名的?可不知怎么的,她没觉得奇怪,反倒有点想笑。这人有点意思。
两人去了公园深处的茶馆,要了壶铁观音。他给她倒茶,第一句话就说:“冷吧?穿得少,这羽绒服不厚。下回出门多穿点。”
林玉兰心里一热。这话听着像老熟人说的,不像头一回见面。
聊起来才知道,他姓张,退休前是初中语文老师,教了三十五年,老伴走得早,女儿在深圳。她说自己是纺织厂挡车工,他说知道,年轻时学校组织去参观过,车间里说话都听不见,全靠喊。一句话就把她拉回了年轻时候的日子,那些累得腿肿的日子,那些机器轰隆隆响的日子,突然就变得有点亲切。
“您会做饭吗?”他问。
“会,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现在会做饭的人不多了,我几个老伙计,老伴儿走了以后天天吃食堂,胃都吃坏了。”
“您呢?”
“做,做得不好,凑合吃。最拿手的是西红柿鸡蛋面,女儿说好吃,我觉得就是咸淡合适。”
林玉兰被他逗笑了。这人说话实在,不端着不装,但又不过分。
不知不觉茶凉了,壶空了。他抢着付了钱,说“下回你请”。林玉兰心里又一动,下回?他说的是下回,不是再见。
出了公园,他送她到公交站。临上车,他突然说:“对了,明天有空没?我请你吃饭,算是还今天这顿茶。”
林玉兰愣了一下,点点头。
第二天见面,他还是那身黑棉袄,不过换了顶新帽子。两人去了一家小饭馆,他点菜时特意要了个养胃的汤,说“你胃不好,少喝凉的”。饭桌上,他又聊起自己的事儿——女儿在深圳当老师,一年回来一趟,家里就他一个人,养了盆君子兰,养了八年,年年开花。
“君子兰难养,您还挺有耐心。”
“养花跟过日子一样,得用心。”他说着,看着她,眼神温和得很。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他问:“你住哪儿?我送你。”
林玉兰说不用,他说顺路。结果送到楼下,他站那儿不走,搓搓手说:“你家暖气咋样?我家暖气不行,晚上有点冷。”
林玉兰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要不上去坐坐?暖和暖和。”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认识才两天,这就要往家领?可话说出去了,又收不回来。
他倒不客气,点点头就跟着上了楼。
进屋后,他四处打量了一圈,说:“收拾得真利索,比我家干净多了。”林玉兰给他倒水,他坐在沙发上,俩人又聊开了。聊到九点,他说该走了,林玉兰说行,送他到门口。他站在门口,突然回头说:“外头冷,你早点睡。”说完就走了。
林玉兰关上门,靠在门上,心跳得厉害。五十五了,怎么还跟小姑娘似的?
第三天,他又来了。这回带了瓶酒,说天冷,喝点暖和。林玉兰炒了两个菜,他喝着小酒,话越来越多,聊他教过的学生,聊他去世的老伴儿,聊他去深圳看女儿的事。林玉兰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
不知不觉,夜深了。
他说:“太晚了,要不……我就不走了?”
林玉兰愣住,脸腾地红了。她想说不合适,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里头乱糟糟的,有根弦松了,又好像绷得更紧。
那天晚上,他没走。
第二天早上,林玉兰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屋里。她翻了个身,看见旁边躺着个人,心里猛地一紧,然后又慢慢松下来。是他。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
这个跟自己睡了一觉的男人,她只知道他姓张,叫张老师。
她推了推他:“哎,醒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嗯?”
“问你个事儿。”
“啥事儿?”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他清清嗓子,慢悠悠地说:“我叫张建国。”
林玉兰听见这三个字,整个人僵住了。
张建国。
这个名字她太熟了。
八年前,老伴儿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玉兰,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当年咱们厂里,有个叫张建国的,你知道吗?”
她点点头。张建国,厂里有名的才子,会写诗,会画画,后来考上师范当老师去了。
老伴儿喘着气说:“他……他当年追过你。你给我写的那些信,有一回我截下来了,没给你。我就怕你跟他好上了,不要我了。”
林玉兰当时愣住了。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她和老伴儿刚处对象那会儿,确实有人给她写过信,但她一封都没收到,还纳闷了好久。后来那人就没动静了。
“你……你把信弄哪儿去了?”
老伴儿摇摇头:“烧了。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他。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过不去这个坎儿。”
林玉兰当时没说什么。人都快走了,还说什么呢?
可现在,这个人就躺在她身边。
她盯着他,半天说不出话。他被她看得发毛:“怎么了?”
“张建国?”她又问了一遍,“你是哪个张建国?原来是不是在纺织厂待过?”
他眨眨眼:“你怎么知道?我是在纺织厂干过两年,后来考师范走了。”
林玉兰深吸一口气:“三十多年前,你是不是给一个叫林玉兰的姑娘写过信?”
他愣住了,脸色慢慢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你怎么知道?”
林玉兰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两人大眼瞪小眼,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半晌,他笑了,笑得有点苦:“原来是你。林玉兰,林玉兰……我当年写了七封信,一封回信都没收到。后来听说你结婚了,我就走了。”
林玉兰眼眶发酸:“那些信,我没收到。他……他截下来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这是命。”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昨天还琢磨,怎么这么巧,咱俩能碰上。原来是老天爷安排好的。三十多年了,绕了一圈,又回到你身边。”
林玉兰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你笑啥?”他问。
“我笑咱俩这缘分,真是拐了十八道弯。”
他握住她的手:“这回可不能再拐了。”
林玉兰没抽回来,就那么让他握着。窗外阳光正好,照进来暖洋洋的。她忽然想起一句老话: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这话说得真对。
后来两人真处上了。儿子听说这事儿,笑得不行:“妈,您这相亲相得太有水平了,相了个三十年前的笔友。”
张建国的女儿也打电话来:“林姨,我爸这么多年一个人,就念叨当年有个姑娘没收着他的信。没想到是您。”
现在两人住一块儿了,日子过得挺乐呵。张建国天天变着法儿给她做饭,虽然做得不好吃,但心意到了。林玉兰教他包饺子,他学了半天,包出来像包子。她笑他笨,他也不恼,嘿嘿笑着往锅里下。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俩人躺在床上聊天。张建国说:“你说咱俩这算什么?闪婚?不对,闪同居?”
林玉兰白他一眼:“什么闪不闪的,认识三十多年了。”
“也对。”他嘿嘿笑,“三十多年的老熟人,一见面就钻一被窝。”
林玉兰捶他一拳:“老不正经。”
话说回来,这世上的缘分,谁说得清楚呢?有些人天天见面,一辈子都不来电;有些人隔了三十多年,一见面就跟昨天刚分开似的。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早就安排好的?
林玉兰有时候想,要是当年那七封信她收到了,人生会是啥样?可转念一想,要是真收到了,也就没有后来的老伴儿,没有现在的儿子,没有这八年的寡,也没有今天躺在她身边的这个老张。
人生这盘棋,每一步都是定数。绕来绕去,该遇见的早晚得遇见。
只是不知道,您信不信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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