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4月3日凌晨，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跑道灯光闪烁，一架涂着苏式涂装的图—154缓缓滑行。对刚踏上机舱踏板的牟其中来说，这不只是一次跨国航班，更像是把自己“倒”进未来的豪赌。随行的汪兆京低声提醒：“真要签吗？一旦签字，就没有回头路。”牟其中抬手摸了摸额头的汗，“机会只留给敢赌的人。”这句半是自我激励、半是宣言的话，从此成为许多人记住他的开端。
那时候，中国的民营经济刚刚探头，东欧剧变又撕开了苏联外贸的口子。生活必需品匮乏、外汇紧缺，是摆在莫斯科面前的棘手难题；而在彼时的中国，堆满仓库的轻工产品却苦等买家。牟其中敏锐地捕捉到这种“剪刀差”，决定用货换飞机。他拿出川航急需的大飞机做抵押，从国内三百家工厂调货北上，组装出价值上亿的以货易货链条。三年后，四架崭新的图—154落地成都双流，川航得以扩充运力，濒临停产的厂子也靠订单活了过来。这桩“飞天交易”曾被外媒写进分析报告，称其“创造了南南合作的新范式”。
传奇的光环却掩不住过往的阴影。牟其中出生于1941年的川东万县，早年是“穷学生”与“小学霸”的双重角色：课堂上好辩顶撞老师，课外却偏爱钻进旧书摊淘《资本论》。1959年高考失利，他不甘心，辗转千里跑去湖北、又到遥远的新疆报考八一艺术学院，可惜学校已停办。无学可上、口粮难继，他在伊犁草原当过短工，也被当作“盲流”遣返。动荡的年代逼得他早早练就一身“没有退路也要往前蹿”的狠劲。
1974年8月，因撰写《中国向何处去》触碰禁区，他与友人被捕。不足三个月即被判死刑，后改无期。囚室昏暗，牟其中却硬是在手纸上写下百万字材料，论及“商品经济与社会主义活力”。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吹来新风，他在元旦前夜获释。出狱时瘦得皮包骨，一双眼睛却亮得瘆人，同狱者回忆：“那种眼神像刚磨好的刀。”
1982年，口袋里只有三百元的他，在万州开“江北贸易信托服务部”。十二平方米的小屋热得像蒸笼，他却能靠“藤椅换座钟”“座钟救军工”一连串巧妙撮合，把濒死的地方工厂拉回正轨。有人评论，这套“借壳”生意是早期中国民营商人的经典教科书。风光不过一年，1983年秋，万县公安以“投机倒把”封了他的中德商店。三天前的《万县日报》还在表彰他的“改革试点”，剧烈反差让围观者心惊。狱中，他再次拿起笔，写出《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学说和我们的使命》，文章被送至北京，终让他在1984年重获自由，并得到地方重新放贷的批准。
债务是一座随时可能崩塌的大坝。1985年，中德公司负债累累，高达一百六十万元。在当年的中国，这是一颗能让中小企业瞬间殒命的炸弹。有人看见他深夜在办公室点燃蜡烛，桌上多了一封标题赫然的遗书。生死关头，国务院办公厅王学京的一句“你倒了，谁来给问题收尾？”把他硬生生拽回现实。牟其中远走河北廊坊，承包濒死的国营厂，转手又从韩国引进几千台“雪柜”，用汇率差价一口气赚回一千多万元，填平窟窿，也奠基了此后“南德”的资本池。
1994年，南德经济集团资产突破二十五亿。恰逢改革开放第二个十年，民营企业正从“个体户”跃升为“民企集团”。然而，钱和声望并没有让他收手。除了欧亚大陆桥、营口不冻港这样的巨型项目，牟其中最引争议的构想是“炸开喜马拉雅山口，调水润藏”。在一次采访中，他挥舞着手臂比划风向，“只要炸出缺口，印度洋的暖湿气流就能直达青藏高原！”听者有人惊叹，也有人当场喷茶。科学家计算后给出否定结论，他却未见气馁。
1996年6月，南德账面资金紧张，数十亿贷款逾期。北京的黑色奥迪停在总部楼下时，媒体抓拍到牟其中被带走的一幕，消息如火舌般蔓延：昔日敢与国企叫板、靠倒飞机致富的“商界狂人”涉嫌信用证诈骗。2000年5月，武汉中院一锤定音：无期徒刑。舆论迅速分化，有人拍手称快，有人痛惜“英雄失足”。
让外界费解的是，押解入狱的同车人里，有位年轻女子——夏宗伟。她既是牟的秘书，也是其前妻夏宗琼的妹妹。案发后，她被拘十八个月，出狱后成了牟其中唯一认可的代理人。十六年间，她四处奔走，换了五任律师，坚持申诉。年年春节，她带着祭品上万州的山坡，为牟母扫墓；行李里常备降压药，只为探监时及时递进去。街头巷尾议论她与牟之间的是非，她只是低头一句：“他比我更冤。”在租来的小屋里，她整理南德旧账本，信誓旦旦要把公司“至少保到他出狱”。
2016年9月27日清晨，75岁的牟其中走出高墙，拄着手杖，神情却依旧倔强。站在监狱门口的夏宗伟递过一套干净西装，他换好衣服，抬头望天，仿佛又在丈量下一条航线。短短数月，他宣布筹建“其中集团”，目标依然是千亿级别的国际大单。资金从何而来，市场如何打开，无人知晓。熟悉他的人摇头说，这只没有停歇过的鸟，恐怕还是要飞。
半个多世纪里，牟其中三进三出囹圄，坐过锅炉房，做过牢中死囚，也登上过亿万富豪榜。有人称他是“天才商人”，有人斥其为“首骗”。细究其轨迹，时代的裂缝给了他钻营空间，也让他屡屡跌落。对于一代见证中国经济巨变的中年读者来说，他留下的，不仅是花哨的商业故事，更是一串发人深省的问号——在变化轰鸣的年代，谁能保证自己永远握住方向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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